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朵玫瑰






“然后,然后我注意到她了。因为她做得动作十分标准,还很漂亮,我就经常叫她出来让她在全连的面前做示范。你知道的,她是一个十分好强的女孩子,从不肯认输,你给她赞誉,她就会以更好更出色地完成任务来回报你……”

其实我并不知道,我对她一无所知。芙蕖在心里闷闷地想,却没有将自己的牢骚诉之于口。

“刚开始时我并没有发现我经常叫出来做示范的女孩子都是同一个人,直到某一天,连里的一个女生说,教官你怎么总是叫她出来做示范?于是我才发觉,她们都是同一个人。”

“于是,你就注意上她了。”

“对”湛海点点头:“很奇怪对吧,你没注意到那个人时,你会觉得那个人和别的人并无两样,都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个嘴巴。但是当你注意到她时,你就会发现,她是那么的独一无二,就算这世界上长着和她一模一样的眼睛和嘴巴,那也是不一样的人,不一样的灵魂。”

芙蕖摸了摸自己的脸,讪笑了一下,想,她是独一无二的,当然,我也一样,只不过她被人注意到了,而我,却还没有。

“那后来呢?”芙蕖像一个追着老人家讲故事的小孩子一样,不罢不休地追问着湛海,关于他和她的一切。

“后来?后来他们就开起了我们两的玩笑,不但A大的新生,还包括我的同学,战友。他们都说我是因为对她有意思,才会一次又一次的叫她出来做示范。于是,我为了避嫌,不再叫她出来,可是我发现,她对这个举动,似乎生气了,她训练时做得更卖力,也更认真了。

“其实,我对他们开的玩笑并不觉得生气,因为我觉得,她这样的女孩,很少见,学习不错,相貌不错,家境也不错,可是却没有娇气,肯吃苦。我当时就知道,我对她是动心了。

“但是我不清楚她是什么样的想法,虽然她对那些同学的打趣从不反驳,总是笑闹由之。可是你知道的,恋爱中的人总是患得患失的,对方没有做出明显的表态,你都会七上八下,不得安心。

“直到军训的最后一天,我们就要离开了,这一走,或许真的就是永别了。一想到这里,我就觉得很惶恐,就好像有什么东西没有抓住那样,害怕,不安。我偷偷地和她约晚上在小树林见面,那一天晚上是我此生最忐忑的一个晚上,比我高考等录取通知书都要忐忑。

“那一天的晚上我永远都记得,那是中秋过后的第二天,银白色的月亮照耀着大地,明晃晃的月光能把人的影子映出。我提前了一个小时就在那里等了,低着头,看着表,看着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然而一个小时都还没到,她就已经来了,换下了平时看到的迷彩服,一身的白裙,踏着月光而来,仿佛一个仙子。我想,月宫里的嫦娥,也不过如此吧。”

“于是,你的表白成功了?”

“成功了,从她提前到来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成功了。那一天晚上所带给我的喜悦,是我此生以后再也没有尝到过的。她就好像一块珍宝,来到了我的身边,从此以后,她就独一无二,天下无双。”

天空响起了一声声闷雷,一阵阵夹杂着腥臊味的穿堂风从落地玻璃窗外刮了进来,不一会,暴雨就下了起来。风一吹,零星的雨点就被吹进了饭厅里,吹到了座上的两个人的脸上,手一抹,就是满手的液体,也分不清究竟是泪水还是雨水。

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这是一个适合怀旧的夜晚,前尘往事,犹如掺了蜜的毒,尝到嘴里是甜的,落进心里却要了命。在这样一个夜晚,有人黯然销魂,有人心碎神伤。

rose已经死了

rose已经死了





昏暗而狭长的走廊,燥热的夏日午后,穿透玻璃窗的阳光,以及漂浮在阳光中的细小尘埃,穿白衬衣的少年,被汗沾湿的后背,阴差阳错的一个吻,以及此后漫长半生的纠结。

芙蕖从梦中醒来,才发现,冷气忘记开了,闷热的天气中,身上一片濡湿。拿起遥控器,朝着墙上的空调按了一下,幽暗的深夜,一个小红点闪烁了一下,滴的一声,在宁静的夜晚分外刺耳。

芙蕖坐了起来,拿起一支烟,静静地吸了起来,一支烟吸完,她伸手揉了揉空调底下的龙猫,对方没有回应,仍旧默默地坐在那里。

龙猫啊龙猫,芙蕖在心底默默地问,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我会做那样的梦?

