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叶舞–玄武之暗 秋叶影
凌的脸色又青了一些,习惯告诉他,对他不敬的人都得死,可是本能却驱使他有一种强烈的愿望,想要安慰眼前这个哭得一塌糊涂的少年。僵着脸在床边考虑了良久,最后本能还是占了上风,他有些笨拙地试图抱住夜:“……别哭,别哭了……”
夜没有拒绝凌的拥抱,反而顺势将头埋进凌的胸口。凌还没来得及舒一口气,怀中就响起更加凄惨的哭泣声。夜哽咽着,几乎喘不过气来,却用最大的声音怒喝:“西翮凌,你这头猪,你为什么不去死?”
凌的脸部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首先,他不是猪,其次,他没有理由要去死。伸到夜的脖子上的手指张了又屈,屈了又张,过了好久才克制住想掐死夜的欲望,无奈地道:“你先别哭,好不好?”
“不……好。”夜挣扎着从哭声中挤住两个字,继续哭。
冷静,一定要冷静,凌拼命地对自己这么说,勉强挤出一点僵硬的笑容,虽然夜并不能看见:“乖,别哭,别哭了……”
“呜呜……呜……”愈来愈大的哭声。
“不许哭!听见没有!”凌忍无可忍,大声咆哮。
效果非常好,哭声嘎然而止,凌露出了满意的表情。
夜死死地咬着苍白的嘴唇,从凌的怀中睁脱,生硬地退缩。黑色的发丝上沾满了透明的眼泪,零乱地垂下,恍如搅皱的流水,泛着珍珠般玲珑的光泽。被水雾迷离的眼眸,在纱一样的朦胧下透出了象夜空般深邃的影子,影子间有悲哀、有怨恨,还有那么一点点浓得化不开的依恋。
凌马上后悔了。那种象春水一样柔软,象阳光一样温暖的感觉还残留在怀中,他突然渴望着自己能够一辈子拥有这样的感觉。他向夜伸出了手。
夜后退,恨恨地瞪着凌,倔强的神情象水晶,坚硬而脆弱。
凌的心疼了,莫名其妙地疼。他一把抓住夜的手臂,硬生生地将夜拖过来,霸道地抱住夜。
夜也不挣扎,也不出声,只是僵硬地保持着沉默。
心宛如被人生生地剜去了一大块,空荡荡的,失落了什么找不回来了。凌下意识地抱紧了怀中的人,不想失去,想把他塞在心里,填满那个空洞,他轻轻地拍着夜的后背,柔声哄道:“不要生气,不要……生我的气。”
夜还是沉默。
心愈发地慌乱,没来由的,凌想,他现在一定是犯了邪,才会脱口说出那么傻的话:“要不然……你哭吧,哭吧……”
夜终于抬起了头,缓缓地环住的脖子,丝一样柔顺的长发滑过凌的手臂,兰花一样芳香的气息落在凌的颈项,夜的嘴唇贴近,然后,用力地咬下。
凌疼得闷哼了一声,伸手触到夜的头发,本是想将夜扯开的,可是手指却不听使唤地拢进发间,温柔地抚摸。
颈项处被尖利的牙齿咬得生痛,也许血管都被咬破了吧,血液汹涌地奔腾着,似乎要从肌肤底下喷出来。呼吸变得很沉重,重得让凌快要窒息了。
黏黏的、浓浓的,那是他的血,清清的、涩涩的,那是夜的泪,流在了一起。很疼,也很甜蜜。
为什么,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问自己,为什么这么执着地想要呵护着这个少年、想要疼爱这个少年,想要用尽所有的心思把他捧在手心,为什么?找不到理由,只是因为心乱了,心疼了,只是因为傻了,疯了,所以,不需要理由。
夜低低的啜泣在耳边萦绕,如彼岸的潮生潮灭,寂寞沉浮,如天际的风起风散,相思漂泊。一生的梦都停歇在这里了,沉沉入睡。
4
凌端详着手中如黄金般耀眼的日魂剑,手指轻弹,剑似龙吟,嘤嘤不绝,剑气所发出的温度如烈火灼热,连空气都要燃烧起来了。
“这就是日魂剑?”
夜在被窝里拱了两下,在半睡半醒的状态下迷迷糊糊地应道:“嗯嗯……”,昨晚睡得极好,整整五年了没有这么舒服过,此刻他连眼睛都懒得睁。
凌目光一砖,若有所思地看着夜:“那你就是朱雀的日魂之子了?”
