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面不知何处去





  被秋水领着上了二楼的尽头的房间,秋水轻叩房门:“无双姑娘,有客人。”
  “进来。”这声音甚是清冷,却又温柔中带着丝微的凉意,让人想要靠近,却又不敢贸然唐突,当真是欲罢不能。
  颜生对秋水和白婴做了个等候的手势,推开门,径自踏入,再反身关上了门。
  室内的光线顿时暗下来了,颜生打量着这屋子,四处都重叠着黑纱帷幔,从天花板垂钓下来,这黑纱的质地也是极好的,薄而不透,透而不通,一层一层,朦朦胧胧,看不到里边的情形,却又想要看见里面,然而只有隐隐的烛光透过。
  室内充满了淡淡的清香,像是冰雪初融般的气息,淡然却让人神迷。入鼻三分,只觉心旷神怡。
  掀开最后一层薄薄的黑纱,这才看见有一女子背面而立,后脑挽成简单的发髻,用一根黑丝带松松绕住,然后披散而下,直至腰间,绸缎般柔滑,仿佛抓也抓不住;一袭黑纱衣笼着女子如水般妙曼的身姿,长长衣摆覆在地上,如同缓缓绽放的黑色曼陀罗花,引人遐思;女子的双肩略显清瘦,盈盈的握腰,露出的颈部以上的肌肤如同水晶般白得泛着晶莹。那女子回过头来,颜生只觉得心口突然一跳,眼前一阵眩晕。
  她从未见过如此漂亮的眼睛!
  就像一潭高山上的湖水,蓝得沁人心神,蓝得毫无杂质,蓝得冰冷,蓝得纯澈,蓝得干净,蓝得诱人,就这样静静的,让人不忍搅乱了;尖巧的鼻尖,两片唇瓣如同三月里刚刚染上粉嫩的桃花,清甜中透着一份初春的微凉,凝脂般的肌肤在烛光下浸成柔和的色泽,泛着淡淡的浅金,再配上那双美得令人窒息的双眼,美仑美奂。
  被一个“男子”这样盯着,无双也没有什么不自在的,她随意地坐下,淡道:“公子是想听曲?”
  “是,听曲。”颜生讷讷地回答,也跟着坐下。
  无双起来转身取了琴,屈膝坐下,将琴放于腿上,白玉似的指尖轻拨琴弦,琴声便如流水般滑出。
  琴声美,人更美。
  由于层层的帷幔而使室内显得黑暗,小木几上摆了一盏烛灯,发出淡黄色的光晕,这光晕在女子身后,将她氤氲得越发不真实,仿佛是九天仙女,美得令人不可触碰,美得像在梦中。颜生忍不住伸手想要摸摸,这到底是不是自己的幻境。
  快要触到了,淡色的烛光将指尖与女子的面颊连在了一起,颜生几乎可以感觉到女子肌肤传来的淡淡的温软如兰的气息。
  无双突然抬手抓住了颜生的手,这一抓看似无力,颜生只觉得指骨快要被捏碎,这才清醒过来,灌注了内力反手一扣捏住她的手腕,眼看无双又要发力,颜生赶紧收回手,讪讪道:“开个玩笑。”
  无双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继续弹琴。
  “姑娘可曾想过离开这里?”颜生抿了一口茶,问道。
  无双仿佛没听见,依旧拨琴。
  “姑娘明明不同这青楼女子一般,明明能文善武,莫非是因为身上这七七四十九种毒?”颜生不依不饶。
  无双果然停下,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淡道:“公子刚刚稍稍把脉便知奴家身中七七四十九种毒,只是,公子既然知道,就更应该知道奴家是无法离开这里的。”
  “姑娘此言差矣,这七七四十九种毒都是中原奇毒,相互制衡,缺一不可,在下推想给姑娘这七七四十九中毒中,有一种是需定时服用才行,那下毒之人定是以此来要挟姑娘,而此毒又必须是一次全解方可,不能打破了这制衡,所以姑娘寻不着可解毒之人,才受制于人,到这烟花之地。但若是在下可将这七十九种毒尽数解去,姑娘是否愿意跟随在下离开这烟花之地?”
  无双不语。
  “姑娘放心,在下岂非轻薄之徒,在下只是要求姑娘跟随在下两年,况且……在下可是女儿身。”颜生眨了眨黑白分明的眼眸,神色染上一抹得意。
  无双抬眉,颜生牵起她的手探到自己衣内,无双表情明显一滞,抽回了手:“奴家凭什么相信公子能治好我?”
