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面不知何处去
林间的风很小很小,隐隐夹杂着初开的桂花香。
少年背对着颜生,一袭素红,高贵清然。
颜生眨了眨眼,站起身走向那少年,就站在他身后离他一尺的距离,轻轻喊了一声:“万俟玦姬。”
万俟玦姬回过头,黑眸没有什么情绪。
颜生将目光投到他的眉间,尽力不去看他的眼,笑道:“我喜 欢'炫。书。网'你,你跟我走罢。”
说完,她直接勾住了少年的脖子踮起脚吻上去。
一时间,似有冰雪初融的气息迎面扑来,混杂着愈发浓郁的花香。
颜生晕了一晕,见他眼眸微阖,长睫如扇,亦没有反对,她试着伸出舌尖舔了舔少年的晶莹红润的唇,有些凉凉的,她又大着胆子轻撬开他的嘴,触到了一抹濡湿的柔软,她骇然,赶紧退回去,岂止少年却学着她的样子舔了舔颜生的唇,颜生顿时觉得全身抽了两抽,背后有只手绕上来抱住了她的腰,稳住了她的身形。
颜生努力克制住内心的悸动,将搂着他脖子的一只手移下来缓缓摸入他的衣襟内,皮肤也是微凉的,但在天生体质偏寒的颜生感觉来,却是温温的舒适,她的另一只手抱住少年的手臂慢慢下移。
两个人的呼吸渐渐有些急促。
忽而,少年捉住了她在他衣内的那只手。
二人都顿了顿,万俟玦姬将头微微后仰,阳光穿过两个人的缝隙,接连了一根透明的水丝,颇有几分让人心跳加速。
万俟玦姬缓缓睁开眼,颜生将目光又投至了他的眉间。
万俟玦姬后退了半步,放开了颜生的手,另一只手摊开,面无表情地看着不敢看他眼的颜生淡淡道:“即便如此,他也只能活两年。”
掌心,是一颗玉珠,完美得似没有瑕疵。
颜生垂下头从他手中接过雪域,低垂的长睫挡住了她眼底的情绪,然后——转身就跑。
她其实不抱有太大的希望自己能够□成功,然而,她的确失败了,但是,万俟玦姬还是把雪域给她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只是心里突然很怕,她更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心里太慌,空落落的没有存放的地方。
真是狼狈,她这样想。
少年转过身寻了树干靠上去,他淡淡地垂眸,眸中若有所思,渐渐又起了笑意。
七十章
秋猎本不应带女眷,但是,带几个丫鬟,这是完全没有问题的。
乔七是自己硬要跟来的,令钟辰是颜生硬塞给令贤臣的。
乔七不会骑马,令贤臣同坐,令钟辰只能孤零零地跟在他们身后。
入了林一阵子,这一组的几人商量分头行动,到了午时再在此时集合,便各奔东西了。
“恩…… ……夫君有没有闻到香味?”乔七的声音软软糯糯的,却又清清凉凉,如商央四月的细雨,分外好听。
“桂花。雁北的桂花开得比较晚,现在正是时候。”令贤臣道。
“桂花…… ……小时候桂花开的那一天,娘亲就会和我一起摘桂花酿来罐中,来年可以做桂花糖,很香很甜,夫君,回去以后,我也为你做桂花糖可好?”
令贤臣沉默一阵,点头:“好。”
花香正浓,风软柔凉,令钟辰偏了脸看向别处,下颚微微仰起,不让眼底的热意涌出。
她正策马,准备与他们分开走,却听得空气骤紧,似有利器破空而来的声音。
马扬蹄嘶鸣,混合着乔七的尖叫,分外恕?br /> 令钟辰转头的时候,就看见那匹马从脖子处被劈成成两段,鲜血落满了两个人的衣服。
——不要紧的。
这是令钟辰脑海里的第一反应,她从来就是这么信任她的哥哥,她从来都相信她的哥哥有能力将所有的危机排除,他们,都不会有事的。
“钟辰,伏身!”
令钟辰下意识伏身,感觉到有一股凉意顺着她的脊梁骨擦过,然后,她的脑袋空了一空。
他刚才叫她,钟辰。
令钟辰睁大了眼盯着马背,她伏在马背上,动也不动。
原来,哥哥早就知道了。
手蓦然被猛地一扯,却是令贤臣抓了她的手将她扯下了马背,就见一支长剑插入了马背,马嘶喊一声,癫狂地向前跑了两步,倒地不起,鲜血流了一地。
黑衣人抽回了剑,令贤臣抓了令钟辰就要用轻功离开,她抓住令贤臣的袖子:“乔七怎么办?”
