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月谣





  千音已平静下来,只一笑:“或许我与她生来就相克吧。”说完又一步一拐地往前走,看得楼观日张口结舌,半天缓不过神来。
  待到暮色四合,若萧拉着千音进宫,婢子传禀后却道:“公主在后园,只请罗公子一人前去,迷花公子请回吧。”
  若萧将千音拉至一边,低声道:“如今可全看你的了,实在不行,就低声下气些,男子汉能屈能伸嘛,这时候只要别再让她生气便好。”
  千音却一派坦然:“若有错,我一己承担,她要是生气,那便怪我一辈子好了。”
  若萧又是叹气又是摇头:“你啊,就是学不来元曦的嘴上功夫,否则早就……”
  唇边苦笑一闪而过,他拱手深深揖礼:“千鹰无以致谢,唯鞠一躬以报君言。”
  若萧赶紧扶住他:“世事俱无常,万象皆变化,我们所求的,不过是这一刻的两相清明罢了。”
  千音微一颔首:“我都明白,你且放心吧。”
  ·
  天穹之上,星寥云淡,冷洌的月辉洒落,碧竹摇曳簌簌声不断,海棠浅香幽幽,似弥漫在夜空里的雾气,瞬间便侵透世间所有。
  凉亭之下,暗影浮动,她身着云丝挑花裙,披着长长的发,沐浴在无边月色下,就像出尘的仙子一般。
  原本在这样绝美的景致中,任谁都会不由自主升起一丝绮想,只不过,人不若当初,心亦非亘古不变,此情此景,注定是要亏负了。
  他深吸口气,缓步走近:“月夕花朝,醉影流香,公主切莫一味生气,辜负了这般胜景。”
  霏凤惊得猛退半步:“你,别过来!”
  他便站定了:“在下操琴之过,特来求公主责罚。”
  霏凤抚住胸口,似定下心神:“你知道了什么?”
  “莫不是曾经有人以此琴此曲冲撞了公主,令公主一闻此音便心中惊惧。”
  霏凤冷笑:“你竟然知道!那还如此冒犯于我?若是旁的人,我早就将他捉来治罪了!”
  他拱了拱手:“多谢公主不罚之恩。”
  霏凤咬着牙问道:“仗着你我是旧识,便狂妄如此,以为我真的不敢罚你么?”
  他略略一笑,只说了句:“公主要怎样对我,自然不敢有半句怨言。”
  “莫非你是有意为之?”霏凤目光微凛。
  他抬眼淡淡扫过那满面的怒色:“我若说不是,公主会信么?”
  “哼,你一直怪我连累你伤了右腿,还有在飘香楼中毒险些致死,现下如此隐秘之事竟也能被你用来羞辱于我,说是报复也不是不可能!”
  话音未落,便引得他幽然一叹:“我从未有怪你的意思,倒是我一路累你担惊受怕心中愧疚不已。说到下毒,我也知那根本不是你之过。”
  霏凤柳眉一拧:“你怎知不是我?毕竟那是我娘自制的毒香,我一贯用来防身,旁人不可能会有。”
  他摇头:“你扮作飘香楼姑娘的时候势必会疏于搭理这随身之毒,被人利用了也未可知。再说,你是什么性子我还不知道么?再是讨厌一个人,也断不会用这种法子害人的。”
  “我们才呆在一起几天啊,说得好像很了解我似的!”她愤愤道,“既然知道我没有害你,可如今你害我这一回,却是证据确凿,我不治你的罪已是法外开恩!”
  他望着她,苍白的脸色清如淡月,此刻竟是笑得满目生光:“多谢公主宽宏大量,可若是难消心头之恨,千音难免过意不去。”
  霏凤气鼓鼓道:“没什么好过意不去的,今夜之后再不相见,便是你给我的最好报偿!”
  他垂目浅浅一笑,轻声问道:“今后,真的不再见了?”
  “你令我重新忆起多年前的羞辱,我为何还要见你!”
  他微一恍眼,那丝浅笑似要消散在风中:“是么?”
  霏凤心烦意乱,重重拂袖道:“夜深了,你快回去吧,好好休息,明日早些上路,恕不远送!”
