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箸成欢
盛世尘伸手过去,手轻轻盖在他的手背上。盛宁浑身哆嗦了一下,转过头来
看他。
「老、老板!」
从内堂屏风后跌出来的人,让盛宁大吃了一惊。
杨子?
「老板你伤好了呀?我好挂心你,可是我哥不许我出门。」杨子捧着一只脚
跳出来,原来他只是听说来了客人,瞒着二哥三哥出来瞧瞧,却怎么也想不到来
的是盛宁。
「你,你怎么在这里?」
杨子摸头笑笑:「这是我家啊。嗯,就是那天,去你铺子找我的人,就是我
其中一位兄长。因为他突然出声吓了我一跳,所以把热汤打翻,烫伤了你。你伤
好了吗?你回来看我的?」
盛宁摇摇头,有些迷惑的望了盛世尘一眼∣∣可是在他的脸上找不到什么答
案。
「你,姓林?」
「是啊,」杨子不大好意思:「我一直没有说。老板我不是有意想隐瞒你,
不过我在外面的时候总是这样的。。。。。。」
「那林与然。。。。。。你们。。。。。。」
杨子说:「那是我二哥∣∣老板你也认识他吗?」
盛宁倒是情愿不认识。
但是世上事不是按你想不想要的来。
有人从厅门走进来,脚步声轻盈的像落叶飘落在地上。
盛宁回过头来,看到穿着白衣的,他噩梦中总会出现的那个人。
他与记忆中的模样比起来没有什么差别,时光在这些人的身上似乎放缓了脚
步,特别优待这些天之骄子般的人物。
盛世尘是如此,林与然也是这样。
「盛师兄。」
师兄?啊,是,他和盛世尘是师兄弟。两个人站在一起,相貌气质一样出众
。他们是一样的人,是天生站在一起最合适的。。。。。。
盛宁本来就没有挺直的腰背,往下缩的更加厉害。
「二哥,你看,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杨子兴奋的拉着盛宁。
林与然截断他的话,冷冷的说:「你进去。」
杨子的兴奋被浇灭了一截,露出有些讨好的神色,「二哥,我朋友来探我,
我。。。。。。」
「进去。」
杨子有些吶吶的松开盛宁的手,还叮嘱他:「等下我再来找你,你可别先走
了。」
盛宁看着他走开,盛世尘揽着他的腰,让他转过身来面对林与然。
盛宁的目光有些飘忽,始终没有正视面前的人。他有些模糊的想,杨子竟然
是林与然的弟弟?这真是一点也看不出来啊,长相和性格还有气质,一点点相像
之处都找不出来。。。。。。
「前次相见的时候,我们已经约定好的事,现在该是践约的时候了,你说是
不是?」
盛世尘的声音很平和,不过盛宁却能听出一点。。。。。。似乎并不是善意的,有些
威胁的意味。
林与然脸色并不好,一点血色也不见,几乎和他身上的白衣一样惨淡。
盛宁看看他,又看看盛世尘,不知道这两个人在打什么哑谜。
林与然慢慢扭过头来,动作很慢,很艰难迟钝的样子。
然后盛宁听到他说:「上次伤你的事情。。。。。。是我鲁莽失手,盼你见谅。」
咦?盛宁眨了一下眼,幻听吗?
林与然在他面前一直那么骄傲冷漠敌视。。。。。。这样服软的,道歉的话,他怎么
会说?怎么会对自己低头乞谅?
盛世尘露出笑容∣∣那种盛宁熟悉的,让人觉得背脊发麻的笑容。他这样笑
的时候,多半是旁人不得意不舒服的时候。。。。。。
「你怎么说?」
「嗯?」
盛世尘很有耐心的问他:「林师弟和你认错呢,你怎么说?」
「我、我没什么。。。。。。」盛宁有点结巴,不知道为什么,心里从刚才起就紧绷
的一根弦,莫名的就松了下来,悬吊着没有底的心,也慢慢落回了原处,那种踏
实、轻松的感觉一蔓延开,整个人都有点脱力。
「我的伤也都好了。。。。。。过去的事情,就。。。。。。就过去好了,我都不太记得了。
」
盛世尘笑笑:「你也太好说话了。」他抬起头说:「你放心,你既然践约,
我答应的事也一定不会食言。」
他们约定了什么?
