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箸成欢






我可以送你去六阴山麓,指点你拜水月衣为师。」
      盛辉看着他的笑容,慢慢摇头。
      「那么我送你去京城,能与水月衣争夺天下第一名号的另一个高手,身在京

城。」
      盛辉思量了半天,仍然摇头。「我想拜先生为师。」
      盛世尘的笑容慢慢敛起。「我或许可以把你培养成武林中少有的高手,但是

天下第一,是个很虚幻又很锋利的名头,我并不愿意你去博。」
      盛辉只说:「我要拜先生为师。」
      盛安在一边不解的撇嘴,「死脑筋。」
      后来盛辉终究成了盛辉,盛世尘没有答应把他教成天下第一高手,所以盛安

格外得意,因为盛世尘答应了要把他教成天下第一神偷。
      所以他比盛辉强,这个优势让盛安维持了很长一段时间的优越感。
      一直到他们遇到盛宁这个怪胎。
      盛安始终没有维持住他做为大师兄的体面,所有人都没有喊过他一声师兄,

因为最小的盛心都不喊他,其它人当然也不会喊。
      盛宁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入门的,但却是和盛世尘最亲近的一个。
      盛宁在黎明前醒来,伸个懒腰,做几下深呼吸,然后跳起身来,穿衣,束发

,着靴。打了一盆冷水,把脸洗了,漱口洁牙。到灶下去,抱柴,生火,烧水,

煮饭,去鸡窝里掏新鲜鸡蛋,烤夹肉小煎饼,炸糖油圈,一边利落的把汤包摆进

笼里上火蒸。
      阵阵香气从笼屉里冒出来,盛宁洗一把手,拿铜盆舀了热水,恭恭敬敬的两

手捧去敲盛世尘的房门。「先生。」
      门里传来懒懒的应声:「进来。」
      盛宁一手扶盆,一手推门进去,捧着盆放在一边。过来打帐子,捧衣裳,服

侍盛世尘起身。
      「有了你,可以省了养报晓鸡了。」
      盛宁抿着嘴笑,不吱声。
      等到洗漱完更衣毕,那副温文笑意一摆出来,马上又变成了一个古君子般儒

雅高贵的先生。盛世尘早上起来习惯先喝一杯茶,这杯茶盛宁是花了心思的,盛

世尘捧起来,只是一闻,便觉得心上舒畅。「这是莲蕊熏的吧?」
      「对,先生这是头一遭茶的头一杯。」盛宁替他把头发慢慢梳顺,咬着梳子

用青丝带替他将头发束好,绾上乌碧簪子,才把梳子拿下来,「还请先生替取个

好名字。」
      盛世尘浅浅啜了一口茶,清香幽幽,萦绕在舌底齿间。
      「已经入秋了,还有这样的夏意,倒很难得。」停了一停,他说:「叫余夏

吧。」
      盛宁答应着说:「先生早上是用汤还是用粥?吃甜还是吃咸?」
      盛世尘微笑,「你是铁了心要当厨子么?」
      盛宁的脸庞在铜镜里有点变形。「先天,我是吃不了苦的人,像盛安那样天

天在腿上扎着几十斤重的东西去爬树我是绝对不干的;盛辉都和剑吃睡在一起了

,全身上下净剑创,我也不喜欢。」
      「那教你文章经史,你不肯学。」
      「我只要认字就行了,不用学会那么多东西。」
      「医术毒术,你也没兴趣。」
      盛宁笑,「先生,我已经有两个立志要做天下第一的师兄了,将来可能还会

有好几个立志要做天下第一的师弟,您的一身本事不愁寂寞,何必一定我不吃水

强按头呢?」
      「牛。」
      盛宁哈哈笑:「对,还是头老牛。」
      盛世尘慢慢站起,「顶多是头小牛吧,脾气倒很倔。那你想做天下第一名厨

吗?」
      盛宁慌的直摇头,「我不要。」
      盛世尘淡淡的问:「为什么?」
      「先生为什么不问师兄他们为什么要做天下第一?这个名头有多让他们渴望

,让他们多快乐?」
      「大多数人,都会喜欢的。」
      「我不是大多数。」盛宁指着鼻尖,笑的得意:「我是我自己。」
      盛世尘安静的看着他,这个小孩子,一点也不像个小孩子。
      或许,他的确是个孩子。
      名利两个字,谁不喜欢?
      就算不喜欢,生于世上,长于世上,世人皆为名利汲汲营营,他又怎么能独

