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奇谭之一 空翠 上 by:璇儿
柳听竹忽然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一把掀开他便往地上扑去,萧书岚一惊,伸手拉住他腰,把他拽回了怀里,圈死了不让他再挣脱。
“还给我!还给我!……”
萧书岚低下头,没头没脑地在他脸上颈间一阵乱亲。然後又死死噙住了他的唇不放。“我不会还,我现在就毁了这些棋子,让你一辈子成不了仙!”
一辈子,不离开我。
萧书岚一运力,满地棋子随著他掌力飞起,洒向窗外。只见月光星光之下,满天黑子白子光润闪亮,如同星子生辉,散落在树丛长草之间,这无论如何也是难以寻回了。
“这样……你就永远飞不出我的手掌心了……”萧书岚轻柔地吻著身下已两眼散乱无光,神情如死的柳听竹,放柔了声音在他耳边低语。
窗外雨幕如织,缠绵如梦,幽怨如泪。淅淅沥沥,点点滴滴,清寒无边。
38
萧书岚在半梦半醒间;依稀觉得怀中空空荡荡,猛然跟著心也变得空空荡荡。还未睁眼人已坐起,借著月光左右一顾,柳听竹已不在房中。
萧书岚顺手推开窗,惨淡的月光更是泻了一屋,也照在那个像梦游般走在园中的人身上。
他早已发现,柳听竹行走时,悄无声息。微润的长草拂在他脚面上,一定是很温柔的触感。他便那样摇摇晃晃地走著,走得很慢,深一脚,浅一脚,如在梦境。
“听竹……?”萧书岚唤了一声,柳听竹恍若未闻,自顾自地向前走去。
前面是水。映出他如淡青云雾般的影子,影影绰绰,飘飘荡荡。
萧书岚再也坐不住了,匆匆披衣起身,冲出房门。却见柳听竹骤然回身,月光下他的脸苍白晶莹,衣衫凌乱,玉般的脖颈和露在淡青衣袖下的手腕,淤痕累累,看得萧书岚直想抽自己的耳光。
一夜发疯似的的翻云覆雨,瞬间的巅峰的快感,带来的只能是永远抹不去的伤害。
我是疯了。我不是爱著你麽,为了你甘愿把礼法仁义首先都付之一晒。可是……我最後还是如此对你。
忽然见到柳听竹停住了,慢慢垂下头,去看脚下的什麽东西。依稀可见莹光一闪,却是一颗白子。萧书岚身形微微一动,又停住了。
柳听竹却笑了起来,无声地笑,笑得眉也扬了起来,眼睛也眯成了两弯新月。美,真美,他眼中晶晶的闪光,就像是冷月溢出的光。
“你为什麽不把这些棋子毁掉呢,还一直带在身边?”
萧书岚动了动嘴唇,又咽下了。我不想毁……是为了什麽呢?因为害怕把我们之间的一切都毁掉?还是因为……忘不了初见你时的模样?
“……我帮你找回来。”
萧书岚向浓密的草丛中走去。雷卷远不是个爱打理庭园的人,园中杂草丛生,有些长了一人多高。萧书岚拨开草丛,轻吁了口气,千颗棋子,这大概会寻到明年吧。扔出来的时候,倒是容易得紧,覆水难收大概便是这个意思吧?
他弯下腰,手正要触到一枚黑子,柳听竹的声音,在他身後清清泠泠地响了起来,像冰水泼上他的心。
“不必了。”
萧书岚回头,柳听竹站在水边,虽然衣衫散乱却飘洒如仙。他的脸,他的脖子,他的手,他整个人在月光下看来,冰冷得像玉做的雕像。红色和青色的痕迹,却生生地破坏了这美感,但又有种残虐的凄。
水波在他的脸上,一波又一波地漾动,他的眼神比水波还要清澈,干净得让萧书岚都觉得有些恍惚。仿佛刚才跟自己翻云覆雨的人并不是他。
剑光闪烁,是柳听竹横在颈边的长剑。
“砍断我脚上的锁链,否则,现在断在你面前的就是我的头和身子。而且我死了,你看到的还会是断成两截的狐狸,而不是现在我的模样。噢对……在这月光下,还会发出淡淡的青色,你难道不怕吗?”
他的声音很平淡,平淡得仿佛不像是在说自己的生死。
“不怕。”
柳听竹微笑了笑。“那麽换个样子,比如……”扬扬下巴,地上有一条蜈蚣爬过。“是这种东西呢?你怕不怕?”
萧书岚口唇一动,又归於沈默。
柳听竹冷笑,侧过头。“还是怕的吗?对不对?”