盛宁很疑惑,但是现在绝对不是发问的好时机。
林与然的脸色铁青,说出刚才那句话,似乎比当面被掴了耳朵还要让他羞辱
愤怒。但他只是那样硬朗笔直的站着,什么也没有再说。
盛世尘怎么能让林与然向他低头道歉的?
好像,前些日子盛世尘是说过,要带他来向林与然讨个公道的,但是,他以
为盛世尘不过是随口说一说。。。。。。
林与然这个人怎么会道歉呢?他这个人好像骨子里更决绝刚硬,对别人对自
己都显得没有温情,宁折不弯的。。。。。。盛世尘和他,他们。。。。。。盛宁觉得好多谜团在
眼前晃过来又晃过去,他一个也弄不明白。
一直到被盛世尘挟着出了林府,盛宁还是觉得这像一场梦,很不真实的梦。
「先生,你。。。。。。你怎么。。。。。。」
盛世尘温柔的摸摸他的头发,「以后说给你听。累吗?」
盛宁老实的点点头。
「那我们找个地方歇一晚,明天上路。」
还要去什么地方?盛宁不明白。
盛世尘不等他发问,已经柔声说:「到了你就知道了。」
盛宁回头看看那麻石道和石坊:「杨子。。。。。。我还没和他告别。。。。。。」
「以后若再见到的话,再说吧。」盛世尘这样说。
不过,为什么盛宁听他话中的意味,总感觉着他似乎是在说,以后再见的机
会。。。。。。可能也很渺茫?
「先生。。。。。。你不喜欢。。。。。。林家的人了?」他试探着问。这个林家的人,似乎
是问的杨子。但是盛宁更想问的,还是林与然。
盛世尘揽他入怀,只是唔了一声,没有回答。
第十九章
马车停下来的时候,盛宁的头枕在盛世尘腿上,睡的沉沉的。
车夫在外面招呼:「客人,地方到了啊,下车吧?」
盛世尘轻声说:「等一等。」
再等一等。
盛世尘把车窗的帘帷掀起来,干燥微凉的风吹在脸上,但是阳光照在身上,
还是暖的。阳光照在了盛宁的脸上,初见时苍白的肌肤上有了一点的红晕,被秋
日的艳阳映着,看上去丰润而可口。
很像昨天吃过的,那个叫做茶酥的点心。
做法似乎很繁复,盛世尘看着盛宁把花生剥出来,炒熟,碾碎筛过,然后放
在一旁让它冷凉。这不过是那七、八种原料中的一样,这样费心思,不过做出来
小小一盘点心,小巧可爱的可以一口吞下。
吃起来只是张一下口的工夫,可是做的人却花了足足一个下午的时间。
之前他并不在意这些。
他只是享受结果,从来没有去关心过程。
盛世尘抬起手来遮住日光,一抹斜斜的影子罩在盛宁的半张脸上,挡住可能
惊醒他的光线。
再睡一会儿。。。。。。只是这样看着盛宁的脸庞,就觉得心里安定踏实。
没过多长时间,盛宁长长的扇子似的睫毛抖动起来,眼珠转动着,睁开了眼
睛。
「醒了?」盛世尘的手轻轻盖在他的额上,「你睡的很香呢。」
盛宁用力眨了几下眼,似乎还没有完全清醒,「这是什么地方?」
「先下车吧。」
盛宁蜷着腿睡了半天,听盛世尘这么说了之后,嘴里咕哝了两声想要起身,
可是腰背软的使不上力气。
盛世尘手托在他腰上,也没见着怎么动作,轻巧的抱着他便下了车。远远近
近的都是树,山坡上一片红,一片黄,金灿灿的说不出的华美。
「先生?」
「来。」盛世尘把他放下地,却牵着他一只手,「在半山腰。你要是累,就
说一声,走的慢也无妨。」
盛宁有些迷惘,刚睡醒的眼睛看着满山的秋叶,朦朦胧胧的一时回不过神来
。
「去什么地方?」
盛世尘低声说:「去见我母亲。」
盛世尘的。。。。。。母亲?
盛宁怔怔的,刚睡醒的脑袋无论如何也想不出来,为什么他们要去见盛世尘
的母亲。而这里。。。。。。这里不过是路途中经过的一个小地方,清北县这么个小县城
,还有郊外的这无名荒山,这并不是盛世尘的家乡。。。。。。他的母亲怎么会在这呢?
