枭中雄
,还有其他可为之事,如今,那么令他兴奋得虽以思议的是--竟也会有人向他请求“帮助”,无论他自己是否有此力量来“帮助”别人,至少,他在别人的心目中,并不是一个如他自己所想像的,那般不中用的废物,他仍有他能做的事,依旧可以对他身外的某些事物发生影响,他并非渺小得微不足道!
于是,嗓音像哽塞着什么,朱瘸子似在挣扎着道:“你说吧……小哥,咱们一见如故,也是有缘……承你高看,只要做得到,我便豁力替你张罗打点,我就怕……就怕自家帮不上什么忙。”
燕铁衣垂下目光,十分诚挚的道:“我先多谢了,老哥,我想请你帮忙的事,是利用你的眼睛,由你指引看我,走出这『虎林山』山麓的范围;对这附近的地势地形,你自然了如指掌,而更重要的是你看得见,有了你的指引前导,我脱困的希望,就要比自己去摸索大得多了。”
紧接着,他又道:“但我要特别提醒你的是,我这要求的内涵,有着极大的危 3ǔωω。cōm险性存在,我不能肯定是否因为你的引领,便能脱出敌人的堵截,更无法揣测对方在这一路上所加诸于我的迫害,将在何时何地临头,而你若帮我,很可能遭至他们的怨垠,进而危及你自己,当然,我会竭力保让你,但我不敢保证,是否一定可以令你发毫无损;老哥,这是我预先要说的话,现在,答允与否全在于你,我再强调一次,你不须勉强,你帮我,是仁义,不帮我,是公道,我原无权,也没有理由要求你,为我这样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冒险。”
朱瘸子的手紧握,脸颊上松施的肌肉也往上扯拉,他抑制不住的哆嗦着,面容上的表情古怪而可笑,他这时的心绪非情复杂,复杂得令他自己也无所适从了,有惶恐,也有(炫)畏(书)惧(网),有兴奋,也有激汤,他说不出是害怕,是惊窒,仰是得意,但他心却有一股挡隐不住的喜悦存在,至少,有一点他是明白的,他可以救一个人的生命,不论他是否做得到,他却是目前唯一可以做这件事的人,他竟如此有份量,如此重要而不可或缺,在他的大半生岁月中,从来也未尝这般感觉到自己竟有此等救人之“价值”,现在,他咀嚼着这样的滋味,竟是恁般使人奋发昂扬啊!
燕铁衣所提出的要求,在一个江湖中人,或者一个年青力壮的人来说,可能不算是一件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但在朱瘸子的感觉中,却十分庄严而隆重,因为,在他一生里,默默无闻了这许多年,直到此刻,方才有一桩能令他证明自己有作用,有能力的事情发生!
天底下,只要是人,无论任何一个卑微低贱的人,他也会有他的用处,有他生存的价值在;有的人锋芒毕露,有的人含蓄不现,有的人却十分平庸,但锋芒毕露的人,早已显示了他的本能,含蓄者,平庸者,却往往因为机缘的巧合,时运的轮转,更能发挥由其不平凡的绚灿异彩!
朱瘸子,便正是如此了。猛一点头,他打着哆嗦道:“行……小哥,我……帮你!”
燕铁衣平起目光,冷静的道:“你考虑清楚了?老哥,如你后悔,现在仍可收回你的允诺!”
朱瘸子双目泛亮,老脸涨红,他激动的道:“什么话?我虽说只是一个贫贱穷苦的樵夫,一个半老的残肢,但我也晓得点忠义气节,明白点信守助人,扶危济困的道理,我这大半辈子一直没有机缘帮助过人,这不是我不帮,而是我没有帮人的能耐,如今在小哥你身上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我怎不尽心尽力?我自也知道这是桩险事,但若不险,也就没啥稀罕处了,何况这也是救人哪,教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讲着小哥你脱出那干恶人的魔手,我便担点风险,又算得了什么?说句不中听的话,我这一生,就算替人豁力卖命吧,约莫也只有这一遭啦,人活在世,总该留下点什么,值得思忆的事物,没得在人世白跑一趟,岂不是冤了爹娘空养下这副身架骨?”
重重抱拳,燕铁衣感动的道:“老哥,我这里掬心相谢了!”
朱瘸子连连摇手,急道:“不用谢,不用谢,小哥,我自己愿意帮你,反过来说,我更要谢谢你才对,因为你,我才明白自家活在世上不是块废料,仍有派得上用场的时候。”
燕铁衣轻轻的道:“『天生我材必有用』,老哥,人人都有他的长处,都有他的天份及责任,没有真正的废料,问题是,只看人们会不会运用自己的本能,发挥自己的所长罢了!”