萧书岚低声道:“开始或许会怕,会接受不了。我不否认,因为我不想对你说谎。给我一点时间,一个适应的过程……我不会怕。”
柳听竹的笑容,在月下看来,更觉惨淡。“你真坦白,够坦白。”
萧书岚咬了咬牙,道:“你先把剑放下。”
柳听竹笑道:“我说了我不能与人类交合,你偏生要一次一次毁我修行。你今日再不放我,我宁可死。”
见萧书岚站在那里,没有反应,柳听竹一笑,右手一带,长剑切入颈间。血还没涌出的时候,只见青龙剑剑光一闪,柳听竹左足上那条青铜锁链,应声而断。
柳听竹一时似乎还未反应过来,低下头,怔怔地低头看那断成两截的锁链。却说了句很不合时宜的话:“好快的剑。”骤然长声狂笑,青衣飘飞,眨眼间没在林间,不见踪影。
萧书岚想笑,笑得却比哭还难看。
你总算是开始明了的人的感情。你知道我心疼你,在乎你,决不忍你自绝於我眼前。你以此逼我对你放手,因为你已经懂了我的心。
而你呢……如今的你,可有了心?
39
这夜无星也无月。偌大的宅子是一片死寂,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衣襟拂在草丛上的沙沙声,像蛇爬过的声音。
忽然噗地一声轻响,一团白色的光晕亮起。骤然的亮光让柳听竹退後了一步,眨了眨眼睛,面前站著个蓝衣的中年男子,也未见他手中有灯,但那团白光却是自他左手上发出的。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原来你在这里。好大的胆子,这一府的人,又尽数死在你手下?”
柳听竹冷笑。他唇上还沾有鲜血,映了他惨白脸色,煞是怖人。
“你又是何方高人?”
宋瞳背了手,笑道:“前些时日,我知一处小镇上出了妖邪,便去收妖。陪同你之人却带你走得快,让我扑了个空。”上下打量柳听竹,眼中诧异之色却越来越浓。“你……你怎能用这种方法来修炼?你本来是……”
柳听竹伸手,挥袖抹去唇边血迹。他笑,笑得清冷,笑得淡然。“道长法力高深,已看出了我的本来面目。”
宋瞳摇头,眼中有一丝惋惜之色。“你本是吸了天地日月精华而生的灵物,又得了寒月芙渠之助,本该得道成仙。而如今……你已堕入邪道,竟至要吸人精血,来恢复你的功力。你造孽太多,天都不能容你。”
柳听竹笑了起来,笑容竟锋锐如刀,还是浸在鲜血里的刀。“我造孽?那你们人呢?又对我做了什麽?萧书岚不知仙葩不能为凡人所取,你该知。我不杀他们,取仙花者,必当自毙。那他对我做的,又算什麽?”
宋瞳微叹,他已知道柳听竹发了疯般索人性命的原由。目光触及一地尸体,心中发寒,提了声音喝道:“不论有何理由,你造了杀孽,不收你,天理不容!”
柳听竹微挑了唇,淡淡一笑,笑容中满是讥嘲。“这就是人的想法麽?人对妖,就是这般看的吗?本来就不平等,所以用不著用对人的法则去看?”退了两步,摊手笑道,“好,你来收。不过,先得看你功力够不够了。如果不够,我的九百九十九人之数,你也得凑上。”
宋瞳手中的白光突然发亮,光华直逼月华。柳听竹低呼一声,那道白光罩在他头顶上,他挥袖挡格,宋瞳喝道:“我倒看你这一身的血腥气,抵得过这圣物?”
那道白光逐渐向柳听竹罩下,触到他前襟之上时,忽然白光猛烈一闪,瞬息顿收。柳听竹笑了起来,笑声清亮:“失陪了,宋天师。”
他人已轻飘飘地向墙头飞去,只要一离了这里,便是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还有最後一个人。到那时候,管你什麽天师,青龙剑,一般的奈我不何!
忽然头顶似有千斤巨石压下,柳听竹啊了一声,整个人摔落下来,直撞得口角流血。抬头一看,墙上站的的竟然是铁铮,右手中有青光闪动,竟然是两截断掉的青铜锁链。柳听竹暗暗切齿,冷笑道:“好个铁大捕头,找东西的本事比只狗还强,敢情是趴在地上一寸一寸去翻出来的?”