他们沿着山路慢慢的向上走,山道上铺着单薄的青石板,可能是前些日子连
绵的雨冲刷的关系,石板踩上去有些不稳,还有些已经错了位。
盛宁脚步不稳,盛世尘的手先是牵着他的手,然后变成扶住他的肩,最后变
成揽住他的腰。
盛宁与从前相比,高了些,但是瘦的厉害。贴在他腰间的手,清晰的感觉到
肋骨就在薄薄的一层皮肤下面。
骨头虽然明显的浮凸,但也不很硬,不磕手。摸上去的时候只觉得外面那层
薄薄的皮肉又软又滑,里面的骨头也似乎十分的柔软,绝不会让掌心不舒服。
这个以美食为志愿的少年,却消瘦成了这样。
盛世尘的手慢慢收紧。
他记得,以前他曾经无数次拥抱过这可爱的少年,脸颊丰嫩,还带着婴儿肥
,腰上有一嘟嘟的肉,捏在手里又软又滑又弹性。
那时候,被捏的盛宁会呀呀叫,因为他怕痒。他越叫,盛世尘越想捏他。
他性格沉静内敛,那样玩闹捉弄过的人,只有盛宁一个。
那段被遗忘过的时光里,他变成了一个再不沉闷的人。
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不顾忌盛宁是他的弟子,不顾忌
那频繁的欢爱,不在意那停滞的修为,和慢慢
沉淀不再飞扬锋锐的心情。
他只想得到更多,拥抱更多,占有更多。
他们时时刻刻在一起不曾稍离。他们互相挑逗,爱抚,极尽鱼水之欢。
如梦如幻。
那时候盛宁极尽巧思替他做各种美食,他的手指那么灵巧。
盛世尘在一旁看着,那莹白脆生的白萝卜,在他灵活的指下刀下变成一朵绽
开的莲花,雪白晶莹的摆在盘子边上做装饰的莲花,下面衬着绿的生叶,看起来
真如平湖莲叶,美不胜收,令人不忍心对盘中的那排成一条鱼状的生鱼片下箸。
很漂亮的刀功,令人难以想象的调味。
盛世尘是第一次知道,那样生腥的东西可以吃出如此鲜甜的味道。
那时候盛宁甜甜的喊他尘,然后用牙箸夹了鱼片,沾了酱汁儿,送到他嘴边
,眉眼含笑,「许多人都说吃生鱼片是从东瀛传来的,其实不是。在很北很冷的
一个地方,那里有个民族从几千年前就这么吃东西。
「鱼肉片出来如软玉一般,酱汁有几十种不同的调法。。。。。。你要是喜欢,我们
可以自己慢慢研究,看哪种鱼、哪种酱汁儿最合你的口味。」
晶莹半透明的鱼肉片沾了酱汁,色泽形状彷如琥珀般,闻起有一种很特别的
鲜香味,带着明显的湖水气息。
尝起来是柔嫩软腴,鱼肉毫无腥味,只有那种特有的清甜爽滑,还有酱汁的
浓香微辣。
「酱里勾了酒是不是?」
盛宁笑着点头:「好吃吗?」
盛世尘把他的头拉的低下来,吻上他的唇,笑语:「你自己尝一尝。。。。。。」
话语的尾音消没在两个人的唇齿间。
盛宁的唇舌水润柔软,带一点甜意,就如适才吃下的美味菜肴。
那时候。。。。。。
他们那么接近,那么快活。
盛世尘在很久一段时间,都在回忆与现实之间游走徊徘。那些美好的时光如
梦如幻,所以当回到现实中来的时候,想起盛宁已经不在身边,胸口那隐隐的痛
,越来越沉重,越来越难以承受。
那因为练蚀心掌,而意外得来的时光。那毫不掩饰自己情绪,想笑就笑想痛
就痛的人,分明就是自己。。。。。。但是,自己何曾有过那样的放纵?
那样的盛宁,像阳光般温煦,像丝雨般柔和。。。。。。他们那样的爱着对方。
他一天一天的记起那被蚀心掌的伤势分割出记忆的时光。
那个快活的人是他,却又不是他。
不是完整的他。
那个人不骄傲、不冰冷、不矜持、不作伪。。。。。。
那个人想要什么就直接伸手去要,那个人,那个人爱着盛宁。
那个人不是他,但也就是他。
那个因为心脉受伤,性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