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属于我的mr.right
影集里的新人们大小圆扁,高矮胖瘦不一,但都有着同样幸福的表情和甜美的笑容——无论是有着怎样结局的婚姻,其前奏都是如此得梦幻和美满,人类自欺欺人的劣根性由此便可窥见一斑。
“裔。”
随着熟悉的嗓音柔和地于身侧响起,我回头,穿着设计简洁却不失高雅的洁白婚纱的凝羽出现在我眼前。
“不错。”我微微颔首。
“因为是先拍内景,所以请两位跟我到3号摄影棚。”负责我们的店员微笑着为我们领路。
无论是对我还是对凝羽,摄影棚都是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场所,尽管细节布置不尽相同,但打光板、性能极佳的手动式相机、灯光照明系统却都是同样熟悉的事物;因而无需摄影师多做说明,我们便自然而然地立定在镜头的正前方并让自己视线的焦点对准镜头所在的位置。
“咦?”
负责为我们拍照的摄影师小小地吃了一惊——
“两位本身就是平面模特吗?”
“我先生是。”凝羽微微一笑,“而我只能算是个半调子吧。”
“原来如此。”摄影师恍然大悟,“难怪两位看起来这么专业的样子。”
因为我们的专业,摄影师和其助理的工作进展得很顺利,在十分钟之内便完成了凝语第一套服饰的拍摄。
等待她换衣服的空档时间里,我坐在摄影棚的圆椅上有一页没一页地翻看着相片样本集。
“那个,祁先生。”摄影师的口吻是微带犹豫的。
我抬起头。
“因为您本身就是从事平面模特的职业,所以无论从哪方面来说您都很完美,只是……”
摄影师露出有点困惑的神情。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您好像……该怎么说呢,唔,今天是您的好日子吧,所以能不能请您笑得更幸福一点?”
“幸福一点?”这一次,困惑的人变成了我。
“是的。”摄影助理亦满怀希望,“因为很少能看见像两位这样新郎新娘都是这么美形的璧人,所以我们很希望能拍得满意的相片。”
“我想知道的是:所谓的幸福一点是怎样的表情?”我很坦白地表明自己的疑惑之处。
摄影师和助理面面相睽。
“那个,说明起来似乎有点困难。”助理搔搔头,“具体一点来说,应该就是您在镜头前表现出您对您太太的爱意吧?”
原来这才是问题所在。
“我尽量吧。”淡淡地扬了扬眉,我低头继续翻看‘幸福’的典范。
第二次盛装出现在我面前的凝羽选择的是欧洲风的象牙色绸缎礼服,发型和配饰也随之换成了法国宫廷舞会式;为了配合她的装束,我的衬衫是法国贵族式的繁琐和华丽,连外套和长裤也一并改头换面成夸张的浮华,就差没戴上金色的卷发以示全然的正统。
“你的品味?”我扬眉看向似乎很想笑的凝语。
“不是。”她终于还是没忍住,“是店员推荐的,说是一直没什么客人适合这一系列的服装,好不容易有外型比较合靓的新人,所以一定请我选择这一系列的。”
我看了眼自中肘部开始就层层叠叠镶着蕾丝边的衬衫袖口,“确实不会有什么新郎合适这种夸张的礼服。”
“你是例外。”凝羽仍然在笑,“不愧是半职业平面模特。”
“记得别把这一系列的相片放进影集里,也不要被祁稔那小子看到。”在摄影师召唤我们进场地之前,我道。
“我会记得的。”应声的同时,她笑着拉我走进摄影棚。
这一次的布景是华丽的欧式阳台,并辅以宽阔的海平线作为景中景;莫名地,只是一秒的注目却于一时之间成为了长久的凝视……直到摄影师略带疑惑的呼唤蓦地出现在耳边,我才回过神来。
“怎么了?”凝羽轻轻地挽住我的手臂。
“没什么。”我下意识地将目光的焦点对准镜头。
“祁先生,如果可以的话,请您凝视着您的太太。”摄影师紧接着又补充道,“眼神深情一些。”
我转头朝向凝羽,俯视着她的眼睛,然从那琥珀色的瞳孔中我却看见了神情淡然的自己。
“那个……”摄影师犹豫了一下,最终仍是选择了放弃,“……算了,就这样吧,祁先生,请您再握住您太太的手。”
我依言行事。
“好,就这样。”摄影师在说话的同时按下了快门。
接下来的一组相片都是以一场宫廷舞会为主题,其中既有华尔兹旋舞的特写,也有罗密欧朱丽叶式的露台私会,总之,可以被摄影师和助理想到的场景都被一一拿来套用在我们身上。
三小时后,即使是习惯了拍摄工作的我也感到有些疲倦了。
“OK,内景拍完了。”摄影师满意地点点头,比了个‘结束’的手势,“接下来就是出外景了。”
“你觉得呢?”
