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连环







刚赶完了马,就见那一团黑云般的追兵渐渐赶上来了,为首的居然开始放矢!追命道:“居然真的带了弩,卑鄙!” 
顾惜朝截住一支铁矢,单手折断。眼中透出阴戾的神气,道:“那老儿果然狠绝,想要我们性命。可要我顾惜朝命的人还不知轮回在六道的哪个角落,谁要动了要杀我的念头,休怪我先送他碧落黄泉路不归,与祖宗去团聚!” 
话落只见一双银光以雷霆千钧之势直指“黑云追兵军团”飞去,利刃割风,尖啸之声若鬼哭神嚎! 
瞬时就听得那边厢马嘶人嚎,见两个“铁狮”人仰马翻,追阵立时乱了阵脚,剩下的铁狮忙得连连发箭。戚少商拔出逆水寒剑,剑光缭而不乱,长挥力挡,铁矢断的断,坠的坠;追命闲人一个,晾在旁边晒太阳,笑道:“看来是纸狮子不堪一击嘛!”顾惜朝接下转回来的两柄带血小斧,仗着斧刃挥挡利箭。可那铁狮凭着奔马的优势,距离近了,箭也更准,更快,箭雨的威力慢慢大了起来,顾惜朝道:“戚少商,护我再放小斧!”戚少商依言靠了过来,顾惜朝趁势发出小斧,冲在前面的两个铁狮项上人头飞脱,血注迸溅。戚少商看那惨状心中寒然,见顾惜朝又要飞出小斧,用空着的手按下:“不要残杀性命!”顾惜朝却置若罔闻,甩开戚少商的手,戚少商心下一急,击了顾惜朝放斧的手臂一掌,小斧偏了像,打到了一旁的胡杨树干上,切断了树干飞回来差点打到顾戚二人,戚少商推着顾惜朝险然避开,后背立刻着了顾惜朝一掌,一个趔趄差点撞在铁狮射来的箭上!戚少商大怒,道:“顾惜朝!你是不是又发疯发狂了!”却见顾惜朝眼神涣散,脸上尽是嗜血的意味,欺身向铁狮们攻去,身法灵巧轻捷得不似人间,倒像神鬼上身。追命见状悚然惊道:“他不要命了么?”却看戚少商已然呆滞了,再看顾惜朝,白衣扶风,翩跹若蝶,小斧尽是显见的杀机,铁狮在他面前只不若家猫,迅速地见血,倒地惨死。 
追命眼见五六个算得上高手的黑衣汉子就这么脆若蝼蚁般倒下,死状及其惨怖,一时震得无法动弹,见顾惜朝慢慢转过身,弥蒙的一双凤目里墨黑得深不见底,眼神不见焦距,双手上滴滴答答都是浓稠的殷红,神情却懵懂得让人反而胆寒心颤…… 
“惜朝!”追命试着唤了一声,却不见他挪动半步,却见那喊声仿佛唤醒了戚少商,九现神龙矫然奔出,飞掠地面数步就到了顾惜朝面前,指剑便刺,追命大喊:“戚大哥手下留人!”那剑却已刺入了顾惜朝的前胸。 
血滴流而出,坠落在地面,洇入尘沙。 
斧刃,剑刃,皆是蜿蜒的血线,粗细汇一,再凝成一滴一滴的心痛…… 
顾惜朝的眼神清明过来,看着插在戚少商右胸的小斧,喃喃道:“戚少商……我不是有意要害你……你可别死了……”说完慢慢向后仰去,倒在这烈日照射下的黄沙地上。逆水寒就这么刺在他胸口,剑柄直指上方苍穹。 
戚少商散了发,脸上的神情藏在了阴影下,兀自一动不动。追命见顾惜朝倒下,忙奔了过去,看到戚少商垂着颌,右胸口斜插了一把小斧,血正断断续续汇成滴地流下,再看顾惜朝脸色惨白地倒在地上,胸前的白衣上深浅不一晕开了一大片血迹,仿佛一朵绽放的血牡丹。忙俯身探他鼻息,气若丝游。心中急道:本是同仇敌忾,怎么最后成了这般光景?!戚少商突然喷出一口血,追命忙扶他到一旁的胡杨树阴坐下,又折返过来,拔去顾惜朝胸口的剑,点了他曲池,太冲|穴止血,再点他内关,气海,通里护住心脉,便抱起顾惜朝,感他真是“身轻若燕”,更觉得他可怜,叹了口气,将顾惜朝轻放在树阴下。 
刚忙活完,就听得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追命苦道:“真是不赶尽杀绝不甘心啊!”强打精神循声一望,马背上的端丽女子卷发飞扬,顿时松了口气,放了力向天仪喊道:“公主来得正是时候!” 
天仪给戚顾二人服下了参露,又给二人上了御制金创药,看到顾惜朝胸前几乎是被剑捅了对穿,心中一阵紧收,不住泪湿了眼眶:“惜朝哥哥得立刻找医馆看伤,不然定有性命之危。”又见戚少商右胸的一条深口,泪却止不住流了出来。戚少商仿佛醒转过来一样,道:“我的伤不碍事,倒是他……”不禁皱眉看着顾惜朝憔悴的模样。 
追命不解:“戚大哥,你为何出手这般狠?惜朝兄险些就死在你手下……”转念想到二人过往的恩怨,又觉得不好再问什么,便收了口。 
戚少商木石复苏一般道:“我本没有刺到他……是他先用小斧伤了我,自己又狠狠撞到我剑上的!” 
天仪和追命听了,双双叹了口气。 
天仪忍不住问:“今天本是你们被铁狮追杀,共同当敌,怎么却突然成了这样,反倒是自己人相互给伤了?” 
追命道:“本来是同仇敌忾地,可是惜朝兄突然变得很可怕……仿佛是大开杀戒,残杀那些追赶我们的御前铁狮……戚大哥或许是看不过……才”下面的情况追命自己也糊涂,求援似地看着戚少商。 
“今天的顾惜朝确实变得不像人!他用小斧杀了两个御前铁狮后,仿佛是入了修罗,执斧残杀了剩下的铁狮!我一时血气翻涌,正仿佛看到了当年屠毁诺城,毁雷家庄,杀人如麻的玉面罗刹!本只是想略刺他一剑让他蒙了血污的头脑醒过来,谁料他手出小斧切中了我后,自己便又狠撞上了逆水寒的剑锋……” 
天仪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当时惜朝哥哥他是不是双眼涣然无神,只管杀戮,像被神鬼附身一样?” 
追命猛点头,戚少商道:“是如同公主所说那样。” 
天仪道:“当年我离宫闯荡漠北,一次看到一群人围堵一个青衣男子,欲取他性命。那男子奋力拼杀,伤了几人见血后,突然身法变得诡谲莫测,一双银色小斧就将二三十人杀得片甲无还!我看了悚然惊诧,正要离开,却见他突然欺身到我眼前,笑问:‘晚晴,是你来接我了?’天仪一气说到这,仿佛不堪回想,顿了一下,又道:“我惊恐地看着他,却发现他双眼涣散,仿佛失明。真像是被修罗附身一样……今日照你们说的,和我见到惜朝哥哥的当日,此情此景,如出一辙。” 

