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轮廓





大概也只有这些钱多得没地方花的人才会把人家贵到要死的菜叫成“杂七杂八的东西”,沈嘉桁耸耸肩,随着他走了进去。 
贺行殊大概是这里的熟客,一进去就被服务生直接引到一个两人式的小单间里,大约只二十平米大小,布置得古朴典雅,房间里放的是高山流水的曲子。 
“你没和大家一起去吃饭,没关系么?”最重要的客人反而跑掉了,公司接待的人一定很头痛吧? 
“没什么,我们已经达成大部分初步共识了,我说还另有急事,下次一定参加。” 
沈嘉桁端正坐下,朝贺行殊道:“我想先解释一下,关于那天晚上的事,我绝对不是故意的,只是可能当时气氛的原因,结果就睡着了,要是你因此不高兴的话,我在这里先道个歉。” 
“不,完全不用道歉。” 
“啊?”沈嘉桁愣了一愣。 
这时候侍应生敲门走了进来,很快又退了出去。 
放到桌上的蒸笼是新竹编成的,碧绿剔透,不大不小只有三个,每个里面只放了四粒烧卖,白莹莹的面皮像能泛光,金澄澄的蟹黄粒密密码了一层在开口上,怎么看怎么漂亮诱人。 
“开动吧。”贺行殊指指桌面。 
换作平时,沈嘉桁是很注意外表举止的,务必做到时时刻刻都完美有礼,可今天既然是在一个已经看过自己狼狈相的人面前,而且时间又不是很充裕,他也就懒得客气,拿起筷子就吃了起来。 
烧卖的馅很烫,让人舌头几乎先麻了一层,可是味道实在香得很,蟹黄的鲜和里面精肉馅的鲜混合在一起,皮又很Q很有嚼头,蘸上味道醇酽的香醋,格外可口,大小又做得刚刚好,两口一个不费半点力气,引得人吃了一个就想立刻吃下一个。 
眼看着自己面前的烧卖已经消失了大半,只慢条斯理吃了两个的贺行殊放下筷子,坐正了身体开口说道:“沈嘉桁先生,我喜欢你,现在向你提出交往请求,希望你能答应。” 
“咳咳!”正吃得高兴的沈嘉桁乍一听到,口里的半个肉丸立刻直接滑进了食道,卡得他猛咳嗽,赶紧抓起茶杯灌了好几口茶才缓过气来,瞪着贺行殊说不出话。 
“别这么激动,要是卡到了气管出事怎么办。”贺行殊拿起茶壶,给他的杯子立刻又添满。 
沈嘉桁持续瞪着他,问道:“你开我玩笑吗?” 
“我像吗?” 
“那你给我个理由先。”就算对自己的魅力有很大信心,沈嘉桁也不相信能直接勾得贺大副总见面第二次就说出这种话来,拜托,他说的是“交往”呃,不是一夜情,也不是包养什么的,这人没头壳坏掉吧? 
“你当初在我的怀里哭是因为失恋了吧?” 
“这不关你的事情。”沈嘉桁直觉回避这个问题。 
“治疗失恋最好的方法,就是开始下一段恋情。” 
沈嘉桁很想翻翻白眼,这话虽然并不是没有道理,但……“我的对象又不一定非选你不可。” 
“选我又有哪里不好?” 
“不是哪里不好的问题,是我根本没有打算和任何人固定交往。” 
“为什么不尝试一下看看呢?为了那个没有珍惜你的人而束缚住自己,不是很不值得。” 
沈嘉桁觉得自己和这个人简直没法沟通下去了,“对不起贺先生,我要先回公司了,谢谢你的招待,也很谢谢你的垂青。”说完起身准备离开。 
“嘉桁,”临出门时,贺行殊突然拉住了他,“我今天所说的话都是真心实意的,和我在一起我会对你很好,绝对不会伤害你,也不会不要你。” 
沈嘉桁摇头道:“我现在根本不明白你想干什么,你的行为我无法理解。” 
“我想干什么?我想要追求你,想跟你见面,想对你好,这就是我想干的事,你不要拒绝我。” 
“可我也不打算接受!”沈嘉桁忍耐地抽出自己的手,拉开门就往外走。 
“但你会接受的……”身后的声音仍如魔音穿脑般传来,沈嘉桁干脆地回手将门甩上,将一切干扰阻断在了门后。 
真是莫名其妙的相识,莫名其妙的再会,还有莫名其妙的告白,总之,一切都麻烦透了! 
为什么何季就可以逃到外国去得到清静,而这世界却不肯给他点清静呢? 
是因为先爱的那个人,就该得到多一点惩罚吗? 
走出饭店大门,迎上正午毒辣的太阳,沈嘉桁感到眼底一片刺痛。 
瞧,拒绝了司机的人,还得自掏腰包回去呢,果然是刚伤了人就要受惩罚的。 
见鬼的,他偏就不要信这个邪! 
沈嘉桁扯了扯嘴角,将眼角微微的濡湿按在指腹里,以优雅的步伐走向最近的出租车站。 


