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遥相爱
乐音骑着车子去了那个“不远”的地方,谁知是一片老民居,全是胡同和四合院。每个院门口的门楣上都钉着一个巴掌大的门牌,来回转了几条胡同都没找到地方。打电话回去,前台接待说地址没错,她只好继续找。
很快就下起大雨来,她没穿雨衣,就那样淋着雨,在护城河后面的数着门墩和石狮子找地址。雨下到看不清路的时候,她被雨水迷了眼睛,摔倒了。
比摔破的手更让她心惊肉跳的,是脚踏车送餐箱里掉出来的餐盒。餐盒里没有饭菜,而是砖块。
好心的路人帮她扶起车,她还不死心地拿着地址去问,人家告诉她:这个地址写错了,这里的胡同只有十三条,纸上写的后河十四条,根本没有……
乐音站在大雨里,痛着。
也似乎明白了,她因为自己不知道的原因,犯了众怒。这些人是在教训她。
她没有回店里去,而是直接回到住处。整整一个中午都是她在忙,把吃饭的空挡留给别的同事,饥肠辘辘地淋了一场雨,她实在是没有力气再杀回去斗智斗勇。
她只想暖和暖和……
等手指终于活过来的时候,各处伤口已经被热水冲得发白了。破掉的表皮几乎是透明的,狰狞地挂在伤口附近。
乐音胡乱洗了一下,沐浴露渗进伤口里疼得她直吸凉气,直觉得自己的半条命都没了。想当年和陈醉在山上学功夫的时候,也不过如此,看来她是老了。
正扶着墙喘气,忽然有人敲门,是江澈:“你没事吧?”
“我没事。”乐音应了一声。
“那个……给你拿一件我妈的睡衣,你凑合穿,行吗?”
“好的,谢谢。”乐音看看满地试衣服,忽然想起来她的衣服和书包还在餐厅更衣室里,里面有地下室的钥匙,看来还要硬着头皮回去拿钥匙才行。
乐音把浴室开了一条缝隙,接过江澈递进来的睡衣睡裤穿上,推开门的时候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
江淅站在一边,看见她,脸忽然就红了,掩饰地用手背揉揉鼻子。
江澈妈妈的旧棉布睡衣由于年头久了,颜色略微发黄,质地也变得极端轻薄。乐音的内衣裤都湿了,就空身穿着睡衣,柔软的布料贴在身上,行动之间飘逸非常,尤其是丰满的胸部和紧俏的美臀,随着动作忽隐忽现,实在是挑战青春期热血少年的神经。
江澈也有些尴尬,看着乐音白皙颀长的脖子,觉得嘴唇发干。再一看江淅,正盯着乐音“凸点”的胸口发愣。狠狠瞪了他一眼,抓起江淅刚才扔在沙发上的外套,手忙脚乱地给乐音披上。
“谢谢。”乐音穿上外套,把袖子挽起来,将湿衣服都放在盆里。
“你不用管了,先歇会儿吧。”江澈把她拉到沙发上坐下,进厨房去给她倒热水。
他已经跟店里通了电话,事情经过都知道了。那边幸灾乐祸的兴奋笑声,一点都没让他高兴起来。可能没有看见乐音的狼狈样子,他也会笑出来,但是看见了她落汤鸡一样几乎要昏倒,江澈觉得制裁有点过分了。
江淅跑过去坐在乐音身边,说话都有点结巴:“你,你,你吃点饭……”
“谢谢。”乐音看着自己又在渗血的伤口:“江淅,麻烦你拿药水来给我好吗?”
江澈把水放在茶几上,把一脸茫然的江淅按回去,从旁边电视柜里拿出医药箱,坐在乐音身边:“把袖子再往上撸撸。”
“我来!我来!”江淅大呼小叫地挤过来。
“吃完了饭进屋写作业去!”江澈拿出家长的气派吼了一声。
江淅撇着嘴把饭碗端过来:“我还没吃完呢!”
“不用麻烦了。”乐音笑着推辞,鉴于上次把他扔出去那件事,她可不想被江澈救治。
“别客气。”江澈大概也猜到了她的想法,笑容殷勤得有点阴险,一把抓过她的手臂。索性没太卑鄙,下手也是小心翼翼的,只是药水沾到伤口,刺痛难忍。
乐音皱着眉吸凉气,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突然鼻子痒痒的,又打了几个喷嚏。揉揉鼻子,感觉有点可笑。
她乐音居然也有这样狼狈的时候,被家里人知道了,恐怕要掉下巴。
“不错嘛。”江澈看着她弯弯的嘴角:“还能笑出来。”
乐音一手支着下巴,靠在沙发上,看江澈给她上药:“我得罪谁了?”
