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月谣





  窗外薄雾轻腾,叶端微凝出凉露几许,被风吹落湖中,溅起层层涟漪。亲密相拥着的两人竟是浑然未觉夜渐深沉,这样的温馨静谧无人打扰,唯有偶尔自云际暂露一角的璧月才能一窥这脉脉如流水般的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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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明之时,刚舒服地伸了半个懒腰,甫一睁眼,惊觉竟然不在自己的床榻上,阿絮赶紧捂上大张着的嘴,双眼溜溜一转,凝在不远处那含笑的面容上。细细查看一番,无甚奇(霸气书库…提供下载…87book)怪之处,只不过……似乎有可疑的红痕隐在青衫玉领之下,想明白了那是什么,面上霎时便火烧火燎起来,料想自己也是这般情状,不免又羞又恼,却还是故作镇定摆出一副茫然不知的模样:“咦,昨夜我怎的又睡错了地方,实在不巧!”
  闻言他眸色微动,嘴角的弧度竟是越弯越大:果然还是个小丫头,想要装出泰然大度全不在意,可偏偏嘴上出了差错,一个“又”字,将整副心思都昭然展现在面前。
  阿絮犹不自知,猛地一捶床榻:“你怎的不把我叫醒,我占了你的床不过是打个瞌睡,片刻工夫就好,你又傻乎乎坐了一宿?”
  呵,竟然又是一个“又”字,他忍着笑敛下眉,浅饮了口茶:“昨夜仰首有明月,低头有茶香,也不算傻乎乎干坐着。”
  阿絮跳下床,轻扑入他怀中,仔细审视一番才道:“你的眼睛里有血丝呢,手背也是凉的,我才不信那月亮有多好看,叫你连睡觉都舍不得!”
  他放下茶盏,微笑着道:“你猜对了,我是舍不得睡觉,却不是因为月儿多亮多美,更不是为了这几线茶香。”
  阿絮微微扬眉,心不觉漏跳了一拍:这像是一句情话的样子,可又实在太漫不经心了些,便嚅嗫着问道:“你,这世上还有你舍不得的?”
  他轻挑了下嘴角,再不做声,阿絮眼巴巴等了半晌,竟是没有下文,不免丧气。匆匆奔出屋去,不消片刻又回来:“昨天你答应陪我出去的,可不能反悔!”
  却不等他回应便又疾步离开,他摇摇头,唇边笑靥宛然如风:舍不得的是什么,难道你会不知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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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快走,快走!可别叫他们瞧见了!”
  他怡然迈着步子,任那急不可待的姑娘使劲拉扯着衣袖,看她实在是着急,这才开口问道:“为何不想让他们知道?”
  阿絮跺跺脚:“他们若是瞧见了必然与我们同去,这你都不懂?”
  他一笑:“你不愿与他们一起?本以为兄妹情深……”
  “我当他是兄长,可他不曾把我当做妹子,你又不是不知道!”阿絮懊恼地瞪一眼,“再说,人家想跟你单独逛逛,你还偏要找那些插科打诨的人来,哼,真是没心没肺!”
  说罢猛地甩开他的衣袖,转身大步而去,他兀自怔立,垂目轻轻一笑,便也紧跟了上去。相伴十年的王府世子她依旧待之如臣下,青梅竹马的元曦亦不能得到她的青睐,那么半路而出的自己又何德何能能有这样的幸运。
  能偶尔想到他,想到创造和他独处的机会,自己的这份情便没有白白付出。原本潇洒说出的不求回报,如今还不是一直在求着点滴的温情吗?
  时辰尚早,街市便已熙熙攘攘、人头攒动,阿絮悄弯起两指紧扣住他的衣角,生怕一转眼人就不见了,他低笑道:“莫要攥得这样紧,我不会跑的。”
  阿絮扭头一个白眼,没好气道:“你当然不会跑,是我胆子小怕你跑了还不行么?”
  臭骡子,果然是个什么都不懂的臭骡子!她暗骂了几声,刚松开手,不想却被温暖的掌心轻轻握住:“这样便能放心了吧。”
  停下脚步偷瞧一眼,只见他淡淡噙着一分笑,乌黑的瞳眸正目不转睛地望过来,心间突然有如拨云见日般欢喜:这还差不多,看样子你还不算太笨!