闻言,我看向面露倦意的凝羽,后者无奈地苦笑了一下——
“我们可不可以取消外景?”
经过一番交涉,我们终于将外景的相片减少到一半。
站立在偌大的外景庭院里,我抬头仰望满天纷飞的樱花瓣,一种说不出缘由的怀念悄悄地涌上心头……
还未等我回神,‘摄影师手中的相机已‘咔嚓’一声将怔忪于这一刻的我摄入镜头。
“难得祁先生有这么生动的表情。”摄影师朝我比了个‘完美’的手势。
我看向他。
“是啊,祁先生这样的表情才像是一个陷入爱河的人。”助理也插嘴道,“接下来也请祁先生继续保持这样的表情吧。”
朝后拂去被风吹至额前的头发,我淡淡地转开视线,对于他们的莫名兴奋我完全没有感觉——刚才的我究竟有着什么样的表情,恐怕只有看到相片我才能明白。
很快,穿着曳地婚纱的凝羽便出现了,在摄影师和助理的指示下,我们强打起精神再次开始劳作。
比工作还烦琐的婚纱照拍摄终于结束于下午五点左右,整整耗去了一天时光的我们也终于得以踏上归途。
“很累吗?”凝羽侧头问道。
“有点。”
“现在还不到吃晚饭的时间,我们先去‘真锅’好吗?”凝羽指了指前方的咖啡馆。
默许了她的提议,我们走进同样有着轻柔音乐氛围的真锅咖啡,凝羽选了落地玻璃窗边的情侣座。
“裔,你要什么?”她翻开单子。
“OrangeBlackTea。”
自上次在风之咖啡尝试过之后,这款红茶就成了我的喜好之一。
“那个,不好意思……”身材是普通的七头身的服务生面露难色,“这款红茶我们这里还没有……”
看了他一眼,五官虽然长得不错,但明显缺乏个人特色,是街上随处可见的泛善可陈型。
“Cappuccino。”
“我也一样,请再给我一个BlueberryTower,谢谢。”凝羽合上甜品单,交还给服务生。
“好的。”在单子上写下一行龙飞凤舞的字体后,服务生又自以为潇洒地微微折腰,“请问两位需要焦糖和肉桂粉调味么?”
发现了我眼中一闪而过的不耐神色,凝羽微笑着朝他摇摇头,“不用,谢谢。”
“好的,请稍等。”
只瞥了那渐渐远去的大众身材一眼,我便收回视线以免影响本来就不算太好的心情。
“这里的景色也不错啊。”凝羽看向落地玻璃窗外的庭院。
没什么兴趣地浏览过一秒,“普通。”
凝羽转过视线,定定地看向我,“裔,你的心情不好?”
