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洲+番外(和你在一起)





  
  沙漠不停倒退。驶过岩石块,驶过灌木丛,驶过纵横交错的枯木,驶过古老城墙的残垣断壁。驶过日升,驶过日落。
  
  半夜,冷山被一阵喧哗吵醒。他坐起身,把耳朵贴在车窗上。哗啦啦,哗啦啦,还有男人在笑,是蒋大雷,他又笑又叫,大声唱著歌──他说风雨中,这点痛算什麽,擦干泪,不要问,为什麽。他说风雨中,这点痛算什麽,擦干泪,不要问,为什麽……
  
  冷山打开车门,迎面扑来一股湿气,硕大的雨点铺天盖地猛砸。他用手护著头,喊道:“大雷!大雷!你在哪?你在干什麽?”他的话很快被雨声淹没。一双手突然伸过来,拦腰抱起他。蒋大雷在他耳边大声说:“山!你看,你看!下雨了!这是沙漠中难得一见的雨水,这是好兆头,我们有希望了,我们有救了!你看,你看,我们今天找到了食物,现在又下雨了,这是老天爷在告诉我们,我们一定能走出去,我们一定会活著走出去!”
  
  冷山哭了,他从来没有这麽痛快地哭过。这几天他总是哭,眼泪都快流干了,现在雨水为他带来新鲜的泪,快乐的泪,希望的泪。他紧紧搂住蒋大雷的脖子,被他抱著,两脚腾空在泥呼呼的沙地上转圈。他想起以前,蒋大雷总是喜欢这样抱著他转圈,在空旷的打靶场上,在绿幽幽的森林里,在深蓝的星空下……
  
  轰的一个响雷炸开,他飘飘忽忽,像在飞。
  
  8
  
  这场雨下了一夜。蒋大雷接了满满三大桶水,拧紧了放进後备箱。
  
  冷山发著低烧,躺在後座昏睡,他梦见了半个月前的事情。一个个片断如同记忆残像,蜂拥而至。
  
  战场上双方激烈交火。“冷山!左边!”他听见一声吼,蒋大雷瞪著血红的眼睛向他扑过来。晚上,黑乎乎的帐篷里,冷山摸著蒋大雷胸口的纱布:“大雷,你愿不愿意同我一起,离开这鬼地方?”蒋大雷张大嘴:“离开!去哪?”冷山说:“营地後面就是沙漠,我们驾著车,不到一个月,就能走出去。”蒋大雷吃了一惊:“穿越沙漠,你疯了!”冷山笑了:“你不相信我麽?”他在蒋大雷身边躺下:“我的眼睛,撑不了多久。部队不会放我们走,留在这里就是等死。大雷,你想想看,我们走出去後……”冷山不说话了,他陷入绮丽的幻想世界。蒋大雷望著冷山,少年的侧脸那麽美,那麽纯洁,像天使。他握住冷山的手:“我答应你,我们一起走。”
  
  “你们!干什麽的!”射灯扫过来。“大雷,够了,快走!”冷山催促蒋大雷。“食物,还要再多些……”“来不及了,走啊!” 
  
  冷山浸在梦里,沈沈浮浮。
  
  蒋大雷听到“扑”的一声,吉普车向前挪动几米,不动了,他的脸变得刷白,喉咙一甜,喷出一口血。
  
  冷山醒来时,蒋大雷又在烤肉。“吃吧。”蒋大雷说,“补充点体力,现在开始,只能依靠双腿。”冷山终於听明白蒋大雷话中的意思,他呆了呆:“没油了?”“引擎坏了。老吉普,能支撑这麽久已经很不错。”蒋大雷摸摸冷山的头,笑著说,“没关系,我们什麽都有,有水有食物,还怕走不出去麽?”他笑得很疲惫,有点牵强。这个男人瞬间老了许多,眸子和神情都显出沧桑。冷山看不见这些,他一点也不沮丧:“对啊,我们什麽都有,不怕。”
  
  吃饱後,蒋大雷背著三大桶水、食物和一些救急品,扶著冷山上路了。一轮血红的残日半悬在地平线上,悲壮得很。
  
  9
  
  沙漠,沙漠。这沙漠像一张巨大、滚烫的嘴,吞噬了一切。头顶悬著火轮般的日头,无处躲藏。像要将腹部切开,扯出心、肺、肝、脾、胃、肠,拖得长长的,长长的,晾在这赤裸裸的天光下暴晒。看得见的,看见的是融浆,看不见的,嗅到的是血腥。沙漠似一个巨大的战场,金戈铁马,声如裂帛。
  