“嗯……嗯嗯……”夜还是困得很,觉得很吵,索性将头钻到被窝里去。
被人漠视的感觉让凌相当地不悦,他毫不客气地掀开被子,将蜷成一团的夜挖了出来:“我在和你说话,你听见了没有?”
“唔……我……在听啊。”夜在凌的手中,眯着眼睛,头一前一后地点啊点。
“很好,那我问你,你来玄武军中做什么?不会真的是想凭你一己之力来行刺我吧?”
“唔?我来这里做什么啊?”夜歪着脑袋,很认真地回忆了一下,“我是想来问你一件事的。”
“哦,什么事?”凌颇有兴趣地看着正在犯困的夜。
“呃,我想问你为什么非要得到这把剑?为什么非要打这场战?你这个人是不是疯子?”夜自顾自地说着,全然没有注意到凌的脸色开始发绿,“如果你确定你不是疯子,那我就把这把剑给你算了……可是到了你面前,我又觉得很生气,怎么可以平白无故地便宜了你。所以……”
“所以你就贸然出手行刺?”凌的脸上罩了一层厚厚的寒冰。
“是啊。”夜的表情看上去很是无邪。
“你知不知道这样做很危险的?”凌暴怒,用力地抓住夜的肩膀,生气地吼道:“若不是遇到我,你早就被人剁成肉泥了!”
夜呻吟了一声,痛苦地捂住了耳朵:“不要这么大声嘛,耳朵都要被你震聋了。”
凌猛然将夜拉到自己的怀中,紧紧地抱住夜,紧得夜差点透不过气来。呼吸的声音很沉重,心跳的声音很急促,凌的声音很低,微微地有几分颤:“你以后要是再敢胡来,我就打断你的腿。”
夜咬了咬嘴唇,有几分气恼,斜着眼睛瞥了凌一眼:“我的事情与你何关?”
“谁说无关?”凌重重地哼了一声,冷冷地道,“你现在是我的奴隶,要听从主人的吩咐,明白吗?”
“我是你的奴隶?”夜原本就很大的眼睛瞪得更大。
“不错,”凌用再自然不过的语气斩钉截铁地道,“你是我的战俘,我没有杀你,只是让你做我的奴隶,已经是对你的格外开恩了,你还有什么不满的?”
“我、没、有!”夜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凌寻思了片刻,皱了皱眉头:“其实,我应该把你缚到两军阵前,看看朱雀方面会有什么反应,听说南昊绯雪很在乎你,她会不会因此而退兵呢?若不会,我先把你的一只手切下来……”说到这里,他自己忽然打了一个寒战,心头莫名其妙地一绞,连忙住了口,抬起头来,却发现夜的脸色一片雪白,嘴唇微微地颤,凌顿时大为怜惜,轻轻地抚摸着夜的头发,安慰道:“我只是说说而已,断不会如此待你,你莫要害怕。”
“我不是害怕,真的不是……”夜的前半句本是细细软软的,象燕子的呢喃,而后半句却是惊天动地的咆哮,“我是生气啊!”张口,低头,咬!
凌早有防备,反手捏住夜的下颌,强硬而不失小心地将那咬得“咯咯”响的小嘴拉开,饶是如此,手背上已经被咬破了皮,留下一排整齐小巧的血色牙印。凌扬起了手,但是看着夜的脸,这一巴掌却是无论如何也打不下去,气到无力,只能铁青着脸沉声道:“我警告你,不许再咬人,否则我会把你的牙都敲碎掉。”
夜眯着眼,吃吃地笑:“没牙呀?那岂不是难看死了,我不要。”
“你……”凌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夜意态优雅地舒展手臂,轻轻地勾住凌的脖子,半挂在他的身上,开心地道:“很久没有看到你生气的样子了,很有趣啊。”
“很久?”凌在气恼之余仍然敏感,“你以前认识我?”
夜刻意地板起脸冷哼:“鬼才会认识你。”鼻子使劲地皱着,想做出一幅生气或是哀怨的样子,无奈效果实在是差得很,还是忍不住“噗嗤”笑了。
阳光落地时有清泠泠的声音,那是夜在笑,阳光拂过时有暖融融的温度,那是夜在笑,阳光闪耀时有金灿灿的光泽,那也是夜在笑。那种美丽的笑颜,淡淡然,熏熏然,却浓得让一切都燃烧起来了,包括身体,包括心。
凌抱住了夜,脸颊在如丝的黑发上磨蹭着。把天空中那一轮太阳摘下来,拥入怀中,那种满足的感觉莫过于此了,仿佛寻到了这世界上最珍贵的宝贝,一生再无所求。嘴唇轻吻着发丝,一丝一丝的缠绵绕上舌尖,轻轻软软。
“你叫什么名字?”凌低低地、哑哑地问,“什么名字?”
