枭中雄
燕铁衣目前的处境非常危殆,更且无奈,他没有法子走出“虎林山”之外,更没有法子在光天化日之下,一路摸索到“楚角岭”,何况,背后的追兵又锲而不舍的迫得这么紧?他再三斟酌,唯一能达成他离开此处的方法只有一种--找一个可以陪伴他,并指引他的人!
这个人当然不容易找,而且便算找着,也不一定就能够靠了此人的指引而安然脱险,但,却总要比他自己这样毫无把握的摸索要有希望得多。
一个盲者,在陌生又险恶的地形里,四面危机四伏,虎狼遍布,那等的险况与窘态是不能想像的,要求生存,除了期冀奇迹的发生,便有赖于自己的信心,毅力,以及无比的勇气了。
而人的信心,毅力,勇气,加上强烈的求生之欲望,和奇百的发生,也有着极大的关连,幸运大多只降临在不屈不挠,不向命运低头的强者身上。
燕铁衣相信这个,所以,他便鼓励着自己创造奇迹。
在黑暗中摸索了好一会,他终于感触到了一些什么--一些乾燥的木质气息,一些油烟熏柴的余味,一种只有人住的地方,才会有的各式复杂的,并不好闻的味道,像是人身的汗臭衣垢的腥膻,残羹剩余的馊酸,被褥用具的腐霉味等等,另外,尚有一点静静的温暖。
他判断,业已来近那幢木屋了。
谨慎走近,燕铁衣摸索着找到了木屋的前门--手的触觉告诉他,那是一扇因陋就简,摇摇欲坠的几扇破木板钉就的“门”;文雅又温柔的,他敲了敲,待一会,又较为用力的敲了敲。
“谁--谁呀?”
是一个苍老的,沙哑又微带惊恐的声音轻颤着在问。
燕铁衣非常平静的道:“请开开门,外面是一个需要你帮助的善意的人。”
枭中雄……第四十五章 残樵子 舍命陪君
第四十五章 残樵子 舍命陪君
木屋里静寂了一下,然后,那苍老颤抖的声音,又带着更大的惶悚意味响了起来:“好汉,我这里任何什么东西也没有,更找不着值钱的细软,穿不起光鲜的衣裳,连像样的饭食也摆不出一餐来,各位好汉方才业已搜查过了,我更没看见有什么生人来过,我也不敢窝藏什么人,各位好汉,可怜我只是一个半残废的老樵夫。”
脸颊贴在门板上,燕铁衣非常柔和的道:“老丈,你弄错了,我和刚才那拨子凶神恶煞可不是一伙的,我保证,我绝对没有半点恶意。”
苍老的声音抖了抖:“你,你和先前那些人不是一伙的?”
燕铁衣低沉的道:“不是,相反的,我还与他们对敌。”
屋里的人呛咳了几声,窒迫的问:“当真。”
燕铁衣道:“丝毫不假!”
听得到那人粗浊的呼吸声,嗓眼里宛似拉括着一口痰:“皇天--他们所要追寻的人大约就是你了?”
吁了口气,燕铁衣道:“是我。”
于是,蹒跚的脚涉声来到门后,那人似是迟疑了一会,方才鼓起勇气拿开顶门棍,畏畏缩缩的将门启开。
屋里的灯光晕暗如豆,摇摇晃晃的映照着这幢木屋的主人--约莫有五十好几的年纪,满头蓬乱花白的头发,脸色乾黄,皱褶密布,显得异常苍老与憔悴,他原是个中等个子,但因为背脊微现佝偻,以至看上去比他原来的身材矮小得多了。
睁着一双黄浊中泛着恐惧之色的眼睛,这老人怔怔的注视着门前的燕铁衣,燕铁衣面对着他,茫然的视线平齐,血污斑斑的面庞上,挤出一抹苦涩的笑意:“多谢你来应门,老丈。”
那老者探出上半身,忐忑不安的四边看了看,急忙拖着燕铁衣进入屋中,他赶紧又顶上了门,瘸着一条右腿,一拐一拐的来到燕铁衣身边,有些发楞的瞪着燕铁衣木然的眼睛,他呐呐的道:“小哥,敢情你果真眼睛瞎了?”
燕铁衣安详的笑笑,道:“是的,目前我看不见什么。”
老者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点,他搓着手道:“先时有一大群人扑了进来,气势汹汹的逼问我要找一个瞎眼的人,小哥,可是你?”
点点头,燕铁衣道:“是我!”
惊恐的打了个寒噤,老者道:“他们像恨极了你,口口声声吆喝着要--要将你活剥分呢。”
燕铁衣淡淡的道:“他们不容易达到目的,老丈。”
老者像是这时才想起了什么,他局促的咧着嘴道:“呃,小哥,我姓朱,因为自小就瘸了条腿,大家都叫我朱瘸子,你也别老丈老丈的称呼得我怪不自在,也叫我朱瘸子吧!”