如果它仅仅是场梦那该多好,可是它却偏偏真实地发生过。那唇齿相触的柔软触感,她至今都记忆犹新。

芙蕖想起昨天夜里,她问湛海,你还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的场景。

对方点点头,说记得,是在蓬莱,那时你还是艳名远播的头牌,而我也不过是你欢场中的一个过客。你跟我唱闭起双眼你最挂念谁,眼睛张开身边竟是谁。你亲口喂了我一口辛辣的轩尼诗。我问你为什么要做娼妓,你回我说为了钱。

芙蕖却摇了摇头,笑着说:“陆少真是贵人多忘事。”

“不是么?”湛海惊奇地问:“我记得清清楚楚的,错不了。”

“错了”芙蕖严肃地摇着头说:“从一开始就是错了。”说完,她一把扯过湛海的衣领,将其拎到自己的面前,然后问他:“你还记不记得这样的一个吻?”

那是20岁的郑芙蕖,年轻,却沧桑。本应春光明媚的脸上,是暮气沉沉的忧伤。那时那个卖 淫集团的头目刚刚横尸街头,而她也重获了自由之身。当她走出那家夜总会和昔日的姐妹挥手告别时,想,今后的人生会怎么样?像她这样的人,满身污垢,回头已无归路,面前却又前途未卜。怎么走,都是一条艰难的路。

于是,她来到了北京,她想散心,她想亲眼看一看那所她失之交臂的A大是什么样子的,过去,她曾经在电视上,杂志上无数次的看到过,而现在,她一定要亲眼去看一看,走一走,一定要。

这是一所漂亮的大学,也是一所学术氛围极浓的大学,沿途所见,草坪上是捧着书本看书的学生,道路上是背着书包匆匆赶路的学生,除了她,没有一个闲人。她看着他们,眼里是羡慕,也是哀伤。她想,她本应属于这里,到最后却和此处绝缘。什么是命?这就是命,她不信命,却不得不认命。

那时她正信步游走,却忽然被人拉着一路小跑,她吓了一跳,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时,就已经被人拉进了一间古老的房子里。那狭长而昏暗的走廊,采光不佳,只得头顶上的一扇窗有阳光透过,那个拉着她一路小跑的少年满脸兴奋,他俯身给了她一个缠绵悱恻地吻,然后说:“玫瑰,我父母想见你。”

她吓傻了,面对着这孟浪的少年,不知道如何反应。却没料到那少年比她更先一步的离开了,临走前他摸着她的头发说:“奇怪,你不是不喜欢卷发的么?怎么忽然电卷了?”话刚说完就挥挥手走了:“我来就是为了说这事,我朋友还在外面等我,先走了,晚上我来接你。”

那天晚上那个少年有没有接到那朵玫瑰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半年后当她重操旧业时,妈妈桑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她说:“rose,我叫rose。”

湛海已经想不起那一个吻了,谁会想到那年夏天,竟然会有那么一个阴差阳错的误会。那个悠长的走廊,那个被阳光穿透的玻璃窗,那个彷徨不知所措的女人,像一幅画在宣纸上的水墨画,有心的人将它裱起来,无心的人随手一扔,就搁在了记忆的角落里,时间一长,回忆的洪流就会将它淹没,所有的浓墨重彩,就这样轻描淡写地一笔掠过了。

闷热的夏夜,难以入眠的不止是芙蕖,还有湛海。空调的那一声滴,就将一直辗转难眠的湛海惊醒了,他本来想翻个身,继续入眠。可是接下来芙蕖的举动却让他睡意全无。他看到她点了支烟,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床沿,看着眼前那只硕大的龙猫。芙蕖背对着他,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可是那个落寂的背影,那个半明半灭的烟蒂,那呛人的烟味,看进了他的眼里,却是在不是滋味。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是一支烟的时间,或许是从天黑到天明的时间,这一对若有所思的男女,终于有人开口说话了。

湛海问芙蕖:“你昨天晚上的问题是什么意思?”

芙蕖回过头去回望着他,问他:“什么问题?”

“那个吻。”

芙蕖从地板上站了起来,凑到他的面前,半眯着眼睛,低沉着声音,沙哑地说:“亲爱的,当一个女人要诱惑一个男人的时候,请你不要问她为什么,所有的一切通通不过是借口。”

“借口?”湛海喃喃细语说,他对芙蕖的话,明显是半信半疑。

芙蕖没有理会湛海是否真的信了她的随口胡说,她吱溜一下钻进了被子里,补眠。

湛海望着枕边人,忽然说:“你昨天一晚上,在想什么?”