四 


事实证明,当一个人的地位不足以对他的话的威信度形成强有力支撑的时候,他就不该把任何话讲得太绝对。 
前一天还坚定地讲出“不打算接受”的沈嘉桁,在第二天就被部门经理客客气气地“请”进了办公室。 
在经理宛转地赞扬了他近期的努力和表现十几分钟后,真正的主旨才引了出来,说是上头有意要换他做这次同奥亚合作的接待负责人。 
沈嘉桁听了险些破坏形象拍桌子,就算是滥用职权好了,有必要这么假,把他一个资历三年的企划部小科长弄到这种要人命的位置上么。 
原来贺行殊算是早就筹划好了,先征求自己意见,要是不答应就权力施压,根本没打算过要放掉他。 
这招果然够狠,他一任给人打工的上班族,哪里去跟顶头上司们叫板?亏得只不过是在他面前哭过一场而已,竟至于惹出这么多事来,实在始料未及,早知道当初就跑到随便哪个墙角去哭死也不招惹他了。 
真不明白自己是哪里好到让他这么执着,不惜动用百般手段,简直受宠若惊。 
经理苦口婆心地暗示他要想办法哄好这位大主顾,又强调这次的案子对公司有多么多么重要,关系着多少员工的饭碗前途,如果搞砸了上面会怎么怎么追究,简直把沈嘉桁说成了决定公司命运的救世主。 
沈嘉桁压着所有的脾气一直听完,然后礼貌地向经理讨来贺行殊的电话号码,告辞出了办公室,便立刻钻进茶水间掏出手机拨号。 
“喂,您好,这里是奥亚集团副总裁室。”柔美的声音传入耳膜。 
“你好,我是和信电子的沈嘉桁。” 
“沈先生吗?请稍等,我立刻为您接通副总裁。”很意外的,一报上自己的名字,接线秘书二话没说就放行了,或者说,这正该是意料之中的情况。 
“喂,嘉嘉吗?找我有什么事?” 
听到那个称呼,沈嘉桁一阵寒栗,沉默了好几秒钟后才克制住身上的颤抖回答道:“贺行殊先生,你的请求,我答应了。” 
“……谢谢,我很开心。” 
可是我一点也不开心!沈嘉桁捏紧了手机,力持冷静地继续说:“那么,就请你不必再向我的上司们有任何暗示了,我很珍惜现在的这份工作,暂时还没有失去它的打算。” 
电话另一头的人似乎轻笑了一下,“那我们今晚一起吃饭吧?我去接你。” 
“只要你不怕被人发现的话。”说完,沈嘉桁就一把挂了电话。 
虽然最后的话有威胁的意味,但,他会在乎么?按照一般道理来说,越是有名有势的人就越要面子,做事畏首畏尾,不过这个贺行殊显然根本不能用常理来推断。 
将手机放回裤袋里,沈嘉桁顺手给自己泡了杯凉茶,喝掉大半杯后,方才的火气也泄了大半,想想又觉得好笑。 
自己也没什么必要气急败坏成这样,不像是被人追求,倒像是和贺行殊结了多大仇恨似的。 
真正下了决定,反而头脑渐渐冷静了下来,想得也开了些,其实贺行殊的条件无论怎么看都是上上品,在男人还是女人圈里都会是抢手货,可以说是可遇而不可求,想要来场恋爱的话,有这样的对象实在是再幸运不过。 
对何季痴迷了这么久,如今连人也逼跑了,或许这次真的是他该清醒的时候了,所以老天才要安排了个这么古怪的贺行殊让他遇上。 
不属于自己的,终究是要放开手的吧? 
反正话已经说出去了,那么只好既来之,则安之了吧? 
虽然他并不确定这样的所谓交往能有几分价值,但只要忽略掉此时心里翻腾的不甘不舍,他愿意从今天开始,试着把何季从脑中忘掉。 
就算再怎么心痛,再怎么留恋,至少他不是一个不干不脆的人,也绝不会在感情世界里困死自己,这么多年,他早已明白爱情不能强求的道理,一个结如果已经死了,那么最好的选择就是放弃。 
在没有忘掉前一个爱人的情况下接受另一个人虽然不是很好,但反正爱情也没有绝对的模式,任何形式的开始都有可能通向同一个终点,不是么? 
只是,贺行殊,你对我有几分感情?你又能让我对你产生几分感情? 
你会不会,如你所说的那样好好对我? 
对你,暂且拭目以待。 


