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角的蝴蝶
“我出身在一个干部家庭,父亲很严谨母亲很本份,生活很平坦,偶尔也会觉得无趣......”
“那个......可以问问,你想跟我说什麽吗?”睁开眼睛,许瑞打断了欧阳卫的话,因为他觉得一个嫖客对一个男妓如数交待自己的身家有点太过可笑,而且不合常理。
“说什麽?在说我啊?你不想听听我的故事?还是你觉得无聊?”欧阳卫却没有许瑞那种违和感,反倒觉得这种话题出现在他们两个关系物殊的人之间根本就是理所当然。
“随你吧。”许瑞已经懒得去解释什麽,他重新闭起眼,有点渴望自己能快快睡著,到天亮他就可以离开这里,离开这个怪异却也算是温柔的男人了。
欧阳卫不甚在意许瑞的态度,眼瞅著对方,继续轻轻念著,“我十四岁那年就发现自己的性向,我喜欢看漂亮男孩,尤其是向你这种带点忧郁气质斯斯文文但也没什麽脂粉味道的男孩。那会让我产生一种想抱在怀里的冲动,很棒的冲动......再年轻些的时候,我有过两三个情人,他们都有著和你类似的特质,不过,你是我遇到过的男孩里最棒的一个......”
许瑞听他这样念著,真的渐渐有了些睡意,迷蒙中不断想到的只是“这个男人太奇怪”之类的想法罢了,他不知道自己的意识能支撑多久,是不是可以久到对方把冗长而根本没办法叫他感兴趣的这些话全部讲完......
“但你也是我见过的人里最忧郁的一个......许瑞,你想不想同我交往看看。我说的不是我们现在这种模式的交往,而是......许瑞,许瑞?”欧阳卫没想到他绕了个圈子刚说到重点对方却睡著了,叹了口气,他只有选择明天再继续这个话题。
看一样紧闭著眼,感觉睡得不太安稳的许瑞,他叹了口气,合衣躺在对方身边,轻轻地把对方圈在怀中。
果然,和想像中的一样,这个青年能激起他想要呵护的冲动,能叫他兴奋莫明的一种冲动。
闭起眼,睡意也渐渐倾袭欧阳卫自己的意识。
直到对方沈沈睡去,许瑞才睁开眼。
吓坏他了,就在他昏昏欲睡的当口却听到了对方想要进一步交往的要求。许瑞选择装睡是因为不想给予回应。
交往......和一个男妓交往,简直是发了疯才会这麽想。
许瑞不会和任何人交往,因为他没有那个资格,也没有那个心力。
只是不知该如何拒绝只有选择逃避。
他不知道欧阳卫算不算个好男人,但他却是个奇怪的男人。一个有能力让许瑞不知不觉中跟著他的步调走的男人。
许瑞不喜欢这种感觉,更不会选择和这样的男人有更深的接触。
就到这里吧,明天,他们各自有各自的生活。本就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又何必强行在彼此间牵上一根麻烦的丝线。
费了些力才挣脱开对方的怀抱,许瑞聂手聂脚的在楼下洗衣机里找到了自己的衣服,虽然皱,却没有湿。呼了口气,许瑞换上衣服,在客厅的桌上留下了“请把钱汇进老黄的帐户,他应该给过你帐户了”的字条,便快速离开了这个别墅。
这是很奇妙的一夜,欧阳卫这样一个男人会叫他记住,却也顶多这样。不管对方是怎样想,许瑞自己不想和他再有任何的瓜葛,绝对不想。
走了些路才拦下一辆车,许瑞靠著车背,感觉有些疲备,直到被司机叫醒前,他是真的睡著了。
6
“不要这样!该死的,放开我!不........不.......”身体被几个人死死禁锢著,手掌粗糟抚过肌肤,力道之大让他觉得很痛,同样痛的是显然已被撕裂的下身。他以为自己哭了,却只是在喊叫,叫声渐渐从悲愤变成了绝望。绝望中他的身体因为疼痛因为别人的体温炙热,心却渐渐冰封,麻木的过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他没有晕蹶,他尚活著,但被那几人连番占有的整个过程中,他却清醒的迎接了短暂的死亡。
死亡过後,那个原来的许瑞这次是真的原原本本的毁灭了.......