“没什么”芙蕖翻了个身,打了个哈欠,含糊不清地说:“没什么,职业病罢了,白天打瞌睡,晚上睡不着。”

湛海握着芙蕖的手臂,眼睛却盯着不远处的龙猫,那灰白的龙猫,仿佛感知了他的心思一般,用一种沉默的态度去默默地嘲讽着他。

忽的,湛海一个用力,将侧躺着的芙蕖扳了过来,俯身就吻了下去。犯困犯得迷迷糊糊的芙蕖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整个人喊了起来:“你干嘛?你有完没完?”

“没完!”

湛海回到家里才发现手机没了电,刚将电池换下,就看到手机里有七八个未接来电,打开来细看,全是母亲大人的,这才想起来昨天母亲千叮咛万嘱托的事情。他正想再打个电话回去向母亲负荆请罪,手机就及时的响了,拿来一看,果不其然是母亲打过来的。余气未消的陆母在电话那头劈头盖脑地骂了湛海一顿,末了再次勒令他晚上回家吃饭。

回到家里,刚坐下,陆母就对湛海说:“昨天晚上干什么去了,说好了要回家吃饭的。”

湛海耸耸肩,一脸无辜地说:“有事情要忙嘛。”工作忙,是男人不归家吃饭的永恒借口。

陆母冷哼了一下,不以为然:“说好的事情中途变卦也不打个电话回来通知一下,害得别人好等。”

湛海懒得解释,打开电视,看起了新闻来。陆母却不肯放过这个儿子,一把夺过遥控器,将声音调小,然后说:“你听说了么,湛鸣的日子定下来了,过了这个新年就办喜酒了。”

“嗯。”他堂弟要结婚也不是新闻了,自从他和未婚妻复合之后,结婚这件事就算是摆上了议事日程了。

“说起来嘉培也是个不错的女孩子,虽然家世有点那个,可是那也不是她能控制的。总之,这也未尝不是一段好姻缘。”

“嗯。”湛海看着电视,耳朵努力地捕捉着电视里传来的那微小的声音。他猜得果然不错,今天晚上是一顿鸿门宴,母亲喊他回来,肯定是受了侄子要结婚的刺激,要向他做思想工作。以前他年轻,慕瑰也刚离世,陆母体谅他心情不好,所以也不大提及,现在他年岁见长了,年纪比他还小的堂弟都要步入结婚的礼堂了,陆母也开始慢慢地着急起来了,经常三不五时的向他提及。而他呢,对于母亲的逼婚政策,历来是左耳进右耳出的,从来不当一回事。

“哎”耳边传来母亲重重地叹息声:“你和湛鸣,都是和人青梅竹马过来的,以前别人提及我们陆家,那个不羡慕啊,嘉培和慕瑰,家世是一个比一个好。到最后,却……可是嘉培总归还在,湛鸣和她还有重逢的机会,可是慕瑰却……”

电视机里的声音越来越弱,到最后几乎是几不可闻,耳朵旁边,只剩下母亲充满忧虑的叹息声。湛海烦躁地按着遥控器,试图把声音调到最大声,到最后,连在一边酣睡的德国黑背都被惊醒了,噌地从地上窜了起来,摇摇尾巴,往自己的饭盆走去。

陆母看不下去了,抢过儿子手中的遥控器,一把将电视关了。然后拿出一张照片给湛海:“这是你爸战友的孩子,刚到北京工作,这人生路不熟的,就是想找个人来照顾她。”

湛海瞄了一眼,一个白白静静的女孩子,阳光底下,恣意从容的笑着,一股青春的气息扑面而来。

湛海干笑了一下,然后用一种肯定的语气对陆母说:“这就是我昨晚回家吃饭的原因,对吧。”

陆母也不辩解,大大方方就承认了:“故人的女儿来我们家拜访,你不聊尽地主之谊也就罢了,也不回来吃顿饭,这也太没礼貌了。”

湛海白了母亲一眼:“是你们的故友,不是我的。要照顾她,小李,小王,一个比一个适合。”

陆母拿着手里的照片,轻拍了湛海的手臂一下:“你还要逃避到什么时候?都多少年了,你还走不出来,你就打算这样过一辈子吗?”

“妈,你不会懂的。”

“我不懂?”陆母的声音高了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