  “姑娘信也罢,不信也罢,总之在下是可以确保解了姑娘的毒。再者,那人将姑娘受制于此,绝不止如此而已,到将来有用之地,定是要牺牲姑娘,实行他的计划,姑娘不如跟随在下两年,两年之后,既可保存清白之身,又可重新做人,何乐不为?希望姑娘考虑。”颜生对于无双的警戒只淡淡一笑。
  无双犹疑了一下,才道:“天下从无这种掉馅饼的好事,公子希望奴家做什么?”
  颜生起身,打了个响指:“姑娘果然聪明,在下不求别的,只求姑娘作在下的贴身书童,保在下生命安全即可,在下虽精通毒术,却武艺不精,听客栈小二说姑娘不仅琴艺,书画高超,武功也出神入化,刚才一探,果然内力深厚,有姑娘保护,在下自可放心,并且在下保证,两年之后,姑娘便可离去,在下不会做任何强留之事。”当看见无双眼底的犹疑后,尽管她还没有答应,颜生便知道已经成功了。
  自由,生命,无疑是眼前这个女子最大的渴望,而颜生正是抓住了这两点,又提前告诉她自己是女儿身,以免让她误会,这样又增添了一丝亲切感。这会儿,她看是信了。不过颜生没想过会这么容易,果真是只活过一世的人单纯啊,但颜生却也是真心想要帮眼前这个女子。
  “就这样…… ”无双面有动色,“为什么选择相信奴家?”
  “原因有三:其一,”颜生俏皮地竖起一根手指,乌黑的瞳孔闪闪发亮,“在下是女子,贴身保镖自然是找女子,而武功高强的女子少之又少,姑娘这样文,武,貌三全的女子更是海底捞针;其二,方才在下为姑娘探脉,发现姑娘身体中除了那七七四十九中毒,还有一种似毒似蛊的物质,应该是在很小的时候被人种下的,与那四十九种毒时间完全不同,早已溶于血肉,应该不是同一人所为,在下的师傅也对蛊毒略通一二,都传授与在下,在下推测,此毒应该是中原之毒与南疆的某种蛊结合而制,在下看来,此毒似乎对身体无害,只是在下也是好奇之人,便想解此毒。”
  无双眼中闪过一丝钦佩。
  “三……就是姑娘的眼睛很美,很纯净,就像是一滴蓝色眼泪凝结而成的宝石,有这样眼睛的人,在下无法不相信。”
  无双明显一震,抬头盯着颜生,想从她眼中看出什么,却只看到一双真诚的黑瞳,在昏黄的烛光下,亮晶晶的如同晶石一般。想了想,她轻微点了点头:“好,奴家答应你。至于这毒,公子猜得没错,此毒虽对身体无害,中蛊之人却可蛊惑人心,诱人沉沦,又让人过目即忘,即使此刻印象深刻,只要出了着房门,记忆就会变得模糊,所以,中蛊之人……没有人可记住他们的容貌。”
  无双的声音显得有些落寞,有些无奈。
  “难怪在下问他们,他们都只说姑娘如何如何漂亮,却怎样都描述不出来,不过,岂不快哉?待在下解了姑娘的蛊,姑娘便可重新做人,也不怕有人知道姑娘曾是烟花女子,不过……看姑娘这相貌,除了眼睛似是西域人,其它之处倒像是中原人…… ”颜生有些疑惑地歪了歪头。
  “不错,奴家的母亲是西域之人,父亲是中原之人,至于解蛊…… ”无双苦笑,“不是奴家不相信公子,只是此蛊,怕是西毒老前辈也解不了。”
  死老头算什么东西?颜生暗笑,随即正色道:“无论在下可否解此蛊,在下都会尽力。至于无双这名儿,便不要了,你今后叫水错,也无需以‘奴家’自称,往事如过眼烟云,我们便在此击掌为誓。”
  “过眼烟云……水错…… ”无双稍稍恍惚,眼神恢复了清明,伸出了右手。

  第八章

  半个时辰已过,秋水正准备敲门,颜生已推开门,待看清她身后的人,秋水一惊:“无双姑娘,您这是…… ”这可是无双到这凝香阁来第一次出这房门。
  “叫你们老鸨过来。”颜生挥了挥手,靠在走廊边的栏杆上。
  秋水看了一眼水错,又看了一眼不准备离开的颜生,大概明白了是怎么回事,转身急急忙忙地下了楼。
  不一会儿,穿着桃红长裙的女人就上来了,看了看无双,有些诧异:“公子这是…… ”
  “在下要替无双姑娘赎身。”颜生微微一笑,从栏杆上站起直了身,礼貌地说。
  “公子这是难为老身了,无双可是凝香阁的招牌,没了无双…… ”老鸨面露难色。