燕铁衣道:“这岂非太失礼了!”
朱瘸子倒是挺坦白的道:“本来就瘸嘛,叫瘸子正合适,习惯了也就顺耳啦,我小时倒也有个学名,叫明泰,不过,几十年不用了,自己听着也像生扎扎的,不似是自己的名字了。”
燕铁衣平静的道:“那么,我就称你一声朱老哥吧!”
朱瘸子苍黄的脸孔上浮起一丝亲切的笑意--这还是自燕铁衣进门以来,他第一次笑--,压着嗓门,他迷惑又紧张的问道:“小哥,那些人干嘛更这么急吼吼的追你呀?”
蘸铁衣微喟一声,道:“说来话长了,朱老哥。”
朱瘸子活到这一把年纪,自也颇识点人情事故,他没有再问下去,乾笑一声道:“小哥,我看那些人虽然来势汹汹,张牙舞爪,但一个个又像非常含糊你似的,那一大堆人,犹挤挤蹭蹭,畏头畏尾的不敢一下子朝里进,他们先是在外头叱喝了好一阵,直待我答了腔,才敢摸进来搜。”
燕铁衣笑笑,没有说话。
朱瘸子又道:“你眼睛看不见,却仍能躲过恁多人的追捕,又能在这昏天黑地的光景里,摸到我这里来,小哥,看你手执宝剑,形色沉稳,想一定是武林中的大侠客吧!”
燕铁衣道:“凑合着在江湖上混生活,朱老哥,我那配称为『大侠客』?”
朱瘸子却十分敬佩的道:“我看小哥你包准有一身的本事!”
燕铁衣苦笑道:“寻常得很,朱老哥,只是识得几手笨把式而已。”
连忙拖了一张木板凳给燕铁衣坐下,朱瘸子一派热诚的道:“小哥,你先别客气,肚子饿了吧?我这就给你热点饭食,东西粗,将就填饥,你且宽坐一歇!“
燕铁衣摇头道:“多谢朱老哥,我不饿。”
朱瘸子忙道:“你别推拒,很快就好!”
燕铁衣道:“我真不饿,朱老哥,我不是同你客气。”
搓着手,朱瘸子又拐着腿,转身到角隅虚的那三座块土砖砌的个吐上,提起一只破铜壶,顺手在木墙的搁板上,摸了只缺口的土瓷碗,倾倒上大半碗凉开水,殷勤的双手捧到燕铁衣面前:“小哥,既是不饿,就喝点水润润喉吧,我看你一定也口渴了!”
伸手接过,燕铁衣极其自然的,先用鼻子闻了闻水味,然后,他“咕噜””咕噜”便喝下了大半碗,抹了抹唇角的水渍,他透着气道:“多谢。”
蹲在燕铁衣对面,朱瘸子端详着燕铁衣,他了口唾,道:“小哥,你是个好人。”
燕铁衣微笑道:“何以见得?”
朱瘸子叹了口气,道:“表面上说?坏人都是粗鲁的,凶横的,长像也邪,但你的一行一动,却文雅高尚得紧,相貌更是和气祥泰,半点『霸道』味也没有;朝里来说呢?就是一个人天生的那种--呃,那种形色,善同不善,一看就能给人有个感觉,这个感觉讲不出,却自然的心底有数;小哥,你与他们不是一条路上的,这一点,打从你在外头一开口,我已多少猜着几分了。”
拱拱手,燕铁衣道:“你高抬了,老哥。”
朱瘸子又道:“其实我不是故意捧你,小哥,如果你真和那伙子人出自一个模子,我这扇破门,能挡得住你!凭你的一身本事,只要一抬脚就给烂了,那用得着这么柔声细气的与我打商量?单说这一桩,业已大大的叫我心服啦。”
目光空洞的向上望着,燕铁衣沉沉的道:“借问老哥--从这里出山,可有什么捷径?我是说,不容易被人发现的小路。”
怔怔的看着燕铁衣,朱瘸子道:“小哥,呃,就算能够抄小路走,以你现下的光景,又怎么个走法?
燕铁衣苦笑道:“否则,我怎么办?”
连连摇头,朱瘸子道:“从这里离开『虎林山』,倒有好些条幽秘小道可行,但却拐扭弯曲,高低不平,又经林又涉水,又穿拗又越壑的难走得很,一个两眼明亮的人要过去都不甚方便,何况你一个看不见事物的瞎子?小哥,不是我给你气,我劝你还是打消这个主意吧,你若不信,包管走不了一半路便跌得你七荤八素,折胳膊断腿!”
燕铁衣沉默了一下,道:“这个,我不是没有考虑到,但我却顾不得这许多了,我必领尽速离开这里,而且,还要越快越好,时间拖长,对我是百害而无一利。”
又摇着头,朱瘸子道:“小哥,路太难走了,虽说这已是『虎林山』的后山脚,但地势却仍然险峻崎岖得紧,我在这附近打了十几年的柴,比谁都清楚,一个眼睛不见的人,是断乎走不出去的,小哥,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燕铁衣缓缓的道:“我必须要试试!”