“我身上没有带武器,他们人多个个武功高强,如今顾你有余,却顾不得她。”令贤臣淡淡道。
“你怎可如此…… ……她…… ……很爱你啊…… ……哥哥。”同样的,哥哥,你也很爱她是罢,何必为了我…… ……
说完,她挣开了令贤臣的手,冲向了在中间不断发抖的乔七。
令钟辰其实并不是手无缚鸡之力,只是当初学武的时候,她太过于依赖令贤臣,觉得自己不学也没有什么,反正哥哥会保护她一辈子,便只学了些花拳绣腿来。
乔七看见令钟辰跑过来,离她夜很近了,她也试着往令钟辰这边走,走了没有两步,却踩到了地上的树枝向后仰去,一名黑衣人注意到,举起长剑朝她的胸膛插去。
那一刻,令钟辰脑海里唯一的想法就是。
——如果乔七死了,哥哥会难过的。
来不及了,已经没有时间再往前面跑了,她站在原地,直接仰面倒在了乔七的身上,那柄长剑终究还是穿透了乔七的胸膛,也穿透了令钟辰的左肩。
又大量的鲜血从肩上涌出来,令钟辰也感觉到了背后的濡湿,她闭上,有些失望地想,自己还是没能救出乔七。
“令钟辰?令贤臣的妹妹是吗?好罢,你们一起去死罢!”说着,黑衣人睁着阴冷的目光将剑柄缓缓转动起来。
疼痛,撕心裂肺。
令钟辰似乎听见了身下的人痛苦的呻吟,还有骨头被削掉和血肉被绞烂的声音。
忽而,那人停止了动作,令钟辰勉强睁开酸痛的眼,就见一只玉簪插过黑衣人的太阳穴,没有鲜血,黑衣人缓缓倒下。
那玉簪,是令贤臣的。
令钟辰吃力地转过脸,就看见少年青衣已成血,黑发散落,浓丽的桃花眼中冰冷得让人害怕,他不知何时从何处捡了一把黑衣人掉落的长剑,以一种遇神杀神的姿态缓步走来,有黑衣人不断从两边涌出,他长剑挥过,定叫那人死得连血都看不见,只是脚下的步子却没有丝毫停顿。
黑衣人的数目渐渐减少,只剩下四个。
令钟辰突然想,他们一定不会死的,大家都会好好的。
有一个黑衣突然转身,举剑劈向令钟辰,令贤臣皱眉,将手中的长剑扔出去,将黑衣人连同他一起的剑打落在一边,半晌,鲜血才从他的体内缓缓流出。
另三名黑衣人见令贤臣扔了武器,各自使了个眼神,两名黑衣人挡在他面前猛烈地进攻,不给他低头捡剑的时间,一名黑衣人再次转身。
令贤臣似是知道他们要做什么,手中却再无了一丝一毫的兵器,情急之下,直接中手掐住了两个黑衣人的脖子,刀剑砍在手上,青衣被染得湿透,混着青色的衣料,透出些诡异的紫来。他略一使力,扭断了二人的脖子。
落入视野的,便是那名黑衣人举起长剑以一种贯穿一切的姿势悬在令钟辰的上方。
刀刃映着日光十分刺目,透出些肃杀的寒凉,令钟辰眯起了眼转过头正视着黑衣人,看着那锋利的刀尖正指着自己的心房,她想,如果刺进去的话,是不是就不这么痛了。
近了。
恍惚间,她听见有人在叫她的名字,身上突然覆了一阵温暖,肩膀上的伤还在剧烈地疼痛着,比预料中的还要平静。
令钟辰缓缓睁开眼,看见少年沾血的面庞,美得近乎妖孽。
她张了张嘴,想要叫一声哥哥,却发现嗓子似是哑了,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偏了偏脑袋,看见长剑似乎没入了令贤臣的后背,令贤臣因为用了内力,那剑没有穿过他的身体而进入自己的心脏,她想,她真的不会死,但是…… ……
“真是手足情深呐…… ……”面罩下,黑衣人似是咬牙切齿。
令钟辰想了想,他们什么时候得罪人得罪得这般厉害了,后来又想,他们好像是得罪了太多的人了,现在仇家找上门来了,她却不知道对方是谁。
“那你们就下地狱继续去做兄妹罢!”说完,黑衣人将长剑抽出来,再次此下去。
那一刻,令钟辰的脑袋是短暂性的空白,空白间,她不由自主地伸出双手以一种拥抱的姿态绕过令贤臣——抓住了剑端。
疼,却没有预想中的那么疼,长剑沾了血,有些滑,令钟辰加大力气捏住,让剑刃没入自己的肉里,然后嵌在指骨间,这样,最起码要好一些。
