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升君王(喜)





争相恐后的进入了梦乡。除了偶尔传来的宫女打更的声音,整个宫殿已陷入了一片静悄悄的沉眠中。 

黑暗中,还有一处房间的主人没有入眠。透过打开的窗户中,东方静支着双肘,双手托起一张小脸,下垂的眼帘却显示眼睛的主人也并没有赏月的心情。 

西雅番国答应退兵了,并且愿意向庆王朝称臣纳贡,条件则是交还他们的王子月羽。为了避免陷入一南一北同时和两个邻国开战的困境,轩辕仪答应了。国家内患刚平,当然不能过多征战,这个道理,东方静当然明白。可是小飞谨的仇呢?难道就这么放走杀害他的凶手,任他一人躺在那冰冷的坟墓中吗?豪华的葬礼也好,宏伟的坟墓也好,生命的可贵又岂是这些用钱堆砌的东西能够补偿的?说什么三皇子是为国捐躯,国家的利益又怎能高于一个活生生的生命?那些口口声声说着国家利益高于一切的人,恰恰是躲在最安全的地方,却指责他人没有为国捐躯的懦夫! 

摊开双手,沾染的鲜血即使已经洗去,那时令人心碎的触感却早已明明白白的刻印在了心灵深处,拥抱着小飞谨的头颅时的冰冷已经深入骨髓,仇恨,又有哪个凡人能够免俗? 

明天一早,月羽就要回国了,大哥也将和他随行。要杀他,今晚是最后的机会了! 

可是然后呢?小飞谨能够活过来吗?大哥又会怎样? 

抱住被纷杂的思绪困扰的头,东方静陷入了沉思中。 

“怎么,头疼了?”一双臂膀拥住他的同时,身后传了轩辕仪戏谑的声音。 

“混蛋!我是在思考!”这样的对话,好久以前似乎也曾经有过。经历了种种的变故的二人,究竟能不能算有所改变呢? 

透过肌肤相亲的拥抱,温暖刹那间包围了东方静在寒夜中发抖的身体。似乎连填满仇恨的心也稍稍体会到了这暖意。 

“思考就思考吧,何必摆什么架势?一定要在这么冷的天气中对着月亮发呆才叫思考啊?连件衣服都不披,看,身体都冰透了。” 

“我身体好,一点都不冷……阿……阿嚏……”后面的话在很没面子的喷嚏中堪堪咽了回去。 

“逞什么能啊?”即便是确认了对东方静的心情,讽刺人的语气却难以在一朝之间改变。不过和轩辕仪的语气相反的,是他温柔的动作,敞开身上宽大的外衣,将东方静的身体一起包裹了进来,“这样子就暖和了吧?现在你可以慢慢想了。” 

东方静老实的点点头,说道:“很暖和了,可是我还是想不到该怎么办。” 

轩辕仪轻轻叹了口气,道:“朕知道你在想什么,在想月羽和你大哥的事情对吧?朕也不想就这样放月羽走,可是现在还不是时候,现在朕还不能杀他。骢冥国在边界上还不肯退兵,等到和骢冥国的仗打完了,等到国家强盛起来,总有一天朕会去找他算账的。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可是,我不想作君子。我想杀他,真的很想,可是要杀他就要面对大哥,他……是我在这世上最后的亲人,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不是最后的亲人,你还有朕啊。从今以后,朕才是你在这世上最亲的人,永远都是。”温柔的语气几乎让人以为眼前的人是假冒的轩辕仪。 

东方静轻轻叹了口气,扳着手指说道:“现在是,但是我不知道以后会不会还是。首先呢,我是男的,是传说中会带来战乱和灾祸的神之子。虽然我是不会相信这种对和平主义者的我的诬蔑的,可是百姓们却深信不疑。他们的相信,就是对你的皇位的最大威胁。如果有一天,不,是总有一天,你会要在我和皇位之间作个选择的。你会选我吗?” 

