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满西堤
绉绉,酸溜溜的公子哥。此人他认识,叫什么朱莱皮。曾经在顾家的时候他误闯梅园,有幸见过“天下第一美人”一面。
“你不是顾姑娘?”朱莱皮一本正经,眉宇间也甚是疑惑。他上次见到天下第一美人的时候她的确和传说中的一样眉目清秀,白衣洁尘,温柔贤淑知书达理,而在座这个女子——虽然同样貌美如花,天下无双,只不过她浓妆艳抹眉眼如丝,红衣飘然,这行为举止也——太——豁达了些,但是从她的脸上看来,这分明就是顾风华顾大美人。
顾风华嫣然一笑,媚态百生“我当然是顾姑娘,只不过不是你口中的顾风华顾大小姐,我啊——”她轻轻地朝自己手里的酒杯吹了一口气,吐气如兰“我是你顾倾城顾大小姐。”
“真的?”朱莱皮盯着她的眼睛越发疑惑,他本来就不敢肯定,现在就更不敢确定了,“但——”顾风华知道他要说什么,接口道“我说这位公子,猪有相同人有貌似,或许你口中所说的那个什么顾风华的确和我长得很像,但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我的确不是什么顾风华也不认识什么顾风华,你认错人了。”她放下杯子指着旁边的板凳“你看到没?”那板凳上是一只古琴,那是她出门的时候的必带之物“我再说一次我叫顾倾城,人称御琴子顾倾城。你若再不信的话可以随便到江湖上去打听打听。”顾风华心知贺司离正在一边看她作戏,更是将手往琴弦上一扣,悠悠说道“这位公子啊,你若还不相信的话,不如试试我的‘弦音十三试’如何?”
朱赖皮本就没有见过如此——野——厄——豁达——的姑娘,被她这一唬一吓,一下子张口结舌,赶忙拱手作楫“这位姑娘,在下突然想到自己还有要事在身,就不打扰两位雅兴了。”说着便匆匆往楼下走去。“呃?”贺司离这时不知道在想什么,等到朱莱皮走到转弯的时候才回过神来对着他喊道“啊,你现在不能出去。”朱莱皮脸色一白,以为贺司离要找他麻烦,急急向着他们又做了一个楫,慌忙的跑了。
生死有命(二)
待朱莱皮完全没入楼口的时候,顾风华这才转过头来,眼睛狐狸般的在贺司离身上瞄来瞄去“贺大师?”她狡猾的一笑,“你这是干嘛呢?”怎么突然对那个朱莱皮上心起来了。贺司离“哦”了一声,又转过头去看楼下人来人往。朱莱皮已经出了酒楼拐角往曲院大街的巷子里钻去了。“喂,算命的,再跟你说话呢!”顾风华拿起几块豆干就往对面的人的身上砸过去,“你不知道拒绝别人问话是很不礼貌的行为么?”
“他身上有劫。”贺司离淡淡地说。眼睛仍是看着街道,街面上有个卖糖葫芦的,还有个捏面皮小人的,还有人担着五香蚕豆和卤水豆腐沿街叫卖,好热闹的样子。顾风华歪着头“有什么劫,你算命算疯了。”
“他会被砸死。”贺司离又淡淡地回道,与其说他在回答顾风华的话更不如说他是在自言自语。顾风华这下倒是诧异了,盯着贺司离半响。“好!”她突然一拍桌子大叫起来,把贺司离吓了一跳,引得周围人士频频侧头“如果你算准了——”她喝了一口酒,“啪”的一下把杯子噔到桌子上,“我就带你摆个摊子去算命!”
结果那天朱莱皮果然死了,他在走到赌馆里去赌了钱出来的时候正好被楼上落下的一个花盆砸到头上,当场毙命。贺司离和顾风华本来要去救的,只是在看到朱莱皮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只得对着地上的尸体遗憾连连。阎王教你三更死,谁能留你到五更?顾风华回瞬看着贺司离,叹了一口气。刚才都还是活蹦乱跳的一个人,现在一下子就变成了一堆尸骨,真是人有朝夕祸福,世事难测啊。
“如果我们再早一点点来就好了。”徒然垂下手,顾风华一脸抱歉。贺司离却是冷冷地扫了那尸体一眼,自顾走了“地狱,今天是必须要交一个人的。”他居然好心的回答了顾风华地疑问,“这时我们在这里救了他,下一刻他一定会在另一个地方死掉。”一世有一世地孽,一世有一世的缘,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刻意改变人之命盘的人不得善终,被改掉命盘的人也不见得会是什么好事。
“难道——他就必须死么?”纵然顾风华一生胡作非为性格不羁,此时也忍不住在心里微微颤抖了起来,“难道,我们定然不能够救活他么?”