  隐在宽大的衣袖下,她的纤纤细指勾缠着他的,竟是如蔓藤般交错缠绕,若这一辈子能如这般的十指交握,生生不离,该有多好。
  她弯起小指在他掌心间轻挠,玩得不亦乐乎,一边还要分心四顾那琳琅满目的货品。沿街一带叫卖声不绝于耳,货摊鳞次栉比热闹非(霸气书库…提供下载…87book)常,见她一副左右不舍的模样,千音道:“喜(霸气书库…提供下载)欢什么便捡几样回去吧。”
  她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只是看看,买了回去也不可能带上路的。”
  一条长街快走到尽头,摸摸荷包里可怜的几两碎银,又不好意思开口相借,便勾过一缕发丝琢磨起来:“似乎你不喜(霸气书库…提供下载)欢戴饰物?”
  “我又不是若萧那样的翩翩公子,衣着冠带还是爽利些的好。”
  阿絮听了顿然蹙起眉角:“又没有叫你丁零当啷挂一身,只是稍稍妆点下便好,你又不配刀剑,否则我便做个穗子给你。嗯,看来看去应当换个簪子好些,别只系着发带,衣着朴素得一点不像你的名头那样响亮!”
  闻言他不觉莞尔,那染了笑意的眼弯弯如月,眉宇间好似骤雨荡涤过后的山川那般清宁俊朗。
  拉着他步入一家首饰行,远远的便相中了摆在锦盒里的青玉簪,色泽莹润翠碧,越看越是配他,可一瞧那样精巧的做工便知囊中实在羞涩,偏又不肯死心,忽听那伙计包好锦盒,点头哈腰道:“陈公子慢走,下次小店来了新的首饰一定着人告诉申夫人一声。”
  那油头粉面的陈公子满意而去,阿絮眼珠一转,猛地击掌:“有法子了!”
  快步跟了上去,张手一拦:“公子请留步。”
  那人上下打量她一番,嬉笑道:“身段不错,肤柔玉润,嗓音也娇脆,就是脸蛋长得差了些,不过本公子就不计较那么多了!”
  阿絮笑言道:“你好歹也出自名门,怎是一副急色鬼的模样?”
  “你识得我?那便更好了!要不先去我家里坐坐?”
  阿絮强忍着笑:“陈公子,我寻你不为他事,只因姑娘我看中了你手里的青玉簪,可否忍痛割爱?”
  那陈公子终是诧异起来:“这可是我刚买下的,你要是喜(霸气书库…提供下载)欢为何在铺子里不说?”
  “方才错后一步,这簪子便被公子买下了,我后悔不迭,可又实在喜(霸气书库…提供下载)欢得紧,这才斗胆拦住公子去路。”
  “这,这是男子用的,姑娘你竟喜(霸气书库…提供下载)欢?”陈公子瞪着手中的锦盒有些不可思议。
  阿絮险些笑出声来:“我是想买下赠与他人,公子定然知道,心爱之物如同心爱之人一般可遇不可求,如今好不容易碰上了,若不能得到,又怎叫我心安呢。”
  说罢半是垂首故作忧思状,陈公子果然微微拧眉:“话是不错,可这簪子我也很是喜(霸气书库…提供下载)欢,况且也是付了银子买下的,叫我就这样让于你,实在是……”
  阿絮打断他的话:“你我都是慧眼的人,这样上好的簪子若是用银钱来交换,不免唐突了公子的风雅。”看他立时得意起来,便又道,“我也知公子为难,不如我们来打个赌吧。”
  那陈公子眼睛一亮:“怎么个赌法?”他平日里最是好赌,偏生家教甚严,难有出门豪赌的机会,此番一听见打赌二字便目生精光。
  阿絮眼见近旁恰有间茶铺,便倒出一杯茶水请他坐下:“公子请看,这儿有一杯茶,我在一丈之外立着,只用这杯中水,若能叫你脸上沾了一星半点,那就算我赢了,怎样?”
  “行!”这法子简单,用两只手捂住脸,还怕她那点水不成!“若是你输了,便倒欠我一只簪子的钱!”
  阿絮笑着应了,见他端正地坐好,双手左遮右挡,无奈脸盘子太大,总有遗漏的地方。待准备妥当,他喝了声:“好了!”
  谁知那尾音未散,人便僵住了,慢慢垂下手,只见眉心一点水痕正缓缓往下淌,他不敢置信地沾起瞧了瞧,不觉又惊又骇,幸好只是水,若是暗镖袖箭,自己还不是要被穿个通透。
  重又没入人流中,看她得意洋洋地打量手中的青玉簪,千音淡然道:“你果然是认得他的。”
  听出了他言语中的不赞同,阿絮抿紧了双唇辩解道:“他是廉城申飞雪的儿子,那女人最是讨厌,仗着有几分姿色,老是破坏爹和娘的好事,后来嫁入此地大富之家,养出的儿子想必也不会是什么好人!”