朱瘸子着急的道:“小哥,你这简直是在和自己的性命过不去嘛。”
燕铁衣道:“设若我留在这里,就更是和自己的性命过不去了!”
想了想,朱瘸子似是豁足了勇气道:“这样吧,小哥,我便豁上这一遭--你藏在我这里,一直等那些杀胚走了,你再离开,我这里地方隐僻,好歹一日三餐也缺不着,躲在此处,只要不露头,他们是不会找着你的。”
燕铁衣眼睛微微眨动,忧戚的道:“老哥,很感激你的一番盛意,但我不能隐藏在此地,因为他们终究还会再找回头的!”
朱瘸子道:“可是他们已经来这里搜过一次了,并没有发现你窝在我屋里呀!”
点点头,燕铁衣道:“不错,所以找才摸了来;暂时他们是不会再回头来这里搜了,但等他们四寻不获之后,便极可能重新开始搜查,将找过的各个角落再找一遍,你这里他们亦必定不会放过,老哥,你不明白,这些人是不得我誓不甘心的,他们将尽以全力,用尽种种办法来搜寻我。”
顿了顿,他又接着道:“而你这里,我曾在暗处听得那些人搜寻过后的谈话,他们说你这尊居只有一间木板房,一眼望到底,根本没有个能以藏人之处,如果他们再转回头来,我岂非自陷绝境,有如网中之鱼了?!”
朱瘸子搓着手,为难的道:“你也说得有理,这个真叫人『作辣』了。”
燕铁衣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朱瘸子四周看看,呐呐的道:“我这间破屋,可不真是一眼望到底?如果有人闯进来,确实没有个躲处,就只能指望那些土匪强盗不会找上门来了。”
燕铁衣低沉的道:“这种『指望』非但危 3ǔωω。cōm险,更且渺茫,老哥。”
犹豫着,朱瘸子苦着脸道:“小哥,你留又留不得,走又走不成,怎么办呢?若是叫那凶神恶煞碰上了你,他们可真会把你活剥生剐了啊。”
燕铁衣木然的眼光,投注向朱瘸子的脸上;他看不见朱瘸子的面孔,但他那凝固的眸瞳,却宛似能够望穿对方的心扉,眸瞳深处,彷佛有一股奇异的光彩,有一种沉默的呼喊,朱瘸子面对着这样一双怪异的眸子,也不自觉的颤栗惊悚了。
微微带着沙哑的腔韵,燕铁衣道:“有件事,老哥,我想求你帮忙。”
心腔子猛然跳了几跳,朱瘸子觉得嘴巴有些泛乾:“呃,小哥,我这一个半截入土的老残废,又能帮上你什么忙呢?”
燕铁衣平静的道:“我提出这个要求,当然是具有极大的危 3ǔωω。cōm险性,老哥,你我萍水相逢,素不相识,只以你方才对我的一番盛情来说,业已够我感怀的了,所以,你能够答应我将要提出的要求,我自是铭记于心,否则,我也决不会稍有埋怨,无论你肯不肯帮我这个忙,我对你的感念全是一样深刻!”
朱瘸子紧张又惶恐的道:“小哥,你且先说出来听听,我,我总是尽力也就是了。”
燕铁衣安详的道:“你有充份的权力不答应,老哥,你更无须勉强,你认为能帮我这个忙,就帮,如果有困难,不妨拒绝,我说过,我决不埋怨。”
老脸上深密的纹褶层叠交织着,而这些由时光及辛劳所留存下来的痕印,在互为扯动颤抖,朱瘸子的两只混浊黄眼中,也在闪漾着那样奇特的光芒,宛若陡然间他才察觉了自己的重要性,蓦然里方明白了自己在人生的戏台上,居然也能扮演一个角色。长久的孤寂,长久的穷苦,又加上长久残缺下的自卑感作祟,他早已否定了自己的能力,否定了自己的价值,甚至不敢相信自己,除了活下去之外,还有其他可为之事,如今,那么令他兴奋得虽以思议的是--竟也会有人向他请求“帮助”,无论他自
页面: 1 2 3 4 5 6 7 8 9 10 11 12 13 14 15 16 17 18 19 20 21 22 23 24 25 26 27 28 29 30 31 32 33 34 35 36 37 38 39 40 41 42 43 44 45 46 47 48 49 50 51 52 53 54 55 56 57 58 59 60 61 62 63 64 65 66 67 68 69 70 71 72 73 74 75 76 77 78 79 80 81 82 83 84 85 86 87 88 89 90 91 92 93 94 95 96 97 98 99 100 101 102 103 104 105 106 107 108 109 110 111 112 113 114 115 116 117 118 119 120 121 122 123 124 125 126 127 128 129 130 131 132 133 134 135 136 137 138 139 140 141 142 143 14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