人面不知何处去





  “不想吃。”
  “为什么?为什么你会不想吃?”
  “不想吃就是不想吃,还需要什么为什么吗?”颜婴冷冷地反问。
  “那你知不知道你刚刚吃完的那一块里有一半是红糖,有一半是辣椒粉?那你记不记得你以前吃了辣椒的时候最起码要喝下五盏茶?那你知不知道我给你的茶里放了三勺盐,你知不知道我给你的第一块玫瑰糕里放的全是辣椒粉!?”颜生的音调越扬越高,到最后变得近乎刺耳,宴会上安静下来,都看着这边,颜生却恍若未知,只盯着颜婴。
  颜婴淡淡撇过眼不看她。
  “你说啊,为什么不说?你早就发现了是不是?为什么不跟我讲…… ……绯凉凉,是不是绯凉凉?”颜生将目光移至旁边坐着的绯衣少女。
  少女似是有些害怕地向后缩了缩,摇头:“我没有…… ……”
  “你别动她。”颜婴淡淡道。
  “你明明就知道,明明早就知道对不对…… ……”眼角似有酸麻,她颜生抬手摸了摸,指尖都被浸湿了,她突然间发现自己其实是很爱哭的,只是以前没有遇到过这多的事,于是泪水全部积累到了这段时间,稍稍有点难过的,泪水便会冲破决堤涌出来,怎样也控制不住。
  她突然间觉得自己就像是个弱智儿,她固执地抓着少年的手腕,那脉搏跳动起来是一个奇 怪{炫;书;网}的频率,然而对于一个医者来说,这个奇 怪{炫;书;网}的频率无异于告诉她这个人地心脏承受能力已经到了极限,日积月累下来的毒已经融进了他身体的血脉,或许…… ……只有两个月的生命了。
  他的心脏以为毒素在慢慢衰竭,当心脏完全衰竭的那一天,他便再也不会睁开眼了。
  她颜生不是神医,只是医术比较高超罢了,运气比较好罢了,有人教她学医,但她学得不认真,做什么事都不考虑后果,每每只有到了失去的时候才会后悔,她突然想起颜婴与她说的一句话。
  他说,你还是不懂。
  她是不懂,那个时候,她不懂颜婴说那句话的意思,只觉得莫名其妙,现在,她知道了,颜婴让她不要报仇。
  所有人都这么爱我,颜徊,母亲,父亲,还有颜婴,除了父亲,他们本来都还在,如果…… ……如果我不报仇,而是一直陪着他们,找一个没有人的地方好好住下来,母亲的病情或许会有所好转,就算真的不会好,也起码比现在好,颜徊也不会死,还有颜婴,颜婴也不会…… ……
  颜生一直要报仇,却突然间发现她找不到自己起初的目的了,好像一开始就是她一厢情愿,没有谁害了谁,这个世界本就如此,如果…… ……如果一开始她就认清楚这个问题,现在的生活,是不是…… ……晚出早归,坐看夕阳,一世长安——
  “姐…… ……莫哭…… ……”颜婴反握了颜生的手,眼角微微弯起来,模糊的视野里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却只是感到从未有过的温柔,这是颜生有史以来第一次见到颜婴笑,很淡,很淡,淡到人的心里去了。
  “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喊颜徊哥?”说完,他又自顾自地笑了一下,“因为我和他打赌打输了…… ……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喊你姐?”
