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在莺歌燕舞时





私底下,他倒不肯给日本人做事。他的弟弟罗鼎成,更是一个反日分子,虽然不自己出面,但总要弄点小麻烦给日本人。”

    

    风林心情复杂,听了杜弱纤的话也笑不出来。

    

    “你,要小心。”

    

    “罗大哥会派人手在外面看着的,山本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很得罪罗大哥的。”

    

    “那就好。”风林干巴巴地说了三个字,便低了头喝粥。

    

    “今天好一些了吗?如果觉得不妥,还是叫医生来看看。我有相熟的医生,不会走漏消息的。”

    

    风林开着玩笑:“你不就是半个医生吗?”

    

    “我哪里算得上……我不过是跟着别人学了包扎伤口罢了。你的伤口……还要不要紧?”

    

    “大概过上十来天,就能痊愈了。不过,我躲在这里,怕是会连累了你。”

    

    “不会的,不会的!”杜弱纤急急地抢着接过了话头,“我不怕,你……我以前常连累了你,你都没责怪过我……”

    

    “我想尽快回北平!”

    

    杜弱纤急忙反对:“不行,你的伤不好,哪里都不能去!”

    

    “弱纤,你不知道,如今碧水平驻在天津,那里几乎是日本人的天下。幸好有陈永焕和刘举山撑着,只是军心焕散。”他叹了口气,“我只恨自己没有翅膀,不能马上飞过去。”

    

    杜弱纤咬着唇:“可是,日本人看得那么紧,你就算真有翅膀,怕也飞不出去。日本人对火车站看得紧,你……”

    

    “我明白,这几天我想个妥善的法子再走。你快去歇着罢,我看你快支持不住了。都是我累了你,不然的话……”

    

    “不许再说这样的话,你还活着,我不知有多高兴。老天爷听到了我的祈祷,他……他把你还给了……”

    

    那个“我”字,终究没有说出来。她如今沦落成了上海的歌女,怎么还堪配他?

    

    原来人生不只是剩下悲哀与苦痛,杜弱纤相信自己的诚心,感动了上苍。在她浮沉在十里洋场的时候,又一次找回了他。

    

    风林凝神看着她,心里有些什么情绪不断地涌动,可是最终心底的话,还是没有能够说出来。

    

    “有事,就叫我!”杜弱纤强调了一句,“你也好好睡一觉,伤势才能好得快。如果李先生在这里,那就好了。”

    

    “从善啊……”风林笑了笑,“我让他回了天津,也好稳一稳人心。”

    

    杜弱纤又惊又喜:“你见过他了?”

    

    “是啊,我们在南京分的手。”风林轻描淡写地说着,没有提自己执意要往上海一行,才受的伤。

    

    不见她,他怎么能回去?

    

正文 下部聒碎乡心梦不成(9)

    杜弱纤果然睡了一觉,却几度惊醒,起了身过来看风林,直看到风林安稳地睡着,才又回去继续睡觉。

    

    桂姨做了点心端上来,看到杜弱纤睡在客房,一只胳膊搁在大红的被面上,如一段雪白的藕,煞是赏心悦目。一时倒颇费踌躇,难得她睡得这么香,竟是不忍把她唤醒。

    

    “唔……咦,桂姨,几点了?”这时候,杜弱纤倒忽然醒了。在枕头转了头,看着桂姨一脸的踌躇,忍不住睡眼惺忪地笑了起来。

    

    “四点钟了。”

    

    “哎呀,我都睡忘了时间,约了那个山本的。”杜弱纤吃了一惊,急忙起身,拈了两个奶皇包子,“去送给少帅,看他有没有胃口。”

    

    “好。”

    

    因为自己的洗梳用品,都是原来的房间,杜弱纤想了想,还是接过了桂姨手里的盘子:“我拿过去吧,反正还要过去梳洗。今天晚上还给少帅煮点粥,煨一只鸡。”

    