江澈闻言一愣,悻悻道:“什么呀?”
“你不用装没事,我晓得自己在店里得罪了人,今天是他们有心要整我。”乐音不紧不慢地说:“我自问做事很卖力,分内的工作都用做好。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呢?”
江淅冷哼一声:“他们怎么你了?我……”
“吃完了写作业去!”江澈踢他一脚:“这没你事!”
江淅翻个白眼,把碗放厨房,进屋去了。
乐音的笑容好像是天生长在脸上的,就像有眼睛就该是微眯着,有嘴角就该是弯着的:“你不会说你不知道吧?他们为什么这样对我?”
江澈处理完了她的手臂,又把她的手心摊开上药:“我早就说过,你不该去那上班……”
“我做的不差呀?老板娘夸奖我很多次。”
“中国有句古语,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出自三国时魏人李康的《运命论》。”
江澈颇感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我想我明白了。”乐音笑着点点头,咬着嘴唇忍了一下疼:“不是我做的不好,是我做的太好。”
她的绰号叫“Winged Victory”(胜利女神),从懂事的那一天起就没有输过,念书是最棒的,举止教养是最好的,头脑心思是最灵的,家里人都叫她“Miss。perfect”(完美小姐)。
这些乱七八糟的绰号除了敬佩,多少也有些恶意或酸味。每次被他人这么呼唤的时候,乐音只是淡淡一笑。她知道自己不是每次都能赢,只是不会在一个地方绊倒两次罢了。
凡事做不好要被笑话指责,做得好也免不了遭嫉妒。
一人难趁百人心。
能管得住自己怎么做,还能管得住别人怎么想么?
她那个圈子里的人耍起心机来大多是成帮结对,设计连环成套,财力物力齐动员。也有人在报章上中伤他人的,不过她没赶上过。
她赶上最离谱的一次是在中学,那时念的是Roedean School,和一个有名的英国女星的女儿卯上了。对方在学生会竞选的时候,买下了学校周围所有的广告位置,为了和她打对台。
除此之外也就是在学业和课外工作上斗斗,看谁比较有本事,更能出风头。她从来不输,是因为她比别人更努力,只是这样罢了。
做模特的工作,圈里面内斗也相当厉害,但是大家因为她的背景,都不招惹她。
她一直以为只有商场上的那些人才会斗争,那背后都是巨大的利益推动着。从没想过像今天,只是因为别人的妒忌心,就摔得这样惨。在她看来,这太没意义了。
这些人的想法,和她不一样。这个世界,和她的世界完全是不同的。
无妄之灾(中)
江澈看着乐音若有所思的浅笑,紧致光滑的脸部线条很漂亮,看着有点眼熟,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也许他有点不大度了,这么漂亮的女孩子,是该被人捧在手心里的。他对她反感很大程度是有点阴暗心理,这个女孩子太完美了,不管到哪都会夺走所有人的目光。又老那么优雅矜持,高高在上,让人很难心里平和。
更难让人平和的是把他当麻袋一样扔出去!
穷人+男人的自尊心被打压而产生的阴暗心理——江澈如此作总结道。
“你的这里……”乐音忽然伸手拨开江澈的前襟,脖子那有点伤痕,是上次动手的一点纪念品:“好的快吗?”
江澈知道她问的是什么,不禁火大,冷笑:“比你出手的速度慢点。”
“我很抱歉。”乐音微笑。
“得了吧。”江澈把她包扎好的手臂丢回去。
乐音看看自己的手,微微活动两下,站起来:“可不可以借我雨衣?”
“你还要去哪?”