朱瘸子老脸上散发着湛湛光彩,他昂然道:“如今,我就要试上一试了!”
燕铁衣微笑道:“请问老哥,从这里走上平地大路,尚有多还?”
估量了一下,朱瘸子道:“若是顺着那边的正道,循着直向走去,只有四五里路,如果抄小径呢?稍远一点,就要走个六七里地,但正道上一定有他们的人把守,我看,只有抄小径比较可靠,小径也有一条较近便的,但掩遮少,被人发现的可能大,不如找那绕弯子的羊肠路,走是难走点,不过平素人迹罕至,知道的人极少,我们选那样的路径走,要藏要躲也方便些!”
燕铁衣道:“这些山径小路,老哥全熟?”
嘿嘿一笑,朱瘸子道:“放心,这里的地形,我熟得就像手掌上的纹路,不是我夸口,便算闭上眼,我也照样能摸得出去!”
燕铁衣笑道:“如此,便全仰仗老哥了!”
朱瘸子忙道:“别客气,打现下起,咱们老哥俩可是一条命拴着啦!”
望着燕铁衣,他又若有所思的道:“对了,小哥,我还不曾请教你的尊姓大名哩?”
燕铁衣拍了拍目已脑门,歉然道:“罪过罪过,我竟也忘了同老哥陈报啦,我姓燕,燕子的燕,燕铁衣。”
这个足令武林震撼,江湖颤动的名姓,却显然在朱瘸子心目中,没有发生什么效果,他仅是“哦”“哦”了两声,并不知道眼前这须他帮助的人,就是外头一跺脚能叫三千里地面晃汤的枭中之霸!
又端详着燕铁衣,朱瘸子道:“燕小哥,你年纪很轻嘛,我看你有二十岁没有?”
燕铁衣笑笑,十分熟练的回答了这个曾经回答过千万遍的问题:“三十都出头喽,老哥。”
怔了怔,朱瘸子不信的道:“当真?可是一点也看不出,如果你现下不是这等的血污满身,恐怕越发要叫人少看好几岁呢。”
燕铁衣一笑道:“我不骗你,老哥,我其实不小了,只是生了张孩儿脸,看看年轻点罢了。”
叹了口气,朱瘸子道:“唉,咱们老哥俩可恰巧相反,你是长相比年岁轻,我呢?却是年岁比长相少,你三十出头的人看着只似二十岁,我却五十来岁的人看着倒像六十好几,未老先衰了!”
燕铁衣道:“这与先天的生育及后天的生活有关,老哥,这也不见得是桩憾事。”
朱瘸子咧咧嘴,又道:“小哥,你这双眼,什么时候才瞎的呀?”
涩涩一笑,燕铁衣道:“今天中午。”
吃了一惊,朱瘸子骇然道:“这么说来,你以前也是个明眼的人!”
燕铁衣颔首道:“不错,我有一变相当锐利的眼睛。”
朱瘸子怔忡的道:“怎么会搞得看不见东西的?”
深深叹息,燕铁衣道:“因为对友谊的真挚,与对兄弟的情份太过信赖。”
迷惘了,朱瘸子呐呐的道:“这我就不懂了……”
燕铁衣静静的道:“你会懂,老哥,有时间,我慢慢说与你听。”
吞了口唾,朱瘸子道:“燕小哥,你好似身上带伤,走起来方便么?”
燕铁衣道:“不关紧,只是点小伤,碍不了事,老哥,我们什么时候走?”
朱瘸子道:“如果你走起来没什么不方便,晚上抄小路自是最好,有夜色掩隐,更不容易被人查觉,我可以不用灯笼,摸黑也照样摸得出去。”
站起身来,燕铁衣道:“好,我们此刻便上路!”
枭中雄……第四十六章 荒黑道 瘸老引盲
第四十六章 荒黑道 瘸老引盲
天空中是漆黑一团,而周遭的景物,更似全都敲进了浓浓的稠墨里,风吹得树梢草丛,不停的发出“簌”“蔌”轻响,偶而也有不知名的虫兽鸣叫传来;夜是孤寂又冷清的,带着那会慑窒人心的寨悚意味,眼望出去,远近全是一片幻境般的狰狞,又皆笼罩在朦胧模糊之中……
朱瘸子走在前面,燕铁衣跟在后头,两人相距约有三尺,连接着他们中间空距的,便是燕铁衣那柄带鞘的“太阿剑”,剑鞘已用污泥涂抹过,以便掩住鞘上原来的金灿光亮,燕铁衣握着剑柄,朱瘸子执着鞘梢,就这般像替盲者引路一样,这位老樵子牵领着一位枭中之霸,在黑暗的旷野里向前摸索。
当然,这样的形态是十分尴尬又可笑的,燕铁衣也知道,但眼前却委实没有比用这种方式更为恰当合宜的法子,他想脱困,便无以兼顾表面了,一个在阴恶环境包围下的挣扎者,那还能谈得上潇与风范?
