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属于我的mr.right






  “无所谓。”我移开目光,根据凝羽的喜好选择了一本琥珀色的水晶集子,“就那一本好了。”
  “哦,好的。”服务生详细地记录下了相册的编号,“请您一星期以后来取可以吗?”
  “可以。”我站起身。
  “啊,请等一下。”服务生连忙出声留住我欲离开的脚步,“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我们有请求您和您的太太将部分相片授权给我们做宣传样本使用。”
  我微微颔首。
  “为了感谢您和您的太太的好意,我们想请您看一下我们挑选的相片和橱窗布局。”
  服务生似乎怀着少许激动的心情将我引领到华美的落地玻璃橱窗前,并小心翼翼地揭去了覆盖在以玫瑰装点的精致相架上的粉红色绸缎。
  正中央的心型相架里镶嵌的是我和凝羽在樱花树下读莎士比亚之《罗密欧和朱丽叶》的巨型相片,而其左侧的书本型相架里却放置着那一张我仰望樱花飘落的独照。
  服务生有点忐忑不安地看着我,“您觉得如何?”
  “不错。”我完全不在意他们如何使用相片,只要不过分即可。
  “感谢您的意见。”小服务生小心地将相片的正面转向橱窗外,而后恭敬地将我送至门口。
  忽然想起了什么,我转头看着他,“这些相片应该不会在橱窗里放太久吧?”
  “理论上是这样的。”
  “理论上?”
  “是的,如果宣传效果很好的话,我们会向您申请延长我们可使用的时间。”
  “明白了。”
  相当严谨的作风。
  “不好意思,请您再稍留片刻,我忘了将我们表达谢意的小小礼物送给您了。”顿了顿之后小服务生赶紧冲向店里,其行动之迅速快得连我说‘不必了’的时间都没有。
  漫不经心地看向玻璃门外——天果然还是下起了雨,且雨点有渐渐变大变密的趋势——小服务生的热情让我有了麻烦,虽然雨伞就在我手中。
  头稍稍转了个角度,眼角却在不经意之间瞥见一个人影,似乎是因为躲雨而停留在橱窗前,随意地看向橱窗内新布局的相片。
  非常眼熟的九头身黄金比例,黑发,修长的黑眸,即使因为被雨淋湿了白色衬衫和休闲裤,但从那隐约的狼狈中却依然透出近乎性感的潇洒。
  “这是我们的小小心意。”小服务生的声音打断了我下意识的凝视。
  “谢谢。”
  我顺手接过包装精美的大尺寸水晶相框后向外走去。
  “请慢走。”
  推开门,雨轻扣地面的声音清晰地传入了我的听觉系统;而我推门而出的声音,则清晰地传入了他的听觉系统。
  四目相望,看不出有任何惊讶的情绪,当然也不会是早已料到般的胸有成竹,他的神情很淡然,淡然中透着隐隐的高深。
  “世界有时候很小。”他转开与我相对了几秒的视线,嘴角牵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确实如此。”
  直线,射线,线段,所有笔直的线条中线段最短;而我们之间的距离,则自然地成为一条微妙的线段。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我的雨伞在空中做了个弧线运动,“需要搭便伞吗?”
  一秒之后,笑,在那张俊美的脸上投下淡淡的影子——
  “‘便伞’顺路么?”
  “虽然助人为乐是美德,但对给自己添麻烦的美德我通常持有谢绝不敏的态度。”
  我撑开伞,亦撑起一片晴朗的天空。
  凝视了我的伞片刻后,他走入这片晴朗的天空下。