“我要回店里拿我的衣服和书包,房间的钥匙在里面。”
江澈看着外面锅底一样的天色,说:“别拿了,明天我给你带回来。今晚我妈不在家,你睡我妈那屋吧。”
“这样……不太好吧。”
“猴子的舅舅。”江澈把医药箱合起来:“假猩猩(假惺惺)。”
“你说什么?”乐音不解。
“我说……爱睡不睡!我没有雨衣借给你。”
乐音一愣,笑了笑:“好吧,麻烦你了。”
江淅突然从房间里跑出来,欢欣雀跃地拉住乐音:“太好了!你住我家……”
“江淅!”江澈怒吼一声,上来就要揍他。
乐音用没有受伤的手臂轻松格开的江澈:“你不要叫了,我给她补习他的英语课程好了。”
江淅躲在乐音身后,得意洋洋地跳舞。
江澈觉得自己都要得心脏病了。
乐音草草吃了几口饭,就进屋去给江淅补课了。她很自觉地把门半开着,方便在另一间屋里看书的江澈听动静。
江澈在妈妈的卧室里,一边复习自己的功课,一边竖着耳朵。安静中,乐音标准的英式英语格外清晰,声音一如既往的软绵绵,听得人想睡觉。
江澈这么想着,没想到真的睡着了。睡得还挺香,还做了个短暂的好梦。
趴在桌子上抹着口水睁眼睛的时候,大钟已经指到九点了。
整整睡了四十分钟!
江澈在震惊中完全清醒了,他从没这样过,居然抱着书就睡着了。简直是鬼上身了!自从老爸过世,他就没睡过安稳觉。睡眠特别轻,一夜醒好多次,稍微有点动静就得睁眼看看。
江淅笑他是强迫症,他心里也知道,自己是压力太大了。
揉揉眼睛,发现身上披了一件衣服。江澈把衣服拿在手里,心里有点小感动。
江淅的功课已经做完了,乐音正在和他聊天。江澈站在门口,听见乐音鼓励江淅自己打工买宠物,并且给他出了几个主意。
江澈皱着眉头,敲敲门进去。
“你醒了?”江淅看着他,笑道:“你也会看书看睡了,最近那么累吗?”
江澈脸上一红,不自在地把衣服扔给他:“还给你。”
“哥,这个暑假我想自己打工。”江淅说。
“是你想自己打工?是你自己想吗?”江澈不冷不热地说。
“是我给他的建议。”乐音大方地承认。
江澈看着她:“我弟暑假得去补习班,哪来的时间去打工?再说,家里也不需要他出来做事,有我呢。他才多大?好好学习才是正经的,功课一塌糊涂,就想着赚钱。”
“我功课怎么一塌糊涂了?”江淅不服气:“我是没你本事,能一边打工一边考上K大。可是我的功课在班里也是前十名呢!”
“第十名!我上学的时候就没这么丢人过,好意思说!”
“你……”江淅急了:“我就好意思说!天底下的人都得跟你一样?你也不是天下无敌!也有人比你强的!”
“我不是最强的,但是你哥哥我把你拉扯这么大,就已经很强了。”江澈拿出大哥派头:“你这个暑假就老老实实去上补习班,少废话。”
“算了,江淅。”乐音拍拍江淅,笑道:“我们刚才说的,你把它当作闲谈就好了,不必认真。”
江淅气鼓鼓地把门打开:“哥,你出去!我们还得温书呢!”
“功课不是做完了吗?”
“预习明天的!”
在外人面前如此不给哥哥面子,这小子要死了!江澈这么想着,生气地出去了。
门照旧留了缝隙,江澈听见江淅在里面说话,声音不大不小的:“他就觉得自己特了不起,我觉得谁都比他强!”
拜那场大雨所赐,乐音感冒了。嗓子火辣辣的,头昏,脖子发硬。这仅仅是初期症状。因为小时候学武的底子,加上勤于保养,乐音很少生病。这感冒一来,她就完全乱了章法。
孤身一人,没了私人医生,她不知道该去哪家医院治疗比较好;而且学业繁忙之余,还有餐厅的工作,根本没时间让她去调查K城的医疗状况。
拖了两天,开始咳嗽。
自从恶整事件以后,乐音就明显感觉到店里同事对她的敌意。虽然没有继续整她,但也是敬而远之。不论她走到哪,同事们都很有默契地绕着她走路;午休时大家在一起吃饭,她一来,人就散了。
咳嗽了好几天,终于被老板娘发现了。调她去后厨工作,临时当配菜,干了不到半天,厨师说她不行,让她去当刷碗工了。
乐音什么都没说,她知道说了也没意思。她对不在自己目标范围内的东西,不感兴趣。
洗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