许瑞醒来,身体很痛,他想起了昨晚康家栋有些过份的恶行,那恶行让他地昏睡中梦到了几年前的场景,毁灭的场景。
早些时候,他每每从这个真实的恶梦中醒来,会忍不住痛哭流。现在再梦到,却是木然,再有就是.......冷。
他侧身将自己蜷起来,耳中听著应该是康家栋沐浴的声音。
水声停了,有人走了出来,许瑞闭上眼睁,不想看到昨晚对他施暴的男人的嘴脸,竟管这个男人在某种意义上,是他最大的金主。
“许瑞,你醒了没?”
许瑞听到低低的呼唤。他没有给予回应,是真的倦了。
呼气声之後,是一些悉嗦的声响,最後许瑞听到门被带上。
他松了口气,继续著蜷缩的动作。通常他会急於离开欢爱过的客房,但此时此刻他却不想动。不单是因为身体痛,而是久违的疲倦挣脱麻木的限制,正淡淡地倾袭著他的周身体表,还有那颗早就千疮百孔的心。
许瑞早忘了开始卖身的准确时间。他只记得一开始卖身是为了还债,不是他欠下的,而是那个强暴他并要求他交往的男人欠的。
许瑞皱眉想了很久,才忆起那个已经下了地狱的混球叫作赵涛。
赵涛不思进取,不误正业,许瑞都知道。他并不明白自己为什麽无法摆脱这个赵涛的纠缠。然後他想到了赵涛望他的眼神,偶尔的眼神。
很执著,有情爱在其间燃烧。那眼神是那个当初在失去後他才明白自己是喜欢著的少年同样拥有的。
可惜的是赵涛终究不是那个少年,那个爱许瑞爱到可以义无反顾可以放弃所有的少年。赵涛偶尔或许爱许瑞超过任何一切,但到最後,他还是只爱他自己。
许瑞永远忘不了那个傍晚,他在洗澡,有人闯了进来。情节和赵涛当初强行和他发生关系时一样,只不过,这次的主角不是赵涛,而是好几个他不认识的人。
几个高大的男人。许瑞斗不过,於是尝尽了硬生生被撕裂的痛.......因为清醒,所以在那些人放开他的不久,他便拖著残破的身子站了起来,缓步走出浴室。他看见的情景,是赵涛从那些强暴他的男人手里接受著可憎的钞票。
许瑞疯了,他是真的疯了,他任由自己狂叫著冲上去,用尽全身力气痛打著赵涛。他打了很久,那气势甚至吓跑了那些轮奸他的男人。
许瑞以为自己会杀了那个男人,但他没有。赵涛跪在地上,一边哭一边抱著他的腿的样子,叫许瑞突然觉得连打这样一个混蛋都不值得。
事情告一段落。许瑞想到要离开赵涛,但他却意外发现的自己无处可去。就在他不知如何的时候,再一次被算计了。
他忘不了那种晕眩和轻飘飘的感觉,四肢泛软无力,却那麽样地想笑。
许瑞当然知道这一切因何而起,但他本能地害怕去想起。
赵涛为了控制许瑞,他想到了让自己越陷越深的毒品。
赵涛做到了,许瑞中计染上了毒瘾之後,他才知道原来这个硬要挤进他生命的可耻男人一直都是个瘾君子。
许瑞知道自己完了.......一个个泛瘾的夜里,他被赵涛怂恿著,让一个接一个的男人抱了他的身体。
许瑞觉得他这一辈子就得在毒品和肉体交易下渡过,幸好上天对他尚有怜悯之心,至少让前者从他的生命中消逝了。
记得那是个夜里,许瑞从玩弄过他的身体的男人手上接过钱,等著赵涛回来去给他买毒品,他等到的却是警察。
而警察带了赵涛被刺死的消息。
许瑞笑了,又似乎哭了。对了,他是哭著笑了,笑著流了泪。
许瑞的意识模糊了,他哈欠连连,他浑身泛著痒泛著麻,他跪倒在地,跪倒在警察的面前......
清醒的时候,许瑞是在戒毒所中,在那里的日子虽也是不堪,但至少是平静的,至少在泛瘾哭叫的时候,他并没有如今的那份麻木无觉。
许瑞真的戒了毒,而且他相信有生之年对那个东西都会心存恐惧,再也不敢碰了。
许瑞的确是没再碰毒品,不是因为毅志坚定,而是因为他是真的怕了。
离开了毒品的许瑞却没有离开出卖肉体的生存方式。
出来没多久,他就被以前自称是赵涛朋友的那些人找到,他们要钱,赵涛欠下的钱。许瑞不懂自己为何要为那个毁了自己的混蛋还钱,但道理在那个时候是不存在的。
许瑞还不了钱,至少依靠自己的能力他还不了,就这样有人为他介绍了老黄。
“你以前和赵涛在一起不也是干这个吗?现在单干,赚得只有多,不是吗?”
