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月之约






    “什么?”她没听清楚。

    “我说,会赢的。”他略微提高声音,搂着她,贪恋地不肯放手,“下个星期,来看我的比赛吧,我赢给你看。”

    “蓝飒,你先放开我……”她轻轻挣扎。

    “我都说了会赢了,你提前给我抱一下会死啊?”他终于忍不住吼出来了。这死丫头真的会把他给逼疯!听她一遍一遍地说着“如果输了比赛就分手”,他真是气得肺叶都炸了,她竟然还麻木不仁感觉迟钝到这个地步,一心想着要挣脱他的拥抱,她难道不知道他虽然脸上笑嘻嘻,但其实心里有多慌乱、多没底?

    在赛车没冲过终点之前,有哪个车手能保证一定会赢呢?他虽然信任自己的水平,但也绝不敢百分百地夸口。可是,杜月聆这丫头就能这么狠心,非要把他逼到孤注一掷的地步!

    真是……越想越生气。不知道他压力已经够大了吗?如果输了比赛,又输了她,他简直不知道自己的人生还有什么意义?蓝飒紧紧抱着怀中的暖热娇躯,任凭她怎么挣扎也不肯放手,有些恶意地更加勒紧她的身子。他想勒疼她——作为惩罚,但终究是舍不得,他只好埋首在她馨香的黑发中叹息。
就这样沉默地抱了一会儿,他突然撒手,低头在她额上轻轻一啄,然后飞快地说:“下个星期六上午十一点,嘉定国际赛车场,我等你来。”

    说完后,他很有性格地霍然转过身,大步跨出门去——一如之前的每一次那样,没有回头。

    直到蓝飒的脚步声在楼梯口处消失,杜月聆才终于呼出一口大气,双脚发软,站立不住地跌坐在地板上。

    刚才的那个拥抱……好紧,紧得连她的心都给勒住了。

    她望着半敞的卧室房门,想着刚才那个大步走出去的男人,不由深深吸一口气,鼻腔发酸:其实,她比任何人……都希望他会赢。

    自从那一天蓝飒从她的卧室离去后,整整一个星期,他都杳无音讯。

    电视里的体育新闻每天分时段滚动报道:A1甄选临近,车迷热血沸腾,殷切地企盼着甄选结果早日出笼,好看看到底是哪几个车手有机会代表国家出赛。

    于是杜月聆认为,蓝飒一定是把自己藏起来了,每天发狠地拼命训练吧?像他那么不服输的人,是绝对不会容许自己有一点儿失败的可能的。

    很快地,到了蓝飒与她约定的前一天晚上。

    晚上八点,杜月聆接到一个电话——来自一个陌生的手机号码。

    “喂?”月聆轻吁了口气,按下接通键。

    电话那端沉默。

    是蓝飒吗?她心头一紧,然而下一秒钟,听筒里传来冰冷的女声:“我是岑佩蓉。”

    月聆握着听筒的手轻轻颤抖了一下,“哦,你好。”

    “方便的话,可以出来谈吗?”岑佩蓉连向她问好的风度也失去了,声音中隐隐含着怨怼,“我就在你家楼下。”

    “啊……”月聆惊讶地低呼了一声。

    “你推开窗,看到一部深蓝色的本田车没有?”岑佩蓉道,“我就坐在里面。”

    月聆依言推开了卧室的窗户,果然,底楼花园外的树阴下停着一部蓝色本田。

    “请尽快下来,我时间不多。”岑佩蓉冷冷地说完这句话,便挂断了。

    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月聆有些发愣,岑佩蓉怎么会知道她的住址和电话号码?听她冷冰冰的口气,似乎是很恨她吧?

    五分钟后,月聆来到楼下,坐进岑佩蓉的车内。

    她有丝尴尬地窥着岑佩蓉难看的脸色,轻声开口:“岑小姐,请问你今天来是——”

    “请你不要去看比赛。”岑佩蓉直截了当地说出来意。

    “啊?”月聆一愣。

    “明天,请你不要去看蓝飒的比赛。”岑佩蓉以森冷口气,把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对一个赛车手而言,比赛前的心态是最重要的。如果你明天出现在赛车场,就会毁掉他的事业和未来。”

    月聆惊得倒抽一口冷气:怎么……把话讲得这样重?

    “可是我——”她想去为蓝飒加油啊!
 “杜月聆,你真是一个令人讨厌的女人。”昏黄的车灯下,岑佩蓉板着脸说出愤恨言语,一字一句鞭挞月聆的心,“我都听说了,把这么重要的比赛结果作为与蓝飒复合的条件,你觉得自己很骄傲是吧?要一个赛车手承担这种莫名其妙的压力,在赛场上拼命的时候还要分神顾虑你的感受——杜月聆,老实说,我这辈子从来没有见过比你更自私的女人!”