五 


下午五点二十分,沈嘉桁走出和信的大楼,就看到那辆银灰色BMW已经等在了对街的路口。 
自行坐上车,沈嘉桁将公文包随手往后座一丢,打开一半车窗,让热风一下子吹进来弄乱了他的头发,也不去管这样有多浪费车内的高级冷气系统。 
“有等很久吗?”虽然是问话,但却听不出当中有半点的歉疚之意。 
“还好。你想去哪里吃饭?”贺行殊笑了笑,伸出右手把他被吹乱的发丝拨到耳后。 
手感是柔软而顺滑的,体现出主人的丽质天成,以及后期的细心保养。 
而沈嘉桁的毫不抗拒,反倒令他有点意外。 
“随便吧,我平时都是自己凑合一下就算了的,没有什么讲究。” 
“那我们去吃粤菜馆吧,那家店饭后的冰镇甜汤很消暑。”贺行殊建议道。 
沈嘉桁点头接受,他能看出来贺行殊是个对吃食很有研究的人,听他的选择想来不会有什么错。 
和昨天一样,他们吃饭的地方是人家菜馆的小包间,沈嘉桁在走进去前,特意看了眼在门外排着长队等位子的人们,怀疑这里是不是长年给贺行殊预留着这么一个房间。 
粤菜口味清淡而偏甜,做工又精细,极适合夏天来吃,贺行殊点上来的又都是这里的拿手菜式,自然饱了沈嘉桁这个平日难得正经吃晚饭的人的口福。 
今天的他既已转变了想法,拿出来的便又是完完美美的举止样子,连拿着筷子的手指都保持优雅到不行,菜放到嘴里后细嚼慢咽,时不时拿凤眼扫一下贺行殊,似有心若无意地散发自身魅力。 
“你是我见过吃饭吃得最漂亮的人。”贺行殊看着沈嘉桁拿着调羹舀起甜汤里的银耳慢慢送入口中的样子,忽然有感而发。 
沈嘉桁把银耳一点点咽进喉里,才冲他点点头,“谢谢你的赞美啊。” 
“你现在就和我一开始遇到你时一样举止优雅了。” 
沈嘉桁挑眉,“难道你是因为我的举止优雅所以喜欢我?” 
“不。”贺行殊否定得很认真,停顿了一下才说,“事实上,我更喜欢你收起这些包装,表达出真正自我时候的样子。” 
“哦?那你觉得什么样子的我才是在表达真正的自我?” 
贺行殊露出回忆的表情,缓缓说道:“比如说毫不做作地大口吃东西的时候,生气时就直接喊出来的时候,还有一吃惊时就瞪圆了眼睛的时候。” 
沈嘉桁听他这样描述着自己,不禁微微有些脸红,道:“你这人的眼光还真是很奇怪。” 
贺行殊轻笑出声,“很奇怪么?可是在我眼里,你的这些方面都是你的优点,不过最打动我的一点是……那晚,你哭得很真实。” 
沈嘉桁停下了舀汤的动作,房间里一阵静默。 
“我不知道,这个也可以算做优点……”沈嘉桁笑得勉强,这个男人有时候的话实在直指人心。 
贺行殊摇摇头道:“你自己不知道,当时你的样子多么让人怜惜。” 
“那如果有一天,我的这些优点在你眼里都变成了缺点呢?”沈嘉桁此时直视着他,问得很认真,人的看法往往就是随着事情的变化而彻底颠覆,一切曾经好的,都有可能在下一秒变成坏的。 
当他还是何季的朋友的时候,他的全部关心和照顾都是那么理所当然,而当他的爱意被揭开时,他的举动就都变成了别有目的。 
这样的改变要比自己的爱意被拒绝更加伤人。 
“嘉嘉,如果你指的那一天是分手之后的话,我知道就算我说不会有那么一天你也不可能相信,但就算它们是缺点了,也是我曾经深深喜欢过的缺点,我至少不是个会否定自己过去行为的男人。”贺行殊没有片刻犹豫地答道,眼睛深深望进沈嘉桁的眼里。 
那一刻,沈嘉桁听到了自己砰砰的心跳声,鼓噪得像是有人在身体里击着锤。 
贺行殊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尽是与他霸道言行不符的温柔,如同初见时所感到的山水相融。 
十几秒钟后,沈嘉桁终于先承受不住地别开了目光。 
贺行殊看着他埋起头喝汤时微微泛红的脸颊,不禁露出宠溺的微笑。 
真是的,肉麻到死的话也听过不知道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