  颜生摇头。
  “因为…… ……”
  “你确实是我的亲姐啊。”
  忽而忆起那年马上,少年黑色织锦,神情淡漠,老气横秋的样子,却偏偏要吃冰糖葫芦,颇有几分不和谐。
  又忆起他冷淡别扭的模样,如同有蒸汽上升,渐渐模糊氤氲开来。
  颜婴,颜婴,你原来…… ……是我的弟弟罢。
  颜生摇着头,她抓着颜婴的手,声音也是哽咽的:“我一直当你是无心的,就好像从来没有把谁放在过心上一样,不论是娘亲,还是颜徊,但我没有想过的是,有一天你会这般心甘情愿…… ……”颜生说着,目光转向绯凉凉,“你听到了吗?绯凉凉,他待你这般好,你为何…… ……”
  绯凉凉接触到颜生的目光,先是往后面索瑟了一下,后来,又不知为何从板凳上跳下来后退两步,她睁大眸子,突然叫了出来。
  “为何?你问我为何?我绯家满门被抄,不都是你们一个个算计得来的?你们什么都算得满满当当的,把别人都当做垃圾一般处理,我算什么?我绯家就像是一枚棋子,不,应该说是跳梁小丑,你们什么都知道,你们就是要我绯家的命…… ……”
  “待我好?呵呵…… ……是啊,颜婴他待我真的很好,也只有他待我好,所以…… ……所以我才能有机会下手啊,怎么样,心痛了罢?你,你,还有你…… ……”绯凉凉伸出一只手胡乱地指着,“你们都不是人,一个个把自己当做神来掌控别人的生死,实际上你们是魔鬼,外表光鲜心脏丑陋的魔鬼。”
  “我恨你们呐…… ……但是,”绯凉凉捂着脸蹲下来,她的声音小了下去,渐渐在颤抖,支离破碎的字眼从指缝间流露出来,绯红的衣衫在大厅中尤为鲜艳,却又显得单薄。
  “颜婴,颜婴,我是真的…… ……很喜 欢'炫。书。网'很喜 欢'炫。书。网'你…… ……我恨你,恨你啊…… ……”
  颜婴至始至终都没有动,也没有露出过多的情绪,他只是淡淡牵着唇角,那笑容里有几分了然,又有几分宠溺,唯独没有失望与愤恨。
  整个大厅静悄悄的,似乎所有的人都在看这边。
  然而在这寂静中,那一声恐惧的尖叫便显得尤为刺耳鲜明。

  六九章

  众人循声望去,就见桌宴下,一名官员倒地,脸色发青,嘴角流出黑色的血,眼珠突出,手指抠着衣摆,似是十分痛苦的模样。
  旁边的人都吓得退出老远,有人牵动了桌上的餐具,摔在地上发出刺耳的碰撞与粉碎的声音。
  印折欢依旧是一袭白衣,他面无表情地从人群中走出来,走至那名官员身边,低头略一试了他脖子上的脉搏,抬头时,他淡淡道:“断气了。”
  之后立马有太医随之跟来,蹲下身替死者观脉,一名老御医抚了抚胡须,又抬眼看了一眼上座的即墨宿寻,见即墨宿寻微点了点头,他抬头镇定道:“剧毒所致。”
  此话一出,殿中的人俱是一脸惊恐,好再来的使者都是各国中举足轻重的人物,倒是没有人做出侧身干呕这般好无礼数的失态动作。
  “咦…… ……”这一声质疑立马让所有人的注意再次集中,只见老太医从死者的攒紧的左手中抓出一块玉牌,细细看来,上面正是一个“璟”字。
  玉,乃是商央特产的蓝天水玉;而“璟”字,是商央唯一的亲王的封号。
  众哗然,目光全部转向一袭素红兰瓷面具的万俟玦姬。
  即墨宿寻先是微微有些诧异,不过这也是一瞬间的,下一秒,他的神情变得颇有些玩味。
  安静过后,殿内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颜生的站位置离死者只隔了一张桌子,她眯起眼看了看那张玉牌,又下意识伸手摸向自己的袖内,神情也变得有几分诧异。
  ——玉牌不见了。
  也就是说,那张玉牌应该是真的,而非伪造…… ……
  下一刻,颜生又挑了挑眉,她原本是想干一件坏事然后留下玉牌嫁祸给万俟玦姬,好家伙,竟然有人先她一步,比她还恨万俟玦姬,比她做得更绝。
  来参加四国庆的官员,最少也在三品以上,众目睽睽下,毒杀三品以上官员…… ……啧啧,这罪,不小。
  “此事证据不足,请各位使臣暂且回驿站,我等会尽力追查,定给訾国一个交代。”印折欢突然发话,众人听了,只得压下心头的好奇与恐惧纷纷退出殿内。
  颜生应是和万俟玦姬住在同一驿站,便也同他一起走。
  刚刚哭过,她的眼睛一圈还是红红的,鼻头也是红红的,颇有几分滑稽。
  “不是我做的。”路上,颜生这么说着,表情十分严肃,她指的事自然是嫁祸。
  万俟玦姬坐在马车上掀了面具,黑眸淡淡扫了一眼她:“祁桓帝会给我洗清嫌疑。”
  “你就这么肯定?”
  “他没必要费力去清除一个旁观者。”
  “啊?”