“惜朝与你旗亭相遇,永生难忘……若他日我再入修罗,自当死于你逆水寒剑下,绝无怨言。……” 

不知是哪一日所说,字字句句都像在往戚少商的心头打钉…… 
戚少商突然觉得自己做了个很长的噩梦,醒不过来,逃不出去。 
天仪仍兀自遥想,又说:“后来惜朝哥哥便晕死过去。我将他拖到一旁休息,过去看了那些死去的人,似乎每个人的胳膊上都有狼头的刺青……” 
追命在一旁听着,想那二三十人顷刻毙命,血流成河,一时间头皮发麻,打断了天仪:“现在我们该到哪里去找医馆?再耽误下去,怕是戚大哥和惜朝兄都有性命之忧!” 
“追命,你且过来,我有话与你说。”戚少商向追命道。 
“什么事?”追命急忙俯身过去,却被戚少商点住曲池、少海、环跳,立刻动弹不得,追命不解,急道:“戚大哥,你这是做什么?” 
戚少商不语,对天仪说:“追命是不相干的人,请公主送他出城,安顿在客栈,两个时辰后他的|穴道自然解开。” 
追命不服,嚷道:“我自会运气将|穴冲开!回来找你!”戚少商便抬手点了他的睡|穴。将追命扶上马,戚少商对天仪道:“此番看来,只能回兴庆府,顾惜朝被逆水寒险些刺穿胸膛,不是大内御医,难保他活命。我只能回去,你父王要怎么处置我,戚某听天由命。” 
天仪点头,翻身上马,却听戚少商打响唿哨。 
“戚大侠,这样做值得么?”天仪看着已经昏迷的顾惜朝问。 
戚少商道:“不管他做了什么,人命总是大过天,我不能不救。救完他,他若是有过,有法有天又自然会向他讨还公道。” 
说话的功夫,黑风旋风一样嘶鸣着驰到戚少商身边,戚少商将顾惜朝扶上马背,道:“公主一路且小心!” 
天仪挑起柳眉,傲然道:“本宫是王女,这国中谁胆大包天敢与作对本宫作对?”戚少商看她张扬,笑了笑,策马朝兴庆府方向奔去。 

11 况我坠胡尘〔下〕 自古多情;伤离别 

戚少商躺在天牢里颇有些无奈。这里的虱子咬得实在厉害,不堪消受! 