那黑衣人又用力地将剑往下送了送,却是纹丝不动,他愣了愣,似是没有想到令钟辰的力气会如此之大。
其实就连令钟辰也不知道自己的力气为什么会这么大,她只是觉得,如果松手了,哥哥就再也不会睁开眼看自己了,便要再一次永远地丢下自己了。
“钟辰,松手…… ……”令贤臣发出声音,那声音很是隐忍,似是疼得不行。
令钟辰不语。
“夫君…… ……”这声音是乔七发出的,她的声音已经很虚弱了,说话时断时续,“原来夫君…… ……更爱自己的妹妹啊…… ……”
“夫君,洞房那一天,我只亲了一下你,你就跑了,那时,我在想,是不是我把你吓跑了…… ……”
“原来,夫君…… ……是喜 欢'炫。书。网'妹妹的啊…… ……”
“乔七,你不要再说了。”令钟辰道。
“夫君…… ……”乔七的眼里突然涌出了泪水,她的口里也涌出了大片大片的鲜血,浸湿衣衫,浸湿了令钟辰的颈脖。
“乔七不怪你,要和妹妹…… ……幸福啊…… ……”
“乔七,乔七,乔七。”令贤臣轻轻叫着,那女子却再也不能回答他了。
鲜血甚至在慢慢凝固,少女依旧是那么拗执地抓着剑尖,黑衣人的脑袋上渐渐也冒出了汗。
不远处的树丛间,有一道影子动了动,接而,一颗锋利的石子破空而来,那石子并没有穿透黑衣人的太阳穴,只是微微擦破了皮,不过这样已经够了。
黑衣人渐渐松开了手,倒在地上,他的眼还睁着,嘴里流出了紫色的液体。
令钟辰却是突然间毫无力气,她松开了手,长剑掉落到一边,发出石子与铁器摩擦的声音,分外刺耳。
她又眯起眼看了看日头,已经过了午时,那些人却还是没有找过来。
令钟辰有些吃力地将令贤臣的身子推开,捂着自己地肩伤站起来,没有草席,她只能用马鞍,用黑衣人的衣裳将两个马鞍系在一起,然后她将令贤臣抱上了马鞍,再用衣带将令贤臣绑在马鞍上,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乔七,默默地说了一声对不起,拖拽着系在马鞍上的衣衫朝原路返回。
待少女走远,一道人影从树丛间跳出来,阳光下,乌发雪衣,正是颜生。
她看了看乔七的伤口,那长剑搅动之时,刚好剜去了一块心脏,一定是活不成了的。其实,她一早就在这里了,她目睹了全过程,但是她却一直有出手帮忙。
她早说过,她可以让令钟辰生不如死。
这次的陪嫁丫鬟是曲家人挑选出来的。
五个陪嫁丫鬟,真真是个个不凡。
乔七、柔荀、令钟辰,另外两个,如果颜生猜的没错的话,一个事曲家派来监视的,另一个,便是江家了。
好一个借刀杀人。
其实颜生之前一直在想颜徊生前对她说过的话:“…… ……还有另一股势力…… ……”
直到曲姒死了,颜生终于想起这“另一股”势力是谁了——曲家。
因为曲家层因为连坐的罪名被贬,所以所有人都没有把注意力放在曲家身上,但是…… ……按他们所说,曲家应该是与绯家同谋,然绯家被满门抄斩,曲家居然在那之后却过得稳稳当当,而曲姒也当皇后当得稳稳当当。这只有一个解释,曲家,是俞梓的暗势力,连同那所谓的“贬”,也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而已。
原来,俞梓一早就不准备让令贤臣回来了,才会默允曲家挑选丫鬟时挑了江家的人——曾经那个在浣城赌场中风生水起后来又被令贤臣连根拔起的大家族。
颜生确实是不准备报仇了,但是这也不代表她要当一个好人。
——他令家,也欠她颜家良多。
本是这样想,却突然想起去年卿憩中阿药对她说过的那段故事,便不受控制地出手杀了那最后一个黑衣人。
她又想起,自己那时与阿药信誓旦旦地说就算她给她讲了这个故事,她也绝对不会对这两兄妹心软,但现在,又是如何。
原来,万事,皆不由心的。
七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