  雨点尽其所能地敲击着帆布伞面,奏出一支柔和而微带节奏感的乐曲,我们静静地聆听着,谁都不曾开口打破这份令人安心的宁谧。
  偶尔地,也会有或好奇或爱慕的视线投向我们,然我们亦都不在意,只是和谐着脚步共同踏过一个又一个小小的水洼,在仿若磨砂镜面般朦胧的灰色河流中悠然行走。
  “即将成为新郎的感觉如何?”
  淡淡地,他开口了,不突兀,但仍是有几分突然。
  “没什么感觉,昨天是如何今天亦是如此。”我扬起嘴角,很微小的弧度。
  他挑眉,“少见的新郎类型。”
  “人间百态,今天又看到一种?”我的口吻里有一丝的自嘲。
  “确实。”
  自然地,他从我手中接过伞,让伞下的世界更宽阔。
  “自虐和虐人都是人类的本性。”
  些微的愕然在我的眼中驻足半秒,然后慢慢散去。
  “……是啊,也许吧。”我的视线落在不知名的远方。
  “这世界上机械地活着的人太多,为自己快乐的人太少,所以无论什么地方都有苦瓜的存在,虽然有些苦瓜自己并没有自觉。”
  他的口吻嘲讽依旧。
  “我看起来很苦?”我扬眉。
  “比不加奶精和糖的咖啡好一点。”
  他似乎只是随意地看了我一眼,也似乎只是随意地发表看法。
  “今天推荐的重点刚好是浓缩咖啡。”
  我低低地失笑,“很合适我是么?”
  随意的一眼在我的瞳中有了短暂的停留,一如时间有几秒的静止——
  “认为可以空腹喝这种咖啡的人,不是没常识就是没智商。”
  一时无语。
  “虽然模特对卡路里摄入有限制,但你似乎是无节制限制的典范。”
  他转开视线,看向前方,风之咖啡已近在咫尺。

  在橡木特有的推合声中,我们走进了店里。
  因为下雨的缘故,店里的客人比往日都少,只有三、两对情侣在柔和灯光的映照下私语。
  “老板,您回来了。”
  ‘风’的三位服务生之一略带轻快地朝他打了个招呼,并递上干毛巾。
  接过毛巾,他转手递了一块给我,“右边的衣服湿了。”
  看了眼右边的袖子,果然湿了一片。
  “麻烦你先给祁先生一杯热红茶。”他朝被唤做Joy的服务生如此道,继而又转向我,“老位置?”
  “对。”我边象征性地擦了擦袖子,边向着熟悉的位置而去。
  待我坐定,抬起头来的那一刻,却再度与他的目光交汇。
  他抿了抿唇,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即便只是如此的程度,却依然惊讶了所有的目击者——包括我在内。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老板笑。”
  送红茶来的Joy偷偷地朝我眨眨眼,同时放下一个置有色香俱佳的法式牛肉松卷的盘子。
  “顺带一提,这也是老板要我送来的。”
  “谢了。”我微笑。
  “算得上是个世纪的奇迹吧?”离去之前,Joy又揶揄了他的老板一句。
  “应该是。”我啜着红茶,却依然忍不住唇边渐渐扩大的笑意。
  “欢迎经常光临,造福贫瘠土地。”
  Joy边偷笑边夹着橡木托盘貌似优雅如常地离开了。

  直到吃下最后一口牛肉松卷时,我的嘴角仍有着隐隐的弧度。
  “很高兴?”暂时卸下了老板身份的他在我对面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是啊。”我直率地承认。
  “为了什么?”
  “贫瘠的土地上第一次沐浴春风——Joy的笑话。”我侧头,笑容再次扩大。
  只消一秒他便明白了我的语意,“看来有人嫌本月薪水太多。”
  正准备放下两杯浓缩咖啡的Joy闻言立刻‘惨叫’,“老板,不要啊!”
  “鬼叫什么。”他接过我刚才使用过的毛巾顺手搁到Joy的托盘里,逼真的正经栩栩如生,“有本事消遣雇主就要做好思想准备。”
  Joy顿时如丧考妣,“呜呜,老板,我错了。”
  “两杯柠檬水。”
  Joy小心翼翼地抑制住大喜,瞅了瞅他,“老板,这算不算,咳,将功赎罪?”
  “觉得不够可以再加。”附以以假乱真的深沉。
  “太够了!老板英明!”拍完马屁的Joy贼笑着速速离开,快得就如同一只被猎枪顶着尾巴离巢的兔子。
  “很活泼的服务生。”我喝了一口浓缩咖啡,苦与涩的味道果然是普通咖啡的两倍。
  “朽木上有香菇的话,看起来也就不会那么朽。”
  是调侃,亦是自嘲,然而普天之下能够自嘲得如此不亢不卑又心定气闲的老板恐怕也是少之又少。
  “假如世界上的‘朽木’都这么风雅又吸引人的话,想必会成为稀有的紧俏商品。”
  我看了一眼落地玻璃窗外的庭院雨景,忧郁得让人心悸,却也美得使人心醉。转回头,却发现他在看着我,眼神是鲜有的柔和无波而非平日里的淡然如镜。
  “老板?”我扬眉,带着一张纸厚薄的坏心。
  “听起来不错,但太多人使用未免有过于泛滥之嫌。”他嘴角若有若无的笑在万分之一微秒的怔忪过后扩展为清晰的上扬弧度,“创意是推动历史前进的脚步。”
  从他此时的眼神里,我得知眼前的现任对手绝非泛泛之辈。
  “樊沐风。”他报上大名,好整以待。
  “樊老板?”
  我承认,我的坏心已变成两张纸的厚薄。
  “樊先生?”
  他的面色丝毫未变。
  “樊?”
  有点过了,但无妨,我依然有继续下去的兴致。
  “沐风?”
  他喝了口浓缩咖啡,很享受的表情。
  “风?”
  我也悠然地喝了一口,然后,我们四目相对——
  他牵了牵嘴角,似笑非笑。
  “朽木。”
  “莫非——这是给我的暗示?”
  我承认,这一次换做刻意扭曲他的话——正所谓朽‘沐’不可雕也,但至少能种香菇不是么?
  “雨停了。”他看向窗外,扬眉,很‘暗示’地意有所指。
  确实,雨后不仅能看见彩虹,还能看见朽木上冷不丁地冒出来的香菇。
  “老板,你们在猜谜吗?”Joy兴致勃勃地放下两杯柠檬水——‘香菇’的好奇心显然并不比猫逊色。
  “貌似。”我笑了,而且一发不可收拾。
  “而你,貌似又有了想被扣薪水的冲动。”他单眉上挑——直觉性的动作,然却透着无与伦比的性感。
  “啊,老板,我错了。”冒出来的‘香菇’顿时‘缩’了回去。
  “你的创意也未必比我好多少,沐。”
  倘若这回再不满意,我会怀着愉快的心情称他为‘朽沐’。
  “五十步和百步,之间还差了五十步——你说是么,祁?”
  尾音,他加强了,很清晰,亦很顺耳。
  ——彼此的称谓,就此订下。