  冷山软绵绵倒在黄沙里:“大雷,大雷……我走不动了,我受不了了……”蒋大雷浑身浴血,汗水和著脓水向下淌,一道黑一道红。他二话不说,卸下行李系在脚上,背起冷山,身体晃了晃,咬牙稳住,一步一步向前走。他不知道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还要走多久,只是觅著本能,朝著幻想中的绿洲行进。生的希望和死的恐惧驱使著他,在他耳边低语:活著,要活著,活著把冷山送出这个鬼地方……
  
  天地旋转起来,无数个日头在眼前飞舞,张成无数血口,露出尖利的齿啃咬他的骨肉。活著,活著,就快到了,再坚持一秒,再坚持一分,再坚持一小时,倒下就什麽都没了,倒下就看不到冷山,看不到一切了……风卷著沙呜呜作响,像呐喊,像嚎哭,像死在沙漠中亡魂的悲泣。
  
  夕阳西下。
  
  冷山接过蒋大雷递来的烤肉:“大雷,五六天了,肉是不是快吃光了,我们又要挨饿。”蒋大雷紧紧盯著篝火:“怎麽会。还有很多,很多,吃不完的。”他喃喃自语:“一大只死羚羊,一大只,秃鹫没吃几口就被我发现了,还剩很多,很多,我都带上了……”
  
  冷山埋头继续嚼肉。过了不久,他的寒毛噌噌竖起来,面色变得青灰,牙齿咯咯作响。
  
  他的手一抖,肉掉到地上,粘了一层沙。
  
  “大雷……”冷山浑身打颤,“过来,让我摸摸你的腿……”蒋大雷一震,转头死死瞪著冷山:“干什麽!你不要过来!”冷山抖抖瑟瑟站起身,向蒋大雷的方向走去。蒋大雷发出一声恐怖的怪叫,跌跌撞撞向後爬:“你不要过来!你不要过来!”冷山朝前一扑,两人摔进沙里,滚来滚去。
  
  “啊────────啊──────────”蒋大雷哀嚎,“你不要动!求你了!我求求你!”
  
  “蒋大雷!”冷山大吼,眼泪奔涌而出,“蒋大雷!大雷!大雷……”
  
  蒋大雷停止挣扎,脸歪向一边,紧紧闭著眼。他拼了命忍住泪,再也不说一句话。
  
  冷山伸出手,轻轻把蒋大雷的裤腿卷上去。从脚踝开始,慢慢向上摸,脚踝,小腿,膝盖,大腿……接著又从脚踝开始,脚踝,小腿,膝盖,大腿……再一次,脚踝,小腿,膝盖,大腿……著了魔般,一遍,一遍,又一遍……
  
  冷山张著嘴。“噫……噫……”他想说什麽,可是说不出口,嗓子被堵住,眼泪鼻涕决了堤,糊得满脸都是,亮晶晶一层。
  
  那两条腿细得像麻秆,凸凸凹凹。肉被一片一片剥掉,只剩部分肌肉筋键连在骨上。为了止血,伤口被烧成疤,硬硬的。化脓了,又臭又粘……
  
  “噫……噫……”冷山低下头,眼泪掉在蒋大雷腿上,凉凉的。他的脸皱得像麻花,哭得好丑,一点也不漂亮了。他伸出舌头去舔那两条腿,舔一下,停一下,嗓子里发出咕咕的声音。“噫……噫……大雷……”他把整张脸埋在蒋大雷腿间,肩膀一抖一抖。蒋大雷死死咬住牙,硬是没吭一声。
  
  冷山舔完蒋大雷的腿,又去舔他裸露的上身,一直舔到脖子,舔到脸。眉毛、眼睛、鼻子、唇……他的泪哗哗流淌,像那夜的雨水一样,快流干了。
  
  “噫……噫……”冷山紧紧抱住蒋大雷的头,想就这样把他掐死,让他死在沙漠中,死在自己怀里,死在他把身上的肉割光之前,死在死亡阴影尚未降临的这一瞬。死了,就一了百了。可是他没有,他只紧紧地、紧紧地抱住蒋大雷的头,一遍一遍吻他,正如一次一次吞下他的血、他的肉……
  
  蒋大雷在冷山耳边轻轻说:“山,我们上路吧,一分一秒都不能浪费。”
  
  冷山一动不动,静悄悄的,眼泪流干了,就流出血。蒋大雷站起身,收拾好东西,背著冷山,向太阳落下的方向走去。
  
  10
  
  冷山疯了。
  
  蒋大雷深一脚浅一脚踩在柔软的沙地上。“山,你知道麽,”他说,“我14岁就进了部队,比你还小。班长对我说,大雷啊,进了833,你就别想著出去。等到多年後的某一天,你又老又呆,还断了一只胳膊或一条腿,那时你就自由了。”
  