  千音微微软下语气:“并非有其父便有其子,他倒不是多坏的人,不过是在家管教过严,出门难免言辞放浪了些。”
  “所以我也仅取了他一只玉簪而已啊。”阿絮轻挽住他的胳膊,“好啦,人家出来太急忘带银两,又想着给你买样东西,看这簪子正是配你,那家伙人不咋的,眼光倒是不错!”
  他终是含了笑,温言道:“不需要送什么的,我明白你的心意便好。”
  阿絮急切得捏紧他的手:“你不知道,这样子单独出来机会甚少,我毕竟,毕竟是个公主啊!”
  “我明白。”宫里有再多宝物,也不如这样亲手拣选的来得珍贵。
  不,你不明白。若是明白了,还会是这般的无动于衷吗?阿絮张了张口,终是咬紧了下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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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暮时分,东风渐起,回廊尽头的昏暗角落里,有女子薄怒的声音:“你来做什么?”
  “公主,陛下有口信。”
  “快说,说完就走!”
  “陛下请您别忘了约定之事。”
  半晌,那女子才冷笑道:“他是怕我太逍遥快活了,你且去回复,就说我必然不忘,也盼他莫要如此着急,否则便另择他人吧!”
  三言两语之后,周围又恢复了宁静,却有一人轻靠在廊柱上,慢慢阖上了眼睛。

  何日共前盟

  在屋里等了许久他才回来,阿絮迎上前去:“不是让你乖乖在屋里等我的吗,又跑到哪里去了?”
  他定了定神:“屋子里有些闷,我去荷塘边小憩了一阵。”
  阿絮责怪道:“晚上风太凉,别又咳嗽起来,你总是这样不注意身子。”
  他轻捏住那莹白的指尖,点头一笑:“有你在一边盯着看着,便是夜风也不敢多带了凉意。”
  难得的玩笑话令阿絮微微诧异,不过转瞬间目光便落在了他处:“你戴了玉簪可真是好看……”她左转右转了好几圈,不由喜滋滋道,“我说这簪子最是衬你真是一点都不错,越看越像个潇洒风流的贵公子了!”
  他微挑起嘴角:“脸上这么长一道疤,便是想装公子也装不像吧。”
  阿絮怔了怔,旋即佯怒道:“你怎么总记着那道疤,早说了一点都不减损你的……”
  或许是被他格外平静的眼神慑住,她声音渐低,本来理直气壮的一番话在他面前怎么就显得那样没了底气?片刻之后,她咬着下唇硬是说了出来:“你样貌本就俊俏,多了道疤顶多就将一身的书生气掩去大半,也还是百里挑一的美男子啊!我不过实话实说,你做什么非要这样贬低自己!”
  他的目光一柔,轻揽过她:“我也是实话实说,你这丫头总喜(霸气书库…提供下载)欢将人夸得天花乱坠,谁知道哪句是真哪句是假呢。”
  阿絮忙举了右手道:“我发誓所有夸你的话都是真的,若有半句虚言,便天打……”
  未说完的话被生生堵回了嘴里,他浅啄了几下又道:“不用指天发誓,只要是你真心所言我便信了。”
  望着那近在咫尺的一汪清潭,她蓦然想起曾经的口是心非,那样的痛在他心底必定纠结难忘,他不说,自己便以为他是铜人铁人,什么都不在意。夸过他俊美无俦,也曾将他贬得一无是处,自己一向来这样信口胡言,也难怪他不信她的真心。过往的种种,是褒是贬,都带了不可言明的目的,唯有此刻,心间荡漾的柔情直欲冲口而出,他还是不明白吗?
  说不清是一种怎样的情绪在胸口激荡翻涌,她忍不住拉下他的脖颈,轻吻那带了丝丝凉意的薄唇。我不用嘴说,只用嘴亲你,这样总是信了吧。
  深吻了几回,她喘着气靠在他胸口,侧首瞧见那染了艳红的唇,心中不免又是一阵悸动,环紧了他的脖子细声说道:“去床边坐一下吧,我,我腿酸了。”
  桌上幽幽一盏烛火,映照着她白皙肌肤上一抹妃色的红唇,夜空中浮香涌动,可是她身上缱绻撩人的海棠香气?
  花开一路的芬芳,是朦胧夜色里湖面漾开的无边月晕,脉脉涟漪下,清辉丝缕不绝,这朝夕间的亲昵,更是缠卷了一世的深浓情愫。
  这一次,吻得格外动情,恋恋不舍地退开,又迫不及待地相触相融,对他的疼惜爱恋宛如焚天的大火,在胸中烈烈燃烧着,仿佛是贪恋林兰的清馨,亦或是渴求这得来不易的温存,她紧紧拥住他,恨不得将整个身子都融进他怀里。他却微闭着眼,修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