善其身?就算他现在不想,将来,只怕也不得不想、不能不想。
      盛世尘温和的笑了,「好,你爱做什么,就做什么吧。不过将来你师兄师弟

都名耀天下的时候,你不要埋怨谁。」
      盛宁兴奋的拍掌跳起,「好,你说的。以后不要逼我再读读写写,可不许反

悔。」
      不知道谁会反悔呢!盛世尘带着温和的笑意,轻轻咬了一口盛宁端过来的热

腾腾的点心。果然是妙手慧心,玉家的后代,竟然会是这样一个明亮温和的孩子


      那些阴毒,那些惨酷,那些历历累累数之不尽的恶行。。。。。。一点都看不出来。
      盛宁笑咪咪的问:「先生,好吃吗?」
      盛世尘咽下食物,启朱唇发皓齿,浅笑着说:「很好。」
      「先生,你武功很好吧?」
      「还好。」
      「你文才很出众吧?」
      「过得去。」
      「你天文地理,星相医卜,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吧?」
      「略知一二。」
      「先生,你这样的人物,江湖上都不闻名,真是没天理。再说,你只教了盛

安不到一年,他就能偷刑部押司的机密要件,你自己的能为,真是超凡入圣上天

入海。。。。。。」
      「盛宁,你到底想说什么?」
      「先生,你这样厉害,那你肯定有许多菜谱食谱吧?你对盛安、盛辉都不吝

啬,对我也应该。。。。。。」
      「你是说,我厚此薄彼?」
      「先生,不是我说,而是你真的厚彼薄此。」
      盛世尘微笑:「盛安和盛辉,他们立志图强,你不过是闲闲度日,我没必要

栽培你。」
      盛宁谄媚的小脸儿顿时变了颜色。「先生,你也太不给我面子了。」
      盛世尘只是微笑。
      盛宁一甩袖子,「算你狠,我怕了你行不行!你不给,我大可以自己去搜罗

。我一定要做遍天下佳肴,尝遍海陆空所有美食,我要吃到老,玩到老,快活到

老!」
      盛世尘淡淡的说:「祝你马到功成,早日得偿所愿。」
      但是盛宁说的豪言壮语,有没有办到,真是不得而知。
      一直到他十六岁,他都没有离开过京城。
      盛世尘自称是隐居,不过不是隐在什么深山大川里,而是隐在繁华的闹市之

中。隔了两条街就是全城、甚至可以说是全中原最大的集市,皇宫的采买都要在

这里买菜,盛宁所说的海陆空美食,并不需要他跑上跑下翻山下海,在街上基本

上什么都可以买到。
      盛安以此处为据点,呈圆弧形向外扩展自己的范围,大到黄金万两、小到针

头线脑儿,没一样不偷,不过还是贼有贼德,兔子不吃窝边草,本城是不下手的


      盛辉则是住在庄中,一步不出,连那个院子都很少离开。
      不过每逢初一十五,他就会离开庄院去别的地方,为期三五十天不等。
      盛计一心要做生意,赚尽天下人的钱。
      还有小小的盛心,一头钻进药罐子里出不来,好像药里自有黄金屋,药里自

有颜如玉一样。
      盛宁拎着一个大大的菜篮子,从菜市的这头走到那头,篮子里满满的装着各

式菜蔬、新鲜鱼肉,鸡鸭捆着脚,拎在另一只手上。
      卖菜的大爷笑呵呵的说:「这家的小哥儿,恁的能干。」
      盛宁笑咪咪的说:「刘大叔不要夸我,我都快拿不动了。今天的白菜不错,

给我送三十斤到双叶巷尾,钱先给你,角门那里有人收菜。」
      「宁哥儿,你这么能干,你家先生每月开你多少月俸银子?」
      盛宁笑而不答,指着白萝卜说:「这个也要二十斤,一起送过去吧。」
      他拎着满满一篮子菜回去,入房,更衣,下厨。先把萝卜二十斤全部去泥,