天仪一路向泰盛殿风风火火走去。门口的大宦官拦住了天仪:“公主请留步。今天圣上说了,闭门禁见。” 
天仪笑道:“本宫要见父王,总是没有什么不妥吧?” 
大宦官道:“皇上有令,谁都不见。公主请回吧。” 
天仪不理会,推开大宦官,径直往殿内闯去。 
“父王,儿臣请父王放了戚少商!” 
“他屡次逆了朕的旨意,朕如何能放了他?” 
“父王!” 
“天仪,休要胡闹!为了一个区区宋人,有失你公主的身份!” 

窗外开始下雨。秋雨一场,天凉一分。 
顾惜朝睁朦胧中看到晚晴坐在一灯如豆的惜晴小居里。 
晚晴!他走过去,扶着门框唤了一声:晚晴! 
相公!晚晴猛然转身,看相自己。 
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顾惜朝拼命拥住晚晴:晚晴!一别已然一年!我无一日不在想你,念你! 
晚晴清泪长流:我已然作土了,相公应当段了念想才是!不然,晚晴被你执念所困,无法往生…… 
不要往生!你永远只做我的晚晴! 
相公你还是一如既往地霸道,还是一片未解的痴情…… 
相公,我知道你现在想的是什么。你认为是权势毁了我们。你想要毁了权势。 
晚晴……只有你懂我的苦心。 
相公,不要一错再错。不要执着在过往的回忆。为了回忆毁掉你的未来,是晚晴最不想看到的。无论如何,不要再执着于我的死。我们,或许都该重生了…… 
晚晴,你说什么傻话!我的一辈子是你的,我要还你,无论一年,还是十年,还是一生! 
相公,说有情 ,却发现竟无心;道有心,却错过成无情。你自当好好想思量。 
……晚晴去了,就此永别。 

顾惜朝从睡中惊醒;脸上一片冰凉。 
胸口是撕裂般的疼痛,慢慢拉开衣襟,发现伤口已然被处理缝合。 

缓然起身欲将那阁窗推开,蓦然住了手。那窗格上闪着青色的冷光。顾惜朝道:“果然,墨者之黑甚矣!这老儿也学会了某人,处处用毒对付我。” 
再折转到门口,那门口已然挂了一张巨大的水晶帘,帘珠颗颗莹润,如桂园大小,却透颗颗透着凌戾的青芒。 
突然听门外有人道:“顾公子,你醒来了?” 
顾惜朝一脸笑容道:“我顾惜朝何德何能,惊动西夏皇帝来探察我?” 
门外的崇宗眼中闪过一瞬的杀气,突然也笑得无比爽朗:“顾公子自然是有妙处,不然朕也不必费耗那么大的心神,折损了全部御前铁狮,留你下下来。” 
顾惜朝道:“戚少商与这些纷扰事无关,且放了他。” 
崇宗突然掀开帘子走了进来,顾惜朝大惊:“你……?” 
崇宗抚摸着那水晶帘道:“奇怪为何我不中毒?你可知道,这毒可是有个很好的名字。‘天意怜幽草,人间重晚晴’,你那怜幽草毒虽然暂时杯控制了毒性,可是毒根尚在。只要碰到这帘子上,或是窗格,两毒相遇,立时毙命。而这毒对于不相干的旁人,皆不碍事呐。顾公子,你可知这毒,就叫‘晚晴’。” 
顾惜朝听了,瞳孔猝然缩紧,心头血气不住翻涌,咽喉里腥涩涌出来,一缕血线沿嘴角蜿流而下。 
崇宗见状,佯惊:“朕忘了,尊夫人的芳名,就叫‘晚晴’。”看顾惜朝痛苦的神情,又道:“顾公子就是好多管闲事。知道了太多不该知道的,自然不会好过。那两样烦恼物不是公子你该碰的,劝君早日交出,免得再吃苦头,更连累的朋友。” 
说罢阴骛地看了顾惜朝一眼,转身掀开帘子离去。 

听着崇宗的脚步声走远,顾惜朝才将忍住的一口鲜血吐出。 
突然听到窗外传来一声清啸:“微风!”顾惜朝心下松了一口气,脸上浮现出深深的痛苦:“你们,都只会用晚晴来逼我!”说完举掌将檀木桌拍的四分五裂。 
“阳和变杀机,谁堪料……” 

戚少商在狱里,心中琢磨着一些片断。 
“他们身上都有刺青……” 
想到天仪的话,戚少商心中奇怪:“狼头刺青乃是契丹人的特征,为何辽人无端要追杀顾惜朝?” 
再想,为何那西夏皇帝偏偏要我来换人质 ,还宁愿将当朝公主下嫁于我?亲事不成,封将不要就罢了,先是扣押,后是追杀,我一个区区捕快,怎值得那崇宗如此大动干戈? 
翻来覆去,越是想不明白,索性躺在稻草堆上闭目养神。 

铁手策马熙州。放眼忘去,荒漠直连天际。风吹飞沙满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