那人狰狞的笑著,许瑞颤抖地接过了名片,活著的地狱之门就此向他打开。
手机响了,许瑞缓缓伸展开身体,坐起身,从床头柜上拿了手机。
“小瑞!”电话里徐雪英的声音格外焦躁。
许瑞有不好的预感,“出了什麽事?”
“他吐了好多血,现在在急救室,你上次给我的钱,我都拿来买药了......我.......”
许瑞立即明白了发生了什麽,“要多少,还有告诉我哪家医院?”
得到了回应之後,许瑞丢下一句“我随後就到”,便收了线。
他下床,用比平时快些的速度冲洗一遍,匆匆穿上衣服,冲了出去。
7
徐雪英是许瑞五岁的时候才来到家里的。许瑞的父亲是国有公司的总栽,他的生活一直过得很宽裕。唯一的遗憾是他的生母在他一岁之前就车祸死了,父亲又因为忙於工作很少回家,这让他经常感到寂寞。
直到徐雪英这个後母出现。徐雪英是不是爱父亲,许瑞不知道,但她无疑是真的很疼爱他。
在许瑞眼中徐雪英是个什麽都可以说,可以尽情依赖的,真正的母亲。
所以当徐雪英在出事之後,毫无眷恋地从他身边逃开,许瑞受到了很大的打击。
他相信徐雪英在那些曾经的岁月里所表现出的一切关爱,都是发自真心的。但那一次关键性地逃跑,却足以为徐瑞和她之间的那种母子亲情划上句点。
许瑞的父亲是在他十八岁的时候出的事,贪污行贿.......事情闹得很大,许瑞身边所有的人都知道了。
房子和财产都被封了,连徐雪英也是什麽话都没留下就逃开了。
那时的许瑞过盛的自尊心叫他带著满心的创伤,就此离开熟悉的人事。
不管是当时还是现在他都竭力想忘却过去的一切。只有一点,尽管他最想忘,却是始终忘不了的。
那个在他十七岁的时候想要和他发生亲密关系未遂的少年;那个他明明爱著却不敢承认爱著的少年;那个深爱著他,最後无法忍受他的拒绝,狠心离开;斩断他们之间剪不断理还乱的牵绊的少年.......
许瑞一直试著去忘却那个名字,忘不掉,却不敢也不想在心中叫唤.......
华伟......
许瑞不是很喜欢医院的感觉,四周都充斥著紧张的气氛和消毒水的味道。
听著鞋跟在长廊上发出的声响,许瑞飞散的意识尚未还神,他又想起了三年前和徐雪英再度相遇的情形。
也是在医院吧,许瑞是来看一个一直颇照顾他,却不幸身染爱滋的同行。怀著沈重和不安的心绪走出病房,同行苍白绝望的样子,不知为何让许瑞觉得终有一天,这样子也会属於自己。
他漫不经心地走著,直到听到熟悉的声音。
拿著电话,哭喊著向人借钱,徐雪英就这样出现在许瑞的眼中。
“你有钱吗?借我吧,我有急用!”这是徐雪英久别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许瑞在那瞬间有些心寒,但仍旧拿出了钱夹。
然而,叫许瑞有些吃惊的是徐雪英急用钱的原因......
徐瑞找到了徐雪英电话里说明的病房,他没有立即进去,透过门玻璃,他看著躺在病床上面色惨白的中年人和病床边上满脸是泪的徐雪英。
徐雪英三年前向他借钱就是为了治那个男人。
可以延续短暂生命的绝症......
许瑞不由得想起了三年前因为有了他提供的钱,男人经过治疗暂时脱离危险期之後,他和徐雪英在安全出口的楼道里谈话的情景。
“我当年不敢承担责任,没有等你爸爸的判决下来,就离开了.......我一直很难过。我只是怕,我不知道该怎麽办。而那个时候,他向我表白,他说.......他愿意带我走......我就........”
许瑞表情淡漠地听著徐雪英说话,当年他是愤恨的。但经历那麽多,他早就无暇为这样的小事愤恨了。
“你也许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