    “放心吧,不用小姐吩咐,我已经把鸡炖得烂了。”桂姨笑眯眯地说着,转身下了楼。

    

    杜弱纤端着点心在房门口犹豫了一下,竟有些情怯的意思。轻轻推开门,看到风林已是醒了,正拿了她平常看的小说在翻看。

    

    脸悄悄地红了起来,杜弱纤把托盘放在床头,拈了一只菱角酥递给他:“尝尝桂姨的手艺,如今桂姨做的东西,连罗大哥都赞赏有加。”

    

    风林伸出来的手滞了一滞,杜弱纤暗自懊恼,好好儿的,自己提起罗敏成做什么!明明知道他对罗敏成有些心结的,却偏偏哪壶不开提哪壶。自己在上海滩上年半的历练,竟是白费的!

    

    手终于伸过来接住,风林低了头,细细地品尝,忽然转换了话题:“这是你看的书?”

    

    杜弱纤脸色一红:“每天回来得晚了,只看这些消遣的。”

    

    这是世面上新近流行的通俗小说,全是白话,无非是才子佳人,在大学里相遇,然后谈一场旷世的奇恋。

    

    “刚才翻了一下,这作者倒是不错。”

    

    杜弱纤像是做坏事被当场抓住了似的,伸手抢过了书:“这原是我晚上睡不着,随意翻看几页罢了。”

    

    “你回来这么晚,还睡不着么?”风林停止地咀嚼,关切地问。

    

    杜弱纤觉得心里一热,掩饰般地摇了摇头:“也不是,有时候难以入睡罢了,就看上半本,这些书看起来很快的。”

    

    “你……晚上不要去那种地方了罢,这样伤身体,总是早睡早起才好。”

    

    杜弱纤低低地“嗯”了一声:“毕竟还是靠自己吃饭,虽然辛苦了一些,倒也心安理得。若是不然,我也没有一技之长,只得仰仗了罗大哥……”

    

    她说得虽然委婉,意思却十分明显,便是她与罗敏成的关系,并不如外面传言。风林心里一热,立刻喊了一声:“弱纤!”

    

    有些什么想要喷薄而出,就像那初升的太阳,带着万丈的光芒,心里一阵的激动,便要对她细诉自己的相思。

    

    然而,他刚张开了口,倏然地便惊醒了过来,背上已是沁上了一层密密的汗。

    

    他可以让她再一次跟着自己走吗?别人不清楚,他自己却再明白不过。这一次,也许是要带着碧水军奔赴最前线的。生死存亡,原在一线之间,他怎么能够自私地把她掳在自己的身边?

    

    她的生活,安定而平和,在上海这块地方,有罗敏成庇佑着她,不至于会有什么危险。

    

    顿时,失落劈头盖脸地砸向了他,那句想要冲动地说出口的话,便再也说不出来。

    

    杜弱纤满怀着期待,看着他的脸色瞬息万变,张了张口的话,竟然还是不肯说出来,脸色便失望了下来。

    

    “我梳洗一下,就去赴约。三姐会来约我,还是准备好了先下去,不然让她瞧见……虽说她是个仗义人,只怕不小心漏了行踪。”

    

    风林点了点头,觉得身体都处在兴奋之后的极度疲惫之中。看着她净了面,擦一层薄薄的雪花膏,又用胭脂在脸上染开,盖住了睡眠不足而形成的一点青白。

    

    她转过头来的时候,便又是光鲜亮丽的寻梦。风林却觉得失去了什么似的,觉得分外的难受。

    

    “弱纤!”在她跨出房门之际,风林在背后喊了一声。

    

    “嗯?”杜弱纤回过来,一双乌黑的瞳仁看定了他,带着询问的神色。

    

    “没有什么事,只是你自己……小心一些。”

    

    “好,放心吧,不会有事的。”杜弱纤不以为意地说了一句,顺手便带上了房门,独留下风林仰头看着天花板,怔怔地看着呆。

    