  脚步匆匆而过,不留丝毫眷恋,冰凉湿意沾了衣角,似是夜露凝成的泪滴,树影隔开了如丝的视线,而那悄无声息的远处,仿佛传来一声轻柔的喃呢:“絮……”
  那语气温柔得像是无声飘落的花瓣,满是不舍的怜惜,她身子一僵,却加快了脚步,飘飞的裙裾伴着天边那最后一线星痕,愈隐愈退。

  小径始还香

  冰轮西沉,朝霞初染,若萧轻推开房门,走过静谧的抄手回廊,尽头处一抹浅青孤绝而立,仿佛遗世的隐者,浑身散发着清冷幽然之气。他默默注目片刻,微一摇头,正欲转身离去,却听见一声轻笑:“斜阳铺满地,回首生烟雾。只影送飞鸿,转眼赴西东。”
  若萧愣了愣,道:“千鹰你起得这样早,原来是在卖弄诗文啊。”
  千音扭头一笑:“旭日东升之美,也只有早起的人才能见到。”
  那目中映着离离晨光,是常人没有的洒脱,若萧不觉心服:“确是如此,美景如美人,一路走去,年年岁岁皆不同。这绚烂朝阳,每一日都是崭新的,今天看的也必与昨日不同,所以根本无需惋惜已经过去了的,你说对么?”
  他撇开眼:“不怕记不住,就怕忘不了。曾经进驻心底的美景,哪怕只是小小一潭水,可能也远胜过名山大川的壮丽。人的心境,有的时候并不能以常理来衡量,绝然而过的那一瞬,是否真的不曾言悔,我猜,也许大多数的人都不敢再度回首,扪心自问一回吧。”
  “那么,你敢么?”
  “我?”他又是缓缓绽开笑容,“我这个人没有什么别的优点,就是常常自省,得到的,得不到的,冥冥中似有天定,往往看见了开端便能预料结局,故而也不会有什么太过遗憾的时候。我一向做不来黄粱大梦,人世间的分合聚散就像云起云灭一样,寻常得很,也自然得很,且把这一切放开,天地便广阔无垠。”
  “那么你,终是舍下了么?”
  他仰起头,看着层云后一跃而出的光亮,悠然笑道:“走一路,看一路风景,要学会潇洒,应该不会太难吧。”
  若萧眸光轻闪,微笑道:“你能这样想,自是最好不过,我一向很佩服你的坚韧不拔,如今更是欣赏这份超然的气度。”
  千音略略一笑,垂下眼,似不经意问道:“这一年来,杨前辈和叶姑姑他们还好么?”
  若萧一滞:“你说什么?”
  他的目光淡淡扫过来:“你与重云,虽然性格迥异,可若究到细节,则有颇多相似之处。”
  “哦?是因为我们与公主走得太近了么?”
  他摇头,若萧饶有兴致道:“那你说说看,到底是从何处瞧出来的。”
  他移步至院中:“其实之前你们四人如此亲近,确是惹人怀疑,可真正引起我注意的却是那次去承豫王府,二位亮出随身的武器。”
  若萧拧眉想了想,不解道:“我们的兵刃怎么了?”
  “重云的七月望,顾名思义乃七月十五之意,而你的朝樱剑,朝乃月朝,就是初一,樱自然是樱花了,合起来便是三月初一。两位的兵刃皆以时间命名难道不奇(霸气书库…提供下载…87book)怪吗,我猜恐怕和生辰有关,应是家中长辈所起。更不用说二位的相貌细看来也有许多相似之处,却因了衣着性格的不同容易被人忽略。而元曦的海棠剑之名更是与他这个人格格不入,若不是因为公主喜(霸气书库…提供下载)欢海棠,想必也不会起这样的名字,还有他喜着白衣,配腰间软剑,和杨前辈如出一辙,想来也是有些关系吧。何况,我曾听说地阎的主人归附了尘月谷,而当初的魔域双杰之一的岚碧之云,似乎也曾和那位地阎之花有所交集,不知……”
  话还未说完,若萧便朗声大笑起来,边击掌边道:“不错,不错,朝樱剑与七月望都是爹爹所赠,确是用了我二人的生辰起名。而元曦那家伙,硬是不要本来起好的名字,自己不伦不类取了个海棠,叫我们笑话了好'TXT小说下载:www。87book。com'久!”
  千音微微颔首,唇边似凝了一丝浅笑,若萧大步上前拱手道:“既然你什么都知道了,那我们便重新见礼。在下杨若萧!”说完扭头回望,“剩下的便由他们自己来说吧!”
  只见重云和元曦一前一后而来,元曦笑意悠悠:“罗兄实在是高人,仅凭这点蛛丝马迹便能猜到我们之间的关系,不得不佩服啊!”