洗净,摘须,上案,切片,剁丝。每天必练这么一回刀功,练的久了,哪天不练

反而觉得不舒坦。把萝卜用盐拌了放在一边等着它杀水,一边在切切弄弄预备午

饭。
      这座宅子里住的人不少,有未来的剑客、未来的神偷、未来的神医、未来的

富豪,还有一个深居简出的盛世尘。不过天天操持忙碌的只有他一个:管理家中

帐目,分派下人,打理那些不食人间烟火的人的身上衣、口中食。
      盛宁并不觉得这样的生活不好,他觉得很开心、很悠闲;下午不忙的时候,

就去翻菜谱,或者去找盛世尘下棋解闷。
      他的棋艺当然差极,但是盛世尘最大的好处就是这个人似乎没有脾气,你棋

再臭再烂,下一个时辰输八、九十盘,他都温和如旧,一语不发。
      盛世尘深居不出,只穿着宽衣松衫,头发用丝带一拢,随意的披在背上,一

手执棋,一手支颚,安静的样子像一幅画。
      「先生,你有姐妹没有?」
      盛世尘抬眼看他,已经十一岁的盛宁笑得很谄媚。
      「要是有。。。。。。」
      「没有。」
      「堂姐堂妹。。。。。。」
      「没有。」
      「表姐表妹。。。。。。」
      「没有。」
      盛宁额角的青筋跳动。「那族姐族妹。。。。。。」
      「你才十岁就想婚配,是不是早了些?」盛世尘把棋子放下,痛痛快快将盛

宁满眼乱棋封个死。
      「谁说我要想婚配?」
      盛世尘幽幽一笑:「哦?」
      「我是想多认几个干姐姐干妹妹,不行么?」
      盛世尘笑容不变,却也没说出什么话来。
      和这种人真没有什么话说。
      盛宁笑咪咪的把花茶奉上。
      盛世尘的脸容就是太沉静闲雅了,这时候虽然容色不变,但是眼睛却闪烁星

芒,动人之极。唉,要说这满城里的花娘魁首,有盛世尘的小指头那末点儿风采

道行,也足可以烟视媚行,颠倒一方。
      可惜可惜,这样的容貌,这样的风采,这样的气质姿态,偏偏是个男子。
      「先生。」
      盛计在门外喊了一声,然后等了一刻,推门进来:「这些帐目请您看一看。


      盛世尘那种如美玉般的微笑又回来了。「你放下吧。」
      「请先生看一看吧。」
      「是你的生意,与我无关。」
      「可是先生。。。。。。」
      「你自己要做生意,为什么要把帐目拿来给我看?」
      盛宁在一旁大点其头。「正是正是,自己事情自己做,自己衣服也应该自己

洗嘛,对不对,先生?」
      盛世尘淡淡的看了他一眼,盛宁马上闭口。
      「你拿走吧。」
      盛计还不愿走,盛宁摸着下巴,学着卖肉的张五嘿嘿淫笑:「小四儿,你太

不会讨好先生了。先生是天人一样的人品嘛,你拿再多钱来摆在先生眼跟前,先

生也不会动容的,不然先生还是先生吗?和街上那种见钱眼开之徒有什么分别?
      「你看看我,香茶,美点,陪先生手谈一局,多么风雅乐事。你呢,跟我多

学着点儿,实在学不来,喏,先生今天已经换了两身儿衣服,你去把衣裳洗了吧

,下人粗手粗脚,洗的衣服先生不称意。」
      盛计冲他直翻白眼,把账本揣上,转头就走。
      盛宁追着喊:「哎,记得把衣服洗了。」
      盛世尘说:「他忙的很,不用喊了。你那么体贴知心,当然还是你洗的我最

是满意。刚才坐了半晌,这身儿也皱了,我换下来,你一并拿走吧。」
      盛宁顿时拉下脸。「先生。。。。。。」
      「我最最称意的弟子,当然还是你啊,盛宁。」
      这一句话说的情深义重,盛宁却怪叫一声,捧着头跳了起来。
      盛世尘笑吟吟的端着茶杯,看他耍猴儿戏。
      第二章 
      盛计压根儿就没走远,他坐在廊下,看着过了一会儿,盛宁捧着堆衣裳出来

了,笑逐颜开迎上去。「盛宁。」
      盛宁眼皮都不抬。「走开。」
      「别这样啊,我还要请你看帐目呢。喏,玻璃窑,红砖窑,水泥窑,泠瓷窑

,今天一瞅我这几孔窑就已经赚的盆满钵满,钱都无处装了呢。」
      盛宁打个呵欠。
      「好,我的分成你不要忘了给就好。」
      「哎,你那什么书院,还要不要办啊?」
      盛宁点点头。
      「当然要,我不是已经说过了,盛心自然会替我打点。」
      「那你呢?」
      「我怎么了?」
      「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