    相对于身上的伤口来说,他心里的伤,才是最折磨着他的。情感完全偏向了杜弱纤,那么渴望拥住她。可是理智却把他生生地扯回,不能带累了她,离开她,是最好的选择。

    

    躺在她夜夜安睡的床上,仿佛嗅到了她的气息,带着淡淡的茉莉花香,萦绕在他的鼻端。明明相距咫尺,可是他总觉得他和她,相隔了天涯。

    

    他已经囚禁了她最最美好的岁月,她用最纯真的处-子之身,温暖了曾经冷如坚冰的心。现在,是该放她自由的时候了。

    

    

正文 下部聒碎乡心梦不成(10)

    她看他的眼神,让他明明白白地知道,她的心里,仍然有他。而他该做的,就是远离。

    

    心潮起伏得没有一刻能够停下来,身子虽然不动,心却已经跟着杜弱纤去了餐厅。想像着所有的可能性,明知道罗敏成的势力,却还总想着万一。

    

    一时间,竟是纷繁复杂,理不出头绪。

    

    刘佩芝还是打扮得富丽浓艳,刚敲开了门,就看到杜弱纤已经整装待发,忍不住惊异地问:“今天怎么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不是一向讨厌日本人的吗?”

    

    杜弱纤站起来就往外走:“我是怕他等得急了,又要生出是非来。反正醒了我也没有事可干,不如早些儿去罢了。”

    

    刘佩芝对于她的说辞虽还不肯十分相信,但看她一脸沉静如水的表情,也只得跟在她的身后上了汽车。

    

    “你不会是在怨我吧?”想了无数个可能,刘佩芝小心地问出口。

    

    “怨你?”杜弱纤因为还在想着风林的事,便有些神思不属。

    

    “我不该告诉罗敏成……”

    

    “噢,没有。”杜弱纤急忙回答,“这怎么会怨你呢?我知道你也是为了我好,罗大哥派了人,总比咱们两个弱女子闯进去好。”

    

    刘佩芝还待说些什么,汽车却停了下来。

    

    “到了!”杜弱纤说了一声,率先开了车门,刘佩芝再有疑问,也说不出来。

    

    夕阳在地平线上渐渐地隐了下去,秋天的风,无声地拂在她们的发鬓,带来一阵萧瑟。杜弱纤把披肩重新裹了一裹,才和刘佩芝并肩进了大厅。

    

    山本已经坐在包厢里,看见两人进来,倒有些意外。

    

    两人都是上海滩著名的美人,刘佩芝的寓所里倒是整日的宾客盈门,杜弱纤却总是独门独院,不与他人往来。

    

    这时两人同时出现夕阳西照的包厢门口,都是唇红齿白,杜弱纤是古典的美,而刘佩芝则带着五分活泼和明媚。

    

    刘佩芝穿着西式的晚装,低低的领子开到了胸脯上面,露出了一大片雪白的肌肤。一颗钻石吊坠,在夕阳下折射着美丽的色彩,溢发显得流光四射。

    

    杜弱纤则穿一件黑色的细绒旗袍,袖子短小,露出两截粉嫩的手臂。外面是水红的小坎肩,调和了黑色的单调和呆板。她的满头乌发,并不像刘佩芝那样烫着了大卷,只是发梢露着的一小截,是微微鬈着的,配着她修长如白天鹅般的脖子,倒衬出了三分妩媚。

    

    这样的两个女子,单独出现一个,便能艳惊四座。这时候双双把臂出现在山本的包厢口,简直令他不知道眼睛往哪一个瞟才好。

    

    虽然在上海横行霸道惯了的,但看着眼前两个明艳照人的美人,却一时生不出唐突之心。连忙地站了起来,用日本话客气地说了两句。

    

    杜弱纤随在刘佩芝的身后,慢慢地坐了下来。

    

    刘佩芝能说一口不太流利的日本话,杜弱纤只是在一旁微笑。翻译侧身坐在一旁,然而今天却用不上他,反显出一种小家子气的局促来。

    

    “山本先生年少有为,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