“不能。”贺司离头也不回。顾风华盯了她很久很久,很久很久,突然很禿废的叹了一口气“你一定没有爱过人。”她指着他,眼里竟是一种奇特的怪异神色,“贺司离,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很——铁石心肠。”
结果那天顾风华还是没有带着贺司离去摆算命摊子,她很早就回去了。贺司离同样也是早早的就回到了顾家,坐在窗子边,“今天天气真好。”下意识的,他又说出了那句他经常说的话。
“你一定没有爱过人。”顾风华的声音犹自在耳畔,“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很——铁石心肠。”
“有的。”他幽幽的叹了一口气。醉里不知年华限,当时月下舞连翩。十年前,当他还不认识端木无忧和玉莲渚的时候,曾经就不止一次听到有人说过这句话,“你——很——铁石心肠。”只是当时年少轻狂,意气风华哪管什么天拆地坼?如今,他已二十过七,几轮春光容颜换,早已,过去了那击剑吟诗的年代,心老人远,物事人非,过去的贺司离早已经死了,现在的贺司离,只是一混吃混喝算命的先生。
天上无星,皎皎月光,水银般洒下,整个梅园,一片透亮如白昼。此夜,无酒,无茶,对月邀人,独有一影伴之。
“砰”一声,对面阁楼的窗子开了——“绿蚁新陪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对面的人手持酒杯,靠着窗框,对着贺司离盈盈一笑,“此夜虽无雪无炉,却是美酒佳人伴,不知贺大师有那个雅兴陪小女子饮一杯否?”邀请的话轻轻柔柔自暗中传来,贺司离“厄?”,一愣,“哦”了一声,眉眼弯弯,对着她笑了起来。
生死有命(三)
“据说,最近江湖中发生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呢。”对月邀人后,顾风华坐在她自己的阁楼里端着酒杯咬着唇娇笑。她虽不是日日在江湖中滚打滚爬专以混江湖为生的江湖专业户,但是一说起江湖中事来,确是有那么一股江湖味儿。
在她对面,那个被他拖起来喝酒的人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剥着花生静静的听。经过多日来的日夜相处后,顾风华自然知道他本就是一个话不多的人,所以她本就没有期望他能够发表些什么有建设性的意见,但是她还是接了下去,“最近几个月内有不少江湖高人奇人异士聚集在贺南山庄,正自商量准备剿灭玄影净教之大计。”她一边说话一边把桌子上的花生壳用筷子慢慢的分成两堆,然后又分成四堆,“你或许也听过玄影净教吧。江湖中近几十年来闹得沸沸扬扬的第一大邪教,据说是五十年前江湖第一大魔头石破天组织的什么清影教被武当少林峨嵋各门派联合剿灭以后,所遗留下来的人组织起来的,里面龙蛇混杂谁也搞不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她顿了顿,盯着贺司离好漂亮的脸,继续说:“不过听说当年少林武当峨嵋各派力破清影教的时候双方是杀得人仰马翻尸骸遍地,正邪两派拆房子拆瓦片拆得尘烟滚滚气壮山河,总之是被人传得神乎其神。不过很遗憾,我那个时候还没有出生,没有赶上那个年代所谓的风云岁月,不过——”她嘻嘻一笑没“能看到现在这个时代也不错。”
“你想去贺南山庄?”贺司离看着他,终于接了一句,总算让顾风华不会觉得自己是在对着空气说话。
顾风华笑吟吟的看着他,“不是我,是——我们。”她“咚”的一下把筷子使劲插到朝花生堆里,笑得风姿卓越“不过本小姐活得无忧无虑逍遥自在是暂时还不想淌这趟谈浑水的,比起这个啊——我更想去另一个地方,”她轻轻地站起来绕到贺司离的背后,俯下身,按着他的肩,对着他的耳朵,呵气如兰面,“我想去青楼。”
“青楼?”贺司离瞠目结舌,下意识脱口而出。顾风华将自己的头埋得更低,漂亮的手指有意无意的挽着他的发丝“青楼。”她压低声音,一字一顿,“我啊——什么地方都去过了,就是没有去过青楼,我倒想看看,那男人去得的地方,我们女人为什么就不可以去呢?”