“有点。”
“是因为累了吗?”伸出手,她试着为我拂去掉落在眼前的头发。
尽管身体有着本能的抗拒感,但我仍是将它压制下来,而没有凭着感觉挡去凝羽的手。
“也许吧。”
我讨厌被人碰触,即使对方是自己的家人或是未婚妻也一样——然而很奇特地,我记得小时候的自己并没有这种习惯。
“虽然知道你不喜欢吃甜品,但疲劳的时候吃一点有提精神的作用。”凝羽轻轻地叉起一小块蓝莓塔送到我嘴边。
看了那一块奇异的色泽一眼,我尽可能温和地将叉子转了个方向,“这是你的最爱,我喝咖啡提神就好了。”
收回的手有着淡淡的落寞,尽管被掩饰得很好,但我仍是发现了她眼中的失望。
“抱歉,我真的不喜欢。”我握了握她的手,秉着点到为止的原则。
“我知道。”凝羽抬起头来,一丝勉强荡漾在她唇边的笑容上,“别在意,我没什么。”
调转视线,却发现服务生送上来的两杯Cappuccino表层的奶泡被打成花俏的叶脉型,或许其本意是使奶泡看起来像漂浮在咖啡上的一片叶子,但在我看来,这更像是一杯栩栩如生的化石——一片僵直的叶子被粘在犹如石板的奶泡上。
“很可爱的泡沫造型。”顺着我的视线,凝羽也发现了真锅Cappuccino的不同之处。
不多做评置,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浓浓的苦涩之后仍有微酸停留在我的齿颊。
“很正统的咖啡豆味道,而且是上品。”凝羽也在同一时刻下了评语。
放下杯子,我用手指耙了耙短发,发现心情的恶劣指数正在以几近直线的角度迅速攀升。按捺住想要抽身离开的欲望,我转头看向落地玻璃窗外的夕阳用以分散不耐的情绪。
“不喜欢这里的咖啡?”凝羽敏感地发现了我的反常。
我微微地牵动了一下嘴角,“应该是因为习惯了风之咖啡里Cappuccino味道的缘故。”
“……这样啊。”凝羽的眼中没来由地闪过一丝焦虑,借着吃甜品的动作她轻轻垂首。
片刻之后,她抬起头,“那下一次过来以后我们直接去风之咖啡好了。”
“下一次?”我看向她。
“拿相片啊。”
“抱歉,一时没想到。”
“总不能把所有相片都提供给婚纱店做免费广告吧。”凝羽微笑。
“也对。”我侧头,“一套已经足够了。”
“是啊,还是看在他们折扣百分之四十的份上。”凝羽将最后一口蓝莓塔送进嘴里,而后端起咖啡轻啜。
说是轻啜,但她很快就结束了点心时间,拿起皮包朝我淡淡一笑——
“我们走吧。”
知道她的勉强,但我却不想寻找什么理由滞留在这个令我不耐的空间里——即使它同样是一个设计精良的咖啡馆。
于是,在服务生看似彬彬有理的告别声中,我没有任何犹豫地牵着凝羽的手走出了‘真锅’。
接下来的一周,我很忙。
忙着为自己挖坟墓——婚姻是自由的坟墓,忙着为坟墓做种种看似喜气的布置,忙着在亲友之间奔走告知我要结婚的喜讯,也忙着接受许多认识和不认识人的或虚假或真挚的祝贺。
渐渐地,我的私人空间里渐渐多出了一座婚礼用品的小山,其中有一半是属于即将步入婚姻殿堂的那半个我;至于那剩下的那一半自己,则是以一种漠然的眼光冷冷地看着为婚礼而忙的愚蠢的我。
周六的下午,闷热的空气中散发着淡淡的潮湿的味道。
在母亲的坚持下,我拿着或许根本用不到的长柄雨伞穿越过一个又一个十字路口,朝着‘千子晨’婚纱悠然而去——因为经纪公司临时增加的杂志拍摄工作,凝羽被要求留下辅助控制现场——我终于得以在这一星期里有了完全属于自己的独行时间。
在行色匆匆的人群中,我像一条开小差的鱼,漫不经心地游荡在繁忙的街头——直到走进婚纱店,这格格不入的一幕才由快节奏的大型场景中消失。
‘千子晨’里的工作氛围一如街头般忙碌,然而一切却是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服务生从巨大的落地玻璃柜中取出属于我们的那个厚厚的相片袋,将所有的相片按次序一一展现在我的面前;相片上所呈现出的亮丽色彩令我的眼睛有些微的刺痛感,移开视线片刻后我终于得以正常地欣赏这些华美的相片。
就如同看以往所有平面模特照的范本那样,我只是一一扫过画面并选择了数十张用以集结成册的相片。
“就这些了吗?”服务生小心地将相片和底片装入特殊的相片袋中以示区别。
“就这些。”
“那么就请您挑选一下相册的式样。”说着,个子小小的服务生便秉着吃奶的力气从玻璃架上抱来所有的结婚相册样本。
我的视线不期然地停留在一本古铜色金属雕花的相册上,在仿似古希腊建筑纹样的浮雕中央一片异色的羽毛悠然浮现——并非浮华的孔雀,也不是被奉为神之使者的鸽子,而是荆棘鸟——传说中一生只坚守一个伴侣的灵鸟。
“这一本吗?”服务生面露些微的好奇之色,“很少有新婚夫妇会选这本,因为这个式样的整体格调似乎有点沉重。”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