转过头,只见轩辕仪在听到最后的问题的瞬间竟然愣住了。过去的他或许早就毫不犹豫的将谎话编织成最美丽的甜言蜜语奉上了,今天的他却老老实实的摇了摇头,说道:“朕不知道,至少现在还不知道。” 

“照也,这就对了。”东方静却拍拍手,笑了出来,“你没信心,我也一样没信心,这就是心有灵屑一点通,我们同感同感啊。” 

“你还笑的出来?”轩辕仪狠狠的瞪了他一眼。 

“为什么不笑?我辛辛苦苦背的几句成语总算有了用武之地啊。难道眼睁睁的看着他们烂在肚子里我才该笑啊?”说完这几句话,他又将视线转向了明亮的夜空,那其中凝结的凝重已非轩辕仪所能察觉了,可是在幽怨中逐渐低沉的话语却清清楚楚的穿了过来,“第二个原因,还是因为你是皇帝。你有三宫六院,你有嫔妃无数。从前我不了解自己的心情,就算爱你,就算心痛也还是找不到那之后的理由。所以我可以毫不在乎的生活在你的众多女人之间,还让自己悠悠哉哉的置身其外。可是现在我才知道,爱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独占欲,就像你不想看到我和别的男人上床一样,我也一样不想和那么多的女人一起分享你。我不能让你废弃后宫,我不能让你放弃王位,我也不想让自己因为嫉妒而日益丑陋。”转过头,那双晶亮的眼睛中闪烁着的光芒竟比闪闪的星星更加夺人心魄,“我喜欢你,喜欢上一个皇帝,这么吃亏的事我都作了,所以你不能向我要求更多了。什么永远啊,最爱啦,这些你办不到的事情还是不要轻易许诺吧,戏文里不是常有那句话吗?君无戏言。” 

“朕……”想说的千言万语竟像是更在了喉间,直到此刻,历经过无数风浪的轩辕仪才真正感受到那把心吊在嗓间的激动。下意识的,他收紧双臂,像是要把东方静嵌进自己体内时的紧紧抱住他,似乎只要稍稍放开手,怀中的人就会真的消失掉了。 

东方静说的没错,就算是再深爱着他,作为皇帝的他永远做不了一个好恋人。他可以给他财富,给他权势,却给不了他一份完整的爱情。他的爱,包含了太多的顾虑,太多的世俗。而东方静的感情,却是那么的洁白纯真,不掺一丝杂质,就是因为这样,才深深吸引了狡诈的他,从他们相见的那一刻起…… 

是缘定前生也好,是缘定今世也罢,上天派来了如天使般的他来拯救他污秽孤独的心灵,却也注定了那个被拯救的人无法回报以同样的深情。 

能够要求吗?就这样要他无条件的留在身边,就这样继续贪婪的享受着他博大无私的爱情,而他的痛苦,就转过头装作从未看见? 

不,他不能,从前的轩辕仪或许可以,现在的他却无论如何也办不到。只因为,痛苦的人,亦是他所深爱的人儿。 

那么放开他,让他展开逐渐丰满的羽翼,飞向自己向往的地方,从此消失在遥远的未来,一个不为他所知的地方?他也不能啊!失去了他,没有了他的未来,纵然拥有了一切又有何意义? 

又或者,将关于他身世的一切原原本本的全部告诉他,然后给他封王拜相,让心爱的他用另一种身份永远的留下来?可是,那也是行不通的。身为汉人长大的东方静和自己是不同的,异母兄妹私通生下的孩子,又和自己同父异母的兄长相恋,这样违背常伦的事情又岂是他所能接受的?如果他因此,因此而不再要自己,那么朕…… 

轩辕仪不敢再想象下去了。只有双臂在纷乱思绪中无意识的收紧再收紧…… 

“啊,痛……” 

东方静的一声低呼终于唤回了轩辕仪飘远的思绪。“啊,抱歉……”他立刻放松了双手,一个温柔的浅吻随之落在他的唇边。 

“知道吗?你有点不一样了,从前你都决不会向别人道歉的,虽然错的十之八九是你。” 

“朕又那么糟糕吗?” 

“有,当然有,我说的话还能有错?” 

“那么你又为什么喜欢那么糟糕的朕呢?”轩辕仪笑问。可是回答的东方静却出乎意料认真:“从前我师傅曾经对我说,恋爱是没有理由的,就是因为找不到喜欢的原因,心中时刻充满了激|情甜蜜和苦闷,明明知道很不理智还是不能停止,这才是真正的至高无上的爱情!我爱你,大概就是那种命中注定没有理由的爱情吧?你知道吗,在雨中第一次看到你的那一刻,我就有一种前生定然曾经与你相遇相识的熟悉感。”说到这里,东方静沉重的语气突然一转,变得跳脱活泼起来,“所以啊,像我这么完美到至高无上的人所有的恋情,一定也是那种真正的至高无上的爱情了。” 

温暖的热辣感在话音刚落的时候鲜明的充满了轩辕仪的胸膛。再次将东方静拉入怀中的时候,他的眼睛湿润了。上天啊,我轩辕仪何德何能,你竟把如此纯洁的恋人送到了我的怀中!他的恋人,本应更加体贴,本应更加温柔,可是你却把他给了我,一个最不值得他无私去爱的人! 