阳光的笑声却在那一时间被冻结住了,怀中的身体微微地一震,美丽的脸庞上浮现出一中痛苦的愕然,象水中的月影扭曲而迷乱。
这回,夜不是在生气,而是在害怕,凌察觉到了,夜真的是在害怕。害怕什么呢?有他在,他会好好地保护住怀中的这个人的,那一瞬间,凌的心里闪过一个强烈的念头,就算是与整个世界为敌,他也要保护住夜,他发誓。
夜的身子微微地在发抖,幽黑的眼睛受惊似的瞪得大大的,一片水雾迷离,似乎想要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只是用一种依恋的目光呆呆地望着凌。
凌觉得脑海里象是有无数细小的银针在搅动,生生地刺痛,划过一道又一道交错的银白光线,织成网,散成影,杂乱不堪,飘飘悠悠地无法捉摸,头好乱,快要裂开,他用力地抓住夜的肩膀,死死地盯着夜,急促地喘息着:“你以前是不是认得我,我……我五年前生过一场大病,把过去的事情全忘了,你是不是认得我?”
夜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极力地抑制着什么,生生涩涩地道:“我以前从来没有见过你。”
“你撒谎!”凌皱起了眉头。
“我说没有就是没有,你为什么不相信?”夜忽然象是很生气的样子,烦躁地道:“你的名字是我在朱雀军中听人提起过的,我在朱雀,你在玄武,一南一北,万里之隔,我怎么会认得你?”
凌的脸上浮起了隐约的落寂,慢慢地松开了手:“真的……”
夜僵硬地扭过头:“我的名字叫洛夜……洛夜,你一定要记住,不可以忘了。”说到后面,余音有些颤,哑哑的。
凌温柔地揽住夜,扳过夜的脸。长长的睫毛上缀了几滴泪花,如羽蝶被露珠打湿了翅膀,弱弱地歇着。
“洛夜……夜、夜……我会记住的,夜。”凌喃喃地念道,一遍又一遍,宛如梦里的叹息。
“你一定要记住!”夜猛然张口咬住凌的脖子,疼得让凌想忘都忘不了。
* * * * *
夜百无聊赖地望着床顶的璎珞流苏,长长的流苏晃呀晃,晃得人晕晕乎乎,他张开嘴,打了半个时辰内第三十九个呵欠。
年老的太医眉头皱得更紧了一些,手指在夜的脉门上略微移动了一下,口中含含糊糊地念念有词。
床顶的流苏还在晃呀晃、晃呀晃……
“啊啊啊……”
原本就不太多的耐心终于宣告耗尽,夜翻身而起,粗鲁地揪住太医的衣领,怒气冲冲地囔道:“你有完没完哪?摸摸摸、瞅瞅瞅,这么老半天了,我到底有什么毛病,你倒是说句话啊。”
“夜,安分一点。”一旁的凌威严地发话,转向太医,也颇为不耐地道:“你诊断出结果了没有?”
老太医暗暗抹了一把汗,巍巍颤颤地道:“这个……烦请大人再说一遍病人的症状。”
凌瞥了夜一眼:“他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经常会说一些没头没脑的话,还喜欢咬人,甚至咬他自己,有时候看上去很乖地坐在那里,片刻之后就会无缘无故地发火,实在是叫人奇怪得很。”
太医的冷汗卡在皱纹里滴不下来,整张脸湿漉漉的,他尽量谨慎地道:“可是适才老朽看他的脉象倒是四平八稳,除了体质稍热之外,也没有什么太特别的地方,想来这疯癫之症不是生来就有的,或许这几日被囚禁于此,受了大人的惊吓,脑袋才会一时犯了糊涂?”
这几日来真正受了惊吓的凌沉下脸,冷哼道:“庸才!”
“是、是……”太医唯唯诺诺。
“啊啊啊……”
气到发抖的夜终于反应过来,他一把卡住太医的脖子,使劲地摇,恶狠狠地道:“你说谁是疯子?谁是疯子?谁啊?”
守在床边的侍从慌慌张张地上来,七手八脚地把可怜的老人从魔掌之下架了出来。夜尤自握着拳头,瞪着大眼,生气地叫:“啊,不许走,不要走,我要掐你啊!”
凌的眉头直打结,挥手摒退了太医和侍从,坐到床边,按住象虾子一样在蹦达的夜:“你再闹我就拿根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