  雨日过后,我依然在尚不算非常忙碌的日子里有一点没一滴地挖掘着自己的‘坟墓’,机械地,漠然地,仿佛那个即将走入婚姻殿堂的人是别人而非我自己。
  “裔,这种落地窗帘的颜色怎样?”
  站在琳琅满目的家具样品中间,凝羽指着面前琥珀色的蕾丝窗帘转过头来。
  淡淡地看了一眼,“不错。”
  “那就是它了?”凝羽看着我。
  “你喜欢就好。”
  平静的口吻下隐藏着些许的不耐,然这份情绪却被我隐藏得很好。
  将喜欢的窗帘买下后,凝羽又继续下一件添置物品的挑选和购买。站在她的身侧,我始终维持着淡然的表情,一如往常。
  三小时后,凝羽完成了这些天以来例行的采购工作;而我,则需要在这之后完成亦是这些天来例行的柴可夫斯基的工作。
  “晚安,裔。”
  站在门口,凝羽微带倦意的容颜上依然绽放着一抹幸福的笑容。
  “晚安。”
  没有什么感情地——即使有,也只是因凝羽的笑容而浮现的淡淡歉意,我轻吻了吻她的唇作为结束她这一天的句点。
  “路上小心。”
  凝羽含笑望着我。
  “我会的。”在转身的同时,我微微颔首。
  走出幽静的小巷,我下意识地揉了揉太阳,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疲倦。
  看了一眼手表,此时刚好是午夜12点。一辆计程车从我身边龟速而过,在它与我擦肩而过的那一秒钟,我如它所愿地伸手拦住了它。
  报出一个不算十分熟悉的地址,我靠在窗边,在飞驰过窗外的夜色中莫名地期待着目的地的到达。

  推开挂着‘本日营业结束’咖啡牌的橡木大门,并不意外地发现只属于我一人专用的桌面上空依然亮着水星形的温暖灯光。
  “欢迎光临。”
  只留下几丝光线的吧台后方,我所熟悉的声音也一如这些日子以来的每一个午夜过后当我踏进店门时那样低沉而悦耳地响起。
  “矿泉水?”
  “好。”
  半躺在软硬适中的沙发上,我半闭着眼假寐。
  “要睡一会儿么?”
  放下矿泉水,沐在我对面坐了下来。
  “就怕我这一睡就会睡到你第二天营业的时候了。”依然维持着半闭眼的状态,我低低地笑。
  “那就回去睡。”
  他放松情绪,随意地靠着沙发。
  “逐客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