  这老鸨很奸啊,颜生心道,表面上依旧是那般彬彬有礼:“无妨,在下自会补偿。”说罢将怀里的徊生拿出来。
  这老鸨虽不识货,也看出此乃极品,却又不放心,对秋水道:“去请张掌柜的来。”
  一盏茶的功夫,一名穿着褐色麻衫的中年男人提着箱子一步三跑地上来了,后面跟着气喘吁吁的秋水。
  “张掌柜是收集宝玉的行家,来帮老身看看这玉值多少银子?”老鸨将手中的徊生递过去。
  张掌柜忙从怀里抽出一张巾绢接过玉珠,细细一看,神色骤变,转身打开箱子,捣鼓了好一大会儿,他才将玉珠递还给老鸨,神色凝重。
  “如何。”其实颜生也想看看这玩意儿到底值多少钱。
  “这……我研究了大半辈子的天下奇玉,也未曾见过如此好玉,此乃极品中的王者,百年难求…… ”张掌柜说得激动了,唾沫横飞,还抓紧时间用衣袖擦了擦汗。
  “那……究竟值多少钱?”老鸨小心翼翼地问,脸就快贴上张掌柜的手了。
  “无……无价啊!”颜生看见张掌柜的青筋暴露。
  “好吧,可将无双姑娘的卖身契给在下了吧?”原来这小玩意儿这么值钱,颜生暗想,打了个哈欠,略有不耐烦地拿回了徊生。
  还在痴呆状况下的老鸨一惊,慌忙一步三滚地“飞”了出去,两分钟不到,就拿了一张写满字的纸上来。颜生接过纸张,拿到水错眼前:“可是这张?”
  “恩。”水错看了那画押的字迹,半晌都没了动静。
  颜生瞧见水错没有反应,不禁歪了歪头,问道:“怎的。”
  水错抬起头,眼眶微红:“没什么,公子,水错……”
  微微一愣,似是突然明白了什么,颜生突然笑了。
  如同一朵包在骨朵儿里的雪莲骤然迸开,一瞬间的摄人心魄。
  水错,对不起,不要这么单纯相信我。
  水错,对不起,我只是想利用你而已。
  水错,对不起,我糟蹋你美好的心灵。
  水错,对不起,我会用尽全力治好你。
  “走吧。”见面前几人脸色怪异地看着她,颜生脸上表情一下子收了,仿佛刚才那一笑是幻觉一般,她施施然转身,将徊生随手一抛,落进老鸨的手中,就下了楼。
  楼梯上,颜生突然转头看向一直沉默得仿佛要消失了的白婴,好奇地问道:“你不问我一句话?”
  白婴斜睨了他一眼,淡道:“没兴趣。”
  看清他眼底的嘲讽后,颜生这才明白,是这小孩误会什么了。
  但是,很不幸的,她不想解释,一点也不想。
  特别是对着这小孩。
  当他们出了凝香阁的大门后,颜生再次拿起了那张卖身契,细细地看了一遍,伸出另一手,将它撕作了数片扬手朝天空一撒,纸片洋洋洒洒地飘落,竟如雪花般悠然轻盈,更衬得其中的人儿越发鲜活,一双眸子黑得不然杂质。
  “公子这是…… ”水错诧异,白婴不语,都只是看着她。
  “水错,”颜生的唇角轻轻扬起,纯黑的瞳孔仿佛揉碎了阳光,“一个人的命运是掌握在自己手中的,不是威胁和一张薄薄的纸所能改变的,任何一切都没有资格做我们的神,只有自己才是自己的神,是这世间独一无二的,强者永远不会做命运的奴仆,而是命运的王。”
  白衣胜雪,瞳发如墨,神似芒星,语比江河,这一刻的她如同阳光一般,耀眼得让人无法直视。
  晚饭过后,颜生和白婴在街上闲逛,水错拿了一些银两去买些衣物,她在凝香阁的衣服都被颜生固执地扔了。
  “白婴,还有什么好玩的?”颜生将一缕发丝拨到耳后。
  “中秋节前夕的诗会,你行吗?”白婴淡道。
  “去啊!”诗会?颜生双眼放光,这个时代历史上毫无记载,应该是另外一个是空的,那她学过的那些诗自然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说出来。绝对让人刮目相看,想到这里,颜生不禁暗笑。
  当他们来到百里亭的时候,诗会还尚未开始,这亭设在比较偏僻的地方,却甚是热闹,颜生看那亭中空着,便进亭中坐下,白婴好笑地看了她一眼,也跟着坐下。
  “白婴,这诗会,怎么个玩法?”颜生左睇右盼,好奇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