    “对不起,我、我不知道……”蓝飒一直是笑嘻嘻的,一副没心没肺的嚣张模样,她不知道他也会怕输。

    “你什么都不知道!”岑佩蓉愤怒地提高声音,“这两年蓝飒在国外拼命的时候,你人在哪里?当他受伤躺在病床上、浑身打着石膏动也动不了的时候,你该死的在哪里?!当他登上领奖台、开香槟庆祝的时候,在他身边陪着他的人是我,是我!”她心碎地低吼,眼眶渐渐泛红了,“这些年来,一直……是我。你只看到他的荣耀,而我却目睹他所承担的一切痛苦。你说你有什么资格向他提出那种要求?!他必须要赢下这场比赛——这不只是你一个人的心愿!”

    “岑小姐……”月聆被骂得怔住了。原来,在蓝飒的生命里,她缺席了重要的五年。在他奋力拼搏、一步一步攀上事业高峰的时候,陪着他的是另一个女人。

    杜月聆低下头,眼睛一眨,一颗泪珠滴落膝盖。

    岑佩蓉将她骂得无地自容了。

    先前,她一直在小心眼地记恨着蓝飒,觉得他骗了她,让她白白伤心了五年之久。

    可是她忘了,在这漫长的五年间,蓝飒的快乐和痛苦,她都没有分享或分担过。蓝飒的成功和失败,她都不曾参与过。

    他受伤时,照顾他的人不是她;他失利时,安慰他的人不是她;当他情绪脆弱、需要一个怀抱的时候,她远在千里之外,什么都不能给他。

    的确是……没有资格来那样要求他啊。岑佩蓉骂得太对了,她真自私!

    她难过地揪住自己的衣摆,轻声说:“对不起……”

    岑佩蓉侧过脸,狠狠地剜她一眼,“没用的女人,就知道哭。像你这样软弱的女人,是没有资格陪伴在蓝飒身边的。”

    “对不起。”月聆重复这句话,伸手从衣袋里掏出那条蓝月项链,递给岑佩蓉,“这个……请替我交给他。明天的比赛我不去了,请你——务必要为他加油。”

    清幽的蓝宝石的光芒在阴暗车内闪了一下,岑佩蓉眼神黯然了,这是蓝飒从不离身的那条蓝月项链啊,这几天没见着,原来是给了这个女人了……

    她用力咽下喉头的苦涩感觉,伸手接过那条项链,“我会替他加油——但这是为了我自己,和你没有关系。”她逞强地说着。

    “嗯。”月聆擦掉脸上的泪痕,点了下头。没关系,她不在乎是谁在为他加油,就让这条蓝月项链……代替她回到他身边保佑他吧。
第二天是个风和日丽的好日子。一大早,何倩妮和杜月聆相约在步行街SHOPPING。

    “我告诉你哦,当初我朋友盘下这个店面,绝对是最最聪明的选择了!你看他现在生意多好,每天数钞票数到手酸……”何倩妮带领杜月聆光顾朋友开在步行街上的奶茶店,一推门进去,便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奶茶店老板姚姚从柜台后探出头来,“倩妮,不要每次带客人来都夸我,人家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做掮客的呢。”姚姚是个身材细瘦、面皮白皙的男生,戴着银框眼镜,看上去书卷气挺浓的。

    杜月聆紧跟着熟门熟路的何倩妮走进明亮宽敞的店堂,在靠窗的位子入座。姚姚端来两大杯薰衣草奶茶,“这杯我请,请慢用。”

    “谢谢。”月聆腼腆地道谢。

    “喂,你那条链子呢?”何倩妮咬住吸管大口吸奶茶,不料被糯米珍珠卡住,抓着桌面狂咳一气。

    月聆连忙抽了张面纸递给她,“还给他了。”她垂下眼,有些伤感地说着。

    “为什么要还?”何倩妮白她一眼,“管它真的假的,拿来戴一戴又不犯法。”

    “那是……他的护身符来的。”她摇了摇头,“我没资格拿。”

    “没资格?”何倩妮挑了挑漂亮的柳眉。这个杜月聆,上次还信誓旦旦地保证说蓝飒来找过她呢,怎么现在又反口谦虚起来了?“你们不是恋人吗?”