铁铮笑道:“是跳到水里捞出来的。萧书岚伤痛之下,一脚把这锁链踢飞,落到水里。唉,只可惜那把青龙剑他随身不离,我也没把握抢得过来,否则刚才你就已经毙命於此了。”
柳听竹伏在地上,经了刚才那一下,现在还觉得头晕目眩,站不起身,右臂勉强撑在地上不让自己倒下去。
铁铮从墙上跃下,对宋瞳拱了拱手道:“有劳宋天师了。这等事还不劳烦天师,铁铮自可包办。”
宋瞳淡淡一笑,负了手道:“天师这名头不过是皇上给的,我在意的还是百姓们莫要被妖邪所害。”
柳听竹咬著牙想站起身,冷笑道:“说得真是比唱的还好听。”
宋瞳瞟了他一眼,还未搭话,铁铮已伸手去拉柳听竹手臂,笑道:“我说过,总有一天会抓到你的。”
柳听竹抬起眼睛看他,一脸似笑非笑的神气。铁铮虽然是隔著衣服碰到他,却仍然觉得透骨的冷,不由自主地手指一抖,松了开来。此时一股青烟突然窜起,铁铮只觉两眼疼得流泪,待得勉力睁开时,柳听竹却已踪影不见。
铁铮沈声道;“天师为何不拦下他?”
宋瞳却神定气闲地道:“你也未免太小看他了。方才我手中这宫中所得的仙物也收不了他。你知道他已经害了多少人吗?”
铁铮此时才觉得有股寒气冒上,道:“多少?”
宋瞳嘿嘿一笑,道:“一千九百九十九。若是让他吃了最後一个,你我都别想活命。”眉一竖,喝道,“还楞著干什麽,快一起去追!”
40
哗啦啦一阵树枝折断的声音,柳听竹从半空里落了下来,还好满地的树叶跟长草给他作了垫子,虽然没有摔断骨头也摔得一身青肿。他也顾不得疼痛,赶忙起身,左右一顾,是一片密林,当即向东掠去。
刚走到林子边缘,突然一阵弹力,将他反弹回来,柳听竹连退了几步撞到一棵树上才算稳住身形,咬了牙道:“好个宋瞳!”知道这片林子已经在宋瞳的法力范围之内,凭自己如今的法力还斗不过他。
一转身,青衣飘动,奔进林中。就不信这偌大的密林里,连个人也找不到?我只要一个人,一个便好……
忽然一丛灌木後,一个高大人影如箭般窜了出来,柳听竹心中一喜,又是一沈。那人站在他面前,脸色憔悴,头发凌乱,叫了声:“听竹!”
柳听竹下意识地後退了一步,一撞撞在一棵老树上,萧书岚一个箭步冲上,伸手撑在树干上,便俯下头去吻他。柳听竹呆住,也不知道是推开他好还是如何,一时间怔在那里,任萧书岚火热的嘴唇在自己唇上辗转,只觉得痛,痛,痛,纠住了心般的痛法。
“听竹,听竹……我一直在找你……”
柳听竹好容易喘过了气来,一把推开他,拨开树叶左右张望。萧书岚见他行动有异,问道:“怎麽了?出什麽事了?”
柳听竹回过身,道:“你什麽时候进这林子的?一路上有没有遇上过人?”
萧书岚笑道:“这里人迹罕至,莫说人,连个鬼影子也没有。我会闯到这里来,是因为闻到你身上的香气了。”
柳听竹冷冷地道:“那你的运气真不好。”
萧书岚一怔,这句话似曾相识。似乎在什麽时候……也是这样像水珠子似地从柳听竹唇中迸出来?
哦,想起来了,是初遇之时,柳听竹一身青衣立於雨中,雨丝像纺出的丝,织成网笼在他身上。他的手中,也仿佛握著两把冰丝。
“听竹……”
柳听竹伸手搭上他的肩头,慢慢地将他推倒在地上。他压在萧书岚身上,眼观眼,鼻观鼻,心观心。近,那麽近,近得几乎已经没有距离。
萧书岚用力地吸著他身上的香气。奇怪的是,这香气却已经勾不起他的情欲。柳听竹似乎察觉到他在想什麽,微笑道:“那是因为寒月芙渠被你的未婚妻弄死了。”
他低下头,去吻萧书岚。他的嘴唇软软的,冰凉冰凉的,像带著露水的花瓣。还带著花的香气,清新的水香。
“你喜欢我吻你吗?……”
“……喜欢。”
柳听竹的手,轻轻地放在了他脖子上,手指慢慢陷入萧书岚的皮肉。“你知道吗……他们在追我,铁铮,跟那个天师……我现在还差最後一个人,我斗不过他们。我不想杀你,虽然你那麽对我,我还是不想杀你……可是这里我实在是找不到人了,一个人也找不到……我修行了两千年,我不想死在那个法师,还有那个铁铮的手里……”看著呆呆凝视自己的萧书岚,柳听竹又一笑,笑得如同芙渠绽放。“你让我吃了好不好?”
萧书岚还是怔怔地注视他的脸,真美,笑起来就像个孩子,一双眼睛里清澈得似乎什麽都没有。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