  冷山在蒋大雷背上咿咿呀呀唱著什麽,他突然指向天空,对蒋大雷说:“大雷,你看,星星。”其实他什麽也没看见。
  
  蒋大雷自顾自说下去:“我在833待了整整十年,我不老,也不呆,也没有缺了胳膊断了腿,所以我从没想过要出去。直到遇见你,山,直到遇见你。”他温柔地笑了,“你那时比现在还小还瘦,你真漂亮啊,像天使。我们在一起,过了很久,大约有一年吧,我突然开始想,会不会有一天,我们到了一个新的地方,开始新的生活,没有833,没有集训,没有子弹没有枪……後来战争爆发,那天晚上你对我说,大雷,你愿不愿意同我一起,离开这鬼地方……”蒋大雷皱著脸,哽咽了,再也说不出话。
  
  走啊,走啊。走过一个黑夜,走过一个黎明,走过一个白昼,走过一个黄昏。
  
  11
  
  蒋大雷抽出“骑士”折刀,捋起裤子,看了看自己的腿,又把裤子放下了。他揭开胸口的纱布,不料已经同烂肉粘在一起,用力一撕,扯下血淋淋一大片。他用刀尖抵著右胸奶头上方完好的部位,慢慢按下去,黑黝黝的皮肤如被舰艇划破的水浪,向两边分开,露出白白红红的脂肪。再一使劲,就看见鲜红的肌肉。
  
  蒋大雷沿著胸肌生长的方向剜下一大块肉,连同那粒褐色的奶头一并切了,沈甸甸摊在手上,很有分量。他想起冷山总是喜欢含著他的奶头,又舔又吮又咬。可惜了,他想。
  
  他点燃打火机,将胸前血糊糊的创口烧成黑色。
  
  冷山闻到烤肉的香气,嘿嘿笑,拍著手说:“羚羊,大羚羊,好大一只……”他的胃咕咕作响,咂著嘴,馋得口水都快流到下巴上。
  
  到了半夜,冷山突然变得清明起来。他静静望著蒋大雷的方向,仿佛从未瞎过。他说:“大雷,我想洗澡。”蒋大雷白了脸,咳嗽几声,又吐出一口血:“不行,那是救命的水,是用来喝的。”冷山突然直起身,朝蒋大雷扑去,表情像鬼:“水!给我水!我想洗澡!” 
  
  啪,冷山的头歪向一边,半张脸肿起来,五个红红的指印。蒋大雷抖著手:“山……对不起……”他拉过少年单薄的身子搂在怀里,“出去後,第一件事情就是找个房间让你洗澡,痛痛快快地洗,开开心心地洗,我们两人一起,还可以洗泡泡浴……”冷山静静的,什麽话也没有说。
  
  蒋大雷终於熬不住,睡著了。半夜,他听见一阵银铃般的笑声,像巨大轻柔的羽毛,穿越整片沙漠,徐徐飘来,盖住他冰冷的身体。他睁开眼,看见冷山脱光了衣服,在月下的沙地上冲澡。少年开心极了,咯咯笑著,捧了满满一手心水向天上泼,那些水滴掉下来,散花一般,撒在洁白的胴体上。
  
  蒋大雷被所见之景震撼,发不出半点声音。夜间的沙漠像一片银色的海洋,少年的身体也是银色的,闪著灼人的光。柔软的四肢展开,像翩翩起舞的天鹅,如梦似幻。那些金子般贵重的水撞进沙石,破碎了,绽出层层星辉。
  
  蒋大雷的鼻子一阵酸涩:“山……”
  
  冷山朝这边看过来,嫣然一笑,纯洁得像天使。他说:“大雷,你也过来一起洗,洗干净了,我们才好上路……”
  
  蒋大雷喃喃说:“对啊,一定要干干净净地上路……”他脱了衣服走过去,拧开最後一桶水,“山,洗完澡,我们就上路吧……”
  
  12
  
  月亮後半夜就沈了。蒋大雷背著冷山在黑糊糊的大漠里行走,趔趔趄趄摔了好几跤。接近黎明时,蒋大雷胸口一阵闷胀,血从口鼻涌出,像无数条滑溜溜的小蛇,在脸上身上乱爬。他腾出一只手去擦,越擦越多,止也止不住。他慌了,用手接满血,咕咚咕咚灌回嘴里,像喝水一样吞下肚。他饮著自己的血,像在饮甘泉,仿佛这样,血液便能再生,便能重新回到身体中,支撑他继续前行。他害怕自己突然倒下,留冷山一人独自面对死亡。
  
  他走了多久?不知道。太远,像一个未知的谜,太近,像一簇田边的草。他还活著麽?也许早就死了,能看见这个世界真是奇迹。他是在向阎王爷借命,赌上自己的来生,赌上自己尘世千年轮回。太远,比他的一生还长,太近,比彼此相望的目光更近。
  
  蒋大雷突然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