    “哪算啊。”月聆脸热了,缓缓摇头,“像我这么差劲软弱的女人,是没有资格陪伴在他身边的。”她不自觉引用昨晚岑佩蓉说过的话,眼睛黯了。

    “什么啊?越说越奇怪了!”何倩妮掀眉瞪眼,“你怎么就差劲软弱了?他又是哪里比较好,在嚣张个什么劲儿啊?”虽然一直不太相信月聆会和蓝飒那种大明星扯上关系,但这会儿,她可是毫不犹豫要为自己弱弱的朋友辩护哦!赛车明星就了不起吗?

    “今天他比赛。”月聆垂眼望着桌面,轻声说:“而我……甚至没有勇气去为他加油。”

    “比赛?!”这下何倩妮坐不住了,一下子从椅子上跳起来,“有比赛,不早说?!”

    “可是……”

    “小姐,你还呆坐在这里干什么啊?”何倩妮急惊风似的连声叫道,“有比赛就去看啊!有多少人想看还看不到哩!有票不看,你傻啊?”她霍地一下拔掉杜月聆嘴里叼着的吸管,一把将她从椅子上揪起来,死命往门外拖,“快走,快走!嘉定赛车场是吧?可恶,很远啦,不知道现在去赶不赶得及……”

    “倩妮,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我不能去……”杜月聆双手抓住奶茶店的玻璃门,跟何倩妮拔河。

    “少废话!你不看我想看!”何倩妮仰起脖子,高声冲门内的姚姚叫道,“姚!车钥匙扔出来!”
柜台后的白皙男子不满地扁嘴咕哝:“每次都用我的车,上次把照后镜撞歪了,你都还没去修呢……”

    “一部破二手车而已,你在唧唧歪歪什么呀?拿、来、啦!”何倩妮发火了。

    “哦!”怒吼果然比沟通更有效果,下一秒钟,车钥匙以完美抛物线的弧度飞进何倩妮手里。

    “倩妮,不可以……”杜月聆被何倩妮塞入停在奶茶店门口的小面包车里,反对的声音显得很微弱。

    何倩妮将钥匙插入锁孔,猛地一扭,引擎声隆隆响起,淹没了杜月聆的最后一丝挣扎,“坐稳了,走啦!”

    “刷”的一声,小面包车以游龙姿态飞了出去,撞翻街边停放的自行车一部,垃圾桶两个。

    杜月聆吓得脸色发白,连忙伸手去摸安全带系上。天……为什么每次都碰上这么玩命的司机呢?

    于是,早上九点五十分,她在朋友的胁迫下,飞驶往蓝飒筑梦的地方。

    上午,十点半。嘉定国际赛车场。

    选手休息室里,蓝飒对着硕大的全身镜面穿起车手服,在鼻梁上贴起保护胶布。

    站在他身后的岑佩蓉手里捧着记录板,以公事公办的口吻说:“今天的比赛充其量只是四圈的试跑而已,并不能完全展现你的实力,所以,你不必太介怀比赛结果。体育总局的人对你抱了很高的期望,他们说,你即使没拿到第一,还是会参照你平日比赛的各项成绩来做综合的评定……”

    “岑。”蓝飒回过头来,冲身后的冰山美人掀唇一笑,“别咒我啊。我这一次——是非赢不可的。”

    他笑得稀松平常,岑佩蓉心中却一痛:她太清楚了——蓝飒会这样孤注一掷,全是因为那个叫杜月聆的女人吧?真伤人……她的安慰和鼓励,蓝飒从来不放在心上呢。

    她深吸了一口气,缓步走向这痴爱了数年的英挺男子,“蓝飒,我要你知道,即使输了……我也永远会在你身边。”是的,她和杜月聆不同,她的爱更伟大,更包容。

    然而,蓝飒却没能体会她的深情,“再说一次‘输’这个字眼,我要发火了哦。”他开玩笑地冲她一眨眼,伸手抚了一下她的肩头,便戴上头盔往休息室外走去。

    “蓝飒!”岑佩蓉在他即将踏出门槛的那一瞬间叫住了他。她审视着他疑惑转身的样子,暗暗咬牙,终于忍不住说出,“今天,那女人不会来了。”

    罢了,就让蓝飒怨恨她卑鄙吧。是她把杜月聆劝走的,她宁愿让蓝飒知道这一点,也不希望看见自己心爱的男人在赛道上……为了另一个女人而拼命。

    “是吗?”蓝飒皱了皱眉,“赛场那么大,谁知道那丫头会躲在哪个角落里啊?”他歪着头,像个孩子似的可爱一笑,扔下最后一句,“我要她来,她不敢不来的。”
他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