  第二天清晨,从醴宫内传来了一个消息:
  印家谋反未遂。
  过程无非是印家暗中勾结他国奸细意欲谋反,岂止半中与奸细出现了纰漏,毒杀奸细,那奸细自然就是那名已经死亡的官员。雁北刑部调查出毒杀奸细的乃是印家家奴,遂入府搜查,在后院仓库中搜出大量兵器以及与奸细来往的书信,谋反之名坐实,全部打入天牢静待行刑。
  印家乃雁北首富,又是顶梁之官,据说,祁桓帝为此失望震怒不已,西訾国天子深感惭愧,被小人蒙蔽了双眼,竟中用此奸细,遂将那名死去的官员的家属纷纷打入天牢,男丁处死,女丁二十岁以上者处死,二十岁以下者充入边疆。女子充入边疆,即为官妓。
  颜生突然间明白了什么,她想起自己忘了一件事情:他即墨宿寻——始终是个皇帝。
  蓦而记起那名美丽冷淡的女子,又记起即墨宿寻先前与她无礼的交易,颜生突然有几分啼笑皆非——
  他即墨宿寻究竟是有没有爱过那个女子?既没有,为何如此上心,甚至不纳宫妃;既有,为何要出此计,将人逼到绝境。
  四国庆照常举行了七天七夜,颜生时常会去拿眼瞟一瞟即墨宿寻,却见那人神情无异,依旧是谈笑风生,官官间,游刃有余,甚至身边不知何时多了两名貌美的女子,他那红唇桃花眼,端得是蚀骨销魂。
  颜生想,自己大概是错了,这个人…… ……哪里有几分感情,他,始终是个帝王。
  第七天的时候,是秋猎。
  雁北的秋猎场是四国中最大的,几国使者包括雁北的几位王爷到齐了,都显得有几分空旷。
  先是所有人聚在一起抽签,共分为八组,每组都有自己的猎区范围,从上午辰时一直到下午申时,将猎物带到集合处,根据数目以及物种类型来决定名次。至于午饭,自然是自己吃自己打的野味了。
  颜生很不幸又很幸运的与万俟玦姬分到了一组,另外几人她也不熟。
  铜锣被敲响,众人骑马奔入林内。颜生却是骑着一匹稍幼的枣红马慢悠悠地往里走,颇有几分闲庭漫步处变不惊的感觉。
  但事实是,仔细看看,便会看见颜生一脸紧张的表情——她至今还没有学会如何骑马。
  万俟玦姬也没有立刻进入林内,只牵了马绳,那马一步三摇地走在颜生身侧。
  颜生腾出目光来看了一看,颇有些诧异:“你的马怎么这样?好像是…… ……被下了药?”
  “除了你那阿诺,谁还干得出这缺德事?”面具后,万俟玦姬淡淡道。
  两人这样散步似地入了林内,万俟玦姬将面具摘了挂在腰间的腰带上,颜生发现他最近特别喜 欢'炫。书。网'在她面前摘面具,大概是因为已经看过了,所以没有什么再好隐瞒了的罢。
  七弯八拐一阵子,万俟玦姬突然跳下马,马停下的步子,不知怎的,颜生的那匹小枣红马也停下来了。万俟玦姬从地上拔了一束草递到他的那匹马的嘴边,那匹马看了一眼,不屑地把头撇到一边,似乎在说,老子上次瞎吃东西惹得这幅模样,你以为我还会上当吗?
  颜生万分佩服这位机油性格的马兄。
  万俟玦姬淡淡挑了眉,突然伸出他玉石般白皙修长的手——揪住了马耳朵,马兄似乎是吓了一跳,回过头张开了嘴,万俟玦姬顺势把草塞进它嘴里。
  马兄十分憋屈地嚼了几口,似乎觉得分外丢人,便直接吞进了肚子里,转着眼珠不看万俟玦姬。
  万俟玦姬拍了拍手掌沾的碎草,重新坐回了马上。
  对于刚刚万俟玦姬的所作所为,颜生感到十分诧异,却也懒得问。
  二人又这样晃悠了一阵子,马兄却似渐渐来了精神,步履越来越稳健,走的也越来越越快,后来干脆跑起来了。
  这一跑不得了,因为刚刚都是在走,那匹小马的步子也时刻保持着与马兄一般,颜生也没有发觉什么,现在马兄跑起来了,小马不知怎么,也跑起来了,非要将脑袋与马兄齐平。
  颜生吓得魂都掉了一半,低下身子抱着马脖子动都不敢动。
  好在马兄跑的不太快,也不知小马将颜生甩下来,这样又跑了一阵子,小马慢慢停下来,颜生喘着粗气爬起来,才看见原来是马兄也停下来了,怕小马又什么时候发癫,颜生趁小马停下来的时候,立刻从马背上爬下来,靠在树干上吸气。
  那边,万俟玦姬也从马上下来,把缰绳系在树干上,站在一边,良久没有动静。
  林间的风很小很小,隐隐夹杂着初开的桂花香。
  少年背对着颜生,一袭素红,高贵清然。
  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