一脚高,一脚低的往前走着,燕铁衣不敢奢望其他,只求自己眼前的这付狼狈相不要被自己的手下,或熟人见到就行,他同他的朋友们都将然法想像,“青龙社”的魁首在被一个瘸腿老樵子引领着摸索道行之际,会是一种何等样的窘迫光景?
朱瘸子仍然穿着他那身灰葛布打着补绽的衣裤,且在腰间多扎了一根草绳,草绳上掖着几样物件--一柄黑木把子包铜嵌头的斧头,一具扁长的对咬钢齿扑兽夹,一困皮索,另用布袋包着几个黑面馍吊在后腰。
两个人一前一后,闷不吭声的在黑暗中摸索前行,他们的步速很缓慢,也很小心,几乎是走一走探一探,走一步停一停,他们尽量把声音放轻,竭力不使自己身体接触到周围低垂的树,或擦动丛生的草梢,因为这些都是极易发出声响的事物。
对这附近的地形,朱瘸子果然相当熟悉,就在这无月无星,没有任何照明工具的夜晚,他仍能极为沉稳自信的摸清方向位置,虽然很慢,却极其坚定的在不易辨认出的荒径小道上行动。
沉默中,他们走了好一阵子。
燕铁衣深深吸了口气,悄悄的问:“老哥,我们走出多远了?”
朱瘸子谨慎的探路挪步,低声道:“约莫一里多两里。”
不禁微微有些怔忡,燕铁衣喃喃的道:“才这么点路!”
朱瘸子压着嗓门道:“天太黑,这种山径小道又难走,弯弯曲曲,上上下下的尽是拐来拐去,我又瘸着条腿,自是更快不了;小哥,你眼看不见,光跟着走,感觉上约莫是长了点,实则我们上道还不足半个时辰。”
燕铁衣没有作声,却颇有感慨,在平素,只这半个时辰的光景,凭他的轻身术,怕不早出去四、五十里地有余了?如今,居然连两里路也未摸定!
一个失去视力的人,其迟缓与笨重的折磨,也是一种莫大的痛苦。
这时,朱瘸子又道:“莫心焦,燕小哥,设若像这样一路平安的走下去,慢是慢了点,却迟早走得到大路边上,如今,我们业已走完一半路途啦。”
苦涩的笑笑,燕铁衣道:“我不是心焦,老哥,只是觉得路竟这样的长,不似刚走过一两里,便像已经跋过一两百里了。”
朱瘸子安慰着道:“你眼看不见,这时的感觉,自与你平昔明眼的时候不一样,小哥,习惯以后,也就好了,就像我这条瘸腿一样,多少年下来,而不觉有什么大累赘啦!”
燕铁衣全身突然冷了冷,顿时有股万念俱灰的绝望浪涛,激进他的灵魂深处,他的一颗心也彷佛蓦地沉入了冰窖之底,思维亦像变得麻木与空洞了!无论意念和形体,都宛若在旋动,在浮沉,在飘荡,那样茫茫然然的凄凉落寞滋味,真令他的内腑五脏都在抽搐收缩;他果真就这样便瞎了么?就如此便永远失去了重睹天日的机会了么?
朱瘸子所说的话,像闷雷般回震在他的耳际,又似灰红的钢针炙扎着他的心,“习惯以后就好了”,“多少年下来就不觉累赘啦”……这是表示着什么意思呢?莫非他真要变成一个瞎子,真的无法再恢复视觉了?
从双目失明的那一刻开始,直到方才,他全处在一种紧张急迫的情景里,他并没有去寻思自己的失明会是暂时性的,抑是永久性的?但朱瘸子这几句好心的安慰话,却使他突然起了颤栗又惊恐,朱瘸子的言辞中,不是业已明明白白的点出来,他已是个盲人了?
盲人、瞎子……这些原与他毫无关连,对他毫无意义的名词,居然如此突兀的便扣到他头上来,而且一扣就竟扣得这么扎实,这般紧密!
他会瞎么?真会瞎么?
天底下,有几个盲者是可以称雄道霸的,江湖中,真有几个盲者能以在险恶的环境里挣扎下去?看不见大千世界,看不清形形色色,休说执掌那片时刻都在惊涛骇浪中的基业,统领那班傲倨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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