  千音欠身道:“见笑了。”
  元曦忙抱拳作揖:“还没自我介绍呢,在下范元曦,岚碧之云范云岚正是我爹,而地阎的穆璇琴便是我娘。”
  千音还不及回礼,紧接着,又有一个声音道:“我是杨家老二,叶重云。”
  “重云竟是姓叶的……”他喃喃道,不过片刻,又忽然含笑频频点头,似是悟出了什么。
  “好啊,这种事竟然还瞒着我!你们是怎么做朋友的?”回廊另一头,楼观日摇着黑扇笑骂出声。
  待他走至近前,若萧拍了拍千音的肩膀:“你和千鹰同时知道,也不晚啊。今后要替公主寻回神珠,一路必有险阻,势必要交心,如今我们开诚布公,互相毫无猜忌,正是大好之事啊!”
  “说的正是!”楼观日击扇道,“我们五公子头一回协同办事,想必风生水起,各显风流,看当下,江湖之大,唯我五人,世上万千英豪,皆不入我眼中!”
  这一番话说得豪气冲天,可还没等他得意够了,元曦凑过去笑道:“我说楼大少,你不是身在销魂温柔乡中吗,什么时候也想着纵横江湖了?后面不会追着一干漂亮姑娘吧?”
  楼观日瞠目瞪去,若萧轻轻抬手一拂:“好了,别斗嘴皮子了,什么时候比比拳脚功夫再说。既然大家都早早起身,那么且用了早饭,收拾好东西便上路吧。”
  几人皆应允而去,千音默然望着一丛娇翠欲滴的绿树,良久,还是伸手摘下了两片。孤凄的曲调,在身侧萦回如缕,仿佛盛夏飘然谢去的海棠,数点飞红,任暖风轻送,忽而散去。
  伸手探入怀中,将一团馨香执于掌心,她赠的香包和林兰香囊已被牢牢结在了一起。一个是五彩绣囊,一个是素色衿缨,却都是精致工巧。凝望千百次,反手轻轻一收,嘴边笑意飘忽而浅淡,仿佛眨眼便会消失。
  牵动寸肠的那个人,再是不舍,也只能如游丝一般自心间缓缓抽离。
  既然是她想要的结果,那么自己何不选择成全呢?
  垂眸间,似有隐隐情思在怀,千回百转的柔兰,长夜乌啼,静默无澜,却道卷帘花依旧。
  ·
  日上三竿,五人牵着马出城,楼观日问道:“既然出了城,为何不上马呢?”
  若萧似优哉游哉,挥挥手道:“不急不急。”
  依然是缓步而行,道边蔓草青青,绿树成荫,不时听见啾啾鸟鸣声。楼观日突然勒住马,奇道:“咦,竟有人埋伏在此!”
  话音刚落,前方几点碧色迎面飞来,五人皆身手利落地一一击落,举目望去,但见树后一人盈盈而立,粉色罗裙袅娜娉婷,广袖迎风,飘曳如莲,满头乌发梳成两弯青螺,端的是灵秀可爱。看她一边捋着垂在胸前的发丝,一边笑道:“你们怎么才来啊,我等了好'TXT小说下载:www。87book。com'久了呢!”
  那笑吟吟的模样不是阿絮是谁!
  只见她小嘴一嘟,嗔怪道:“本来以为你们一大早便会出发,谁料磨蹭了那么久,叫我苦等,说说该不该罚?”
  若萧走近了道:“小三,你躲在树丛里做什么,不怕我们把你当做不轨之人吗?”
  阿絮呆了呆,旋即大方说道:“大哥,我可不信你的眼神差到这般地步,有我这样送上门的坏人吗?”
  若萧抿唇而笑,阿絮又扬起手招呼起来:“二哥,元曦!”
  那眼眸神飞多姿,唇畔笑意嫣然,纵使没有迫人的美貌,也自有一番钟灵秀气。
  可人家的目光始终没有瞟过来,楼观日不由用手肘捅了捅千音:“喂,她不跟我打招呼也就算了,怎么连你也不理?你俩不是好得很么?还私底下见过几次了呢!”
  谁知他才刚说罢,那边就来了句:“楼大少,别来无恙啊!”
  斜飞的眼角半是调侃半是打趣,楼观日只好清了清嗓子说道:“无恙无恙,咳,阿絮姑娘,你怎知我们今日出城会走这条道?”
  本就是故意一问,可阿絮却笑得神采飞扬:“山人自有妙计!”
  楼观日方要再问,她摇了摇手:“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可惜你猜错了,大哥可没告诉我你们会走这条路,否则我哪会一大早就傻傻等在这里,若你们再不来,我可要担心是不是错过了!”
  楼观日哈哈一笑,瞥了眼千音,遂点头道:“不错,幸好阿絮你和某人有缘啊,怎样也不会错过的!”
  阿絮却似没听见一般,扭过脸,拉着元曦小声嘀咕起来,不时吃吃轻笑着。若萧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