今生今世,但愿我们真的能长相厮守,相恋始终! 

就在这一刻,轩辕仪已经下定决心将彼此身世的秘密永远埋藏了。如果是为了所爱,这样的欺骗上天又怎忍怪我? 

有些谎言,是善意的谎言,不说出来比说出来更好!比如小溪是朕安排在他身边的奸细的事情,在他如此信任小溪的现在,又何必说出来让他伤心呢?所以,朕的决定,并没有错! 

可是此刻他们还都无法透视上天真正的安排! 

“对了,我还有件事情,我想应该告诉你。大哥说,你一直想要那件东西,就是……” 

“神之秘宝?朕已经都知道了。”不待东方静说完,轩辕仪截住了他后面的话,“一举抓获反贼的那天,月羽就不顾东方杉的反对把那宗秘卷拿给我了。”像是要对方放心似的,他轻轻的抚着东方静的背部:“你不相信朕么?难道你以为朕会为了那毫无根据的传说而杀你吗?”语气中明显的带着埋怨,对此东方静搔着头,讪讪的一笑。 

“今天太累了,你早点睡吧。朕也想歇了,明天还要早朝,经过了这段时间,要处理的事情都堆积如山了,看来朕恐怕要有一段时间不能好好陪你了。” 

“没关系,反正我也不想天天和你腻在一起,又不是连体婴儿。” 

“连体婴儿?那是什么?”轩辕仪皱眉问道。眨着一双大大的黑眼睛,东方静得意的卖弄着:“这是我前阵子从医书上看来的,原来有一种双胞胎,他们出生是身体的某一部分就连在一起,甚至是共用一些器官,比如说上身啦,胳膊啦。这就是连体婴儿了。还有啊,我从医书上看到,有一种人天生有尾巴,还有啊……” 

看着滔滔不绝兴高采烈的卖弄学问的东方静,轩辕仪露出了宠爱的笑容。爱情,是梦中的流星,带着虚幻的美丽而来,我却不希望它燃尽在这夜空中,没有灰烬,只剩下一串回忆。 

此时的轩辕仪不知为何竟涌现出如此不祥的比喻。 

雨过之后通常是晴空万里的日子,一场轰轰烈烈的政变如同一季暴风雨横扫过京城,然后晴朗的日子和和煦的太阳一起降临了这里。百姓的生活重新安定下来,一度萧条的街道又焕发出了生机勃勃。 

正如昨晚轩辕仪自己所说的那样,今天对于他来说是格外忙碌的一天。整个上午都是在繁忙的政务中度过的,就连午膳时刻也是在御书房中和陈名夏一边共用午膳一边谈论政事度过的。饭菜一如往日的可口,对坐的两人却显然没有大快朵颐的胃口。 

“北部的战局究竟如何了?” 

“回皇上,据兵部今晨接到的急报说,骢冥国再次兵进二十里,夏将军的军队恐怕难以支持长久了,还望皇上速派援兵和得力的大将。另外,兵部尚书上奏大军粮草已经准备停当,起运事宜……” 

突然陈名夏停下了话语,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轩辕仪这才发现了一直在门口焦急徘徊却又不敢进来的太监总管李敝。轩昂的剑眉立刻竖了起来,皇帝与大臣议事之时一个小小的太监也胆敢来打扰,真是越发没有规矩了! 

象是猜到轩辕仪心中所想的事情一般,陈名夏赶忙抢先说道:“皇上,此刻还是午膳时候,算不上是议政。李敝在宫中任职多年,岂能不懂规矩?只怕真的是有什么急事,还是叫进来问一问吧。” 

轩辕仪这才逐渐平息了怒气,点头叫进了李敝。一问之下方才知道,原来是麟趾宫的小毛子来说荣娘娘不见了,奴才们找了整整一个上午也不见踪影。又想着宫里叛乱刚平,生怕娘娘出了什么意外,所以才来回报皇上。轩辕仪听了起初并不在意,宫里这么大,东方静又是个闲不下来的人,说不定是溜到哪里玩去了。才要挥手摒退李敝,突然想到今天是月羽和东方衫启程回国的日子,难道他竟偷偷出宫相送哥哥去了?一想到这里,轩辕仪的表情立刻沉重了起来,皇宫守卫森严,东方静要出去并不容易,可是以他的轻功也并非没有可能。如果他见到了东方杉,就一定会见到月羽;如果他见到了月羽,妒火中烧的月羽一定会揭穿他身世的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