“哦”贺司离还在发怔,顾风华已经从他的肩上移开了,她懒洋洋的坐回自己的位子,用手指一掬自己的头发,那长发便一顺而下,光滑柔亮,甚是女人味儿十足。贺司离怔怔的看着她,她本来是绾着发的,现在却不见了发簪。“你喝醉了。”贺司离终于反应了过来,看着他的表情甚是无奈。
顾风华用手衬着自己的下巴,歪着头,嘴角挂上一抹似笑非笑,“绾青丝,绾情思,绾去我心一片痴,纵是天涯两地隔,隔不去你我长相思——”顾风华盯着他的眼睛里闪着亮亮的光,“我帮你绾了发,你啊——是我的了喔。”
青楼故人(上)
青楼,其实并不是所有烟花之地的总称,而是真正的一间楼——卞梁城里最负盛名的规模最大的一间妓院。只要是稍微在这城里呆过一阵子有那么一点点常识的人,必然知道“天上蓬莱池,人间院青楼”这一句谚语,而这“院青楼”三字指的正是指卞梁城里的——青楼。
青楼之楼,雕龙篏玉,镶金绘银,大到楼里的墙壁楼梯天花板,小到楼里一桌一椅一摆设,无一不是精雕细选,柔美奢华至极。
青楼之女,或妖媚成性,或清纯如玉,或热情似火,或冷若冰霜,无论是当家花魁还是一般的烟花女子,无一不是千娇百媚姿色万千。
正因为青楼楼之奢华,青楼女之貌美,所以也就意味着青楼的消费贵之又贵,也更意味着来青楼的人无一不是富商巨贾有权有势的人,也就更更意味着,来青楼的人,是万万不可得罪的。
顾风华此时正在青楼门口。此时只见她一身青布素衣,不施脂粉,坦然一副俊俏书生模样。“风华姑娘。”贺司离木然的闻着里面胭脂花粉阵阵扑鼻,可怜兮兮,“我想回去。”他今天晚上被顾风华一步三拖强压着拉了出来,一脸无辜,顾风华反手扣住他的手腕“嘘!”她不满的瞪了他一眼,小声警告“叫我凤桦。”俏眉一挤,“不行!”顾风华断然拒绝,朝他白眼一翻,不以为然“嘻嘻,男人无处不风流,这样的销金窟,别人想来还来不了呢,你倒是规矩?”贺司离还想反驳,却被顾风华死命地拽了进去。
顾风华一脚踏入青楼,眼珠子就险些掉了出来,不停的谓叹“不得了不得了,真是无钱不敢半步踏,这样的地方,难怪那些老子爷们儿爱来呢。”青楼正中有一方上好的雕花香木搭成的阁台。白玉作栏,珠帘垂玉,古雅香炉,袅袅沁静之香,台上正有一盛装艳服的青楼女子正在隔着珠帘婆娑起舞,此女全身缀满珠玉,以背示人。挥手,踏足,旋身,埋头,当她舞起来的时候,动作惊人的轻灵迅捷,妩媚妖娆,飘曳如梦,盈盈媚态之下又仿佛天生一副抹不去的孤傲,如冰和火被她用一种巧妙的方式揉到了一处齐齐绽放开来,虽不见面目却是魅力无双,妙不可言。众人屏声静气,隔帘而望,那女子一舞之下更增添了一种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朦胧之美,不知道勾起了多少双渴慕贪婪的眼睛。
顾风华看着台上起舞,眼睛竟也不由自主的目不转睛起来,一舞完毕,琴声嘎然而止,没有鼓掌,没有喝彩,没有说话,甚至连呼吸的声音都感觉不到,一舞结束,而台下,竟是一片寂然。每个人都沉浸在舞女倾城绝舞之下,缓不过神来。
除了贺司离!
他同样目不转睛地盯着台上的女子,眼神随着舞女的一动一舞之间变幻莫测,连脸色竟也变得怪异起来。最后竟然悄然地穿过无声的人群,退出了青楼。
他没有等顾风华,而顾风华竟然也被此女一舞而弄得神魂颠倒,还没有从万分惊讶之中回过神来。
一舞动洛阳!看客虽在天外神游三月不知肉味,而舞者却已早早退了下去。隔帘观望,冷眼看世般睨视着台下一头一人,一举一动,她这一眼望去,完全洗去了台上的妩媚,眼神冷冽不带半点温热,仿佛这一舞之后一切就与她无关,她的舞是不属于世间的,她的人更是不属于世间的,她只是游离于红尘中的一舞仙子,她是睨视众生的女皇。不带半点表情呷了一口茶,又是突然而来的一扫,她的眼睛骤然一变,千变万化,流光异彩,骤是生气了许多,她的脸也是生气了许多。
今夜没有月亮,漫天星光,清风徐徐,吹得贺司离白衣飘飘,长发飘然,更显一副不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