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何求





  “太郎——”
  “别说了!”向楠用力拍开姜睿伸过来的手,抹了一下自己的眼睛,冷冷地说:“你想怎么样?”
  姜睿镇定了一下,才小心地说:“太郎,最近我还会出去应酬应酬,不过你放心,这都是做给人看的,我的心……”眼见着向楠看他的眼光里流露出讽刺,他扯了扯脸皮,却笑不出来。
  向楠沉默了良久,才说:“哥,我好累,为什么咱们不能把真相告诉爸爸妈妈?他们从来不骂我的,我做什么他们都说好。”
  姜睿苦笑了一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说:“那是别的事,只有这件事他们不可能说好。”
  向楠也知道,他无力地靠在座椅上,望着远处的河水发呆。
  这件事终究没商量出结果来,两个人默默地坐了好一会儿,天黑透了,姜睿伸手慢慢把向楠搂过来,两人互相依偎了一会儿,两只手紧紧地相握着,心里都在想要把这手边的爱情抓紧,把这一生的幸福抓紧,真的、真的不想放手。
  姜睿和向楠回到家的时候,两家四位长辈已经在姜家等着,看到他们回来,似乎松了口气,又似乎很紧张。
  姜睿故做轻松地跟大家嘻嘻哈哈,向楠却沉默地坐在一边,眼睛没有看姜睿,他不敢看,怕看着他会控制不住情绪,他也知道自己不善做伪,绝不可能像姜睿似的若无其事,只好把眼光避开。
  气氛明显的有些沉闷,向楠妈妈说大家已经吃过饭了,给他俩端出来留好的饭菜,姜睿吃得兴高采烈,好象这饭是他有生以来吃过的最好的饭菜,而向楠只是低着头扒米饭,半天也没吃下多少。
  姜睿担心地望着他,向楠最近明显地瘦了,脸色也不好,姜睿再也笑不出来,两个人闷着头迅速吃完了饭,向楠刚把碗筷一放,向妈妈就招呼他上楼去,向楠没说话,乖乖跟着上去了。
  姜睿把他们送出门,刚转回身来,就看见爷爷奶奶正襟危坐地盯着他。
  “怎么了?奶奶,宝宝呢?怎么没在家?” 姜睿有点心虚,强笑着说,顺手去端饭碗,想拿去洗。
  姜爷爷叫他:“睿子,你过来。”
  “啊,我先把碗拿厨房去。” 姜睿觉得情况有点不对。
  “过来!”姜爷爷严厉地叫他。
  爷爷多少年没有这样对姜睿说过话了,姜睿吓了一跳,虽然这些日子早有了心理准备,但事到临头还是无法镇定。他听话地走过去,想坐在爷爷身边的沙发上,老人家啪地一拍桌子,喝道:“跪下!”
  姜睿惊讶得张大了嘴巴,心想:不至于吧!这是什么年代了,还上演这一出啊!除了过春节的时候拜年讨红包,姜睿还从来没给爷爷下过跪呢。
  他犹豫了一下,看老头儿气得青筋暴起的样子,连忙跪下了,真怕把爷爷气出个好歹的。
  “你说!你这都做的什么事!”姜爷爷抓起身边早就准备好的鸡毛掸子,就给了姜睿一下。
  姜睿痛得捂住肩膀,大声说:“爷爷,你干什么啊!”
  “你还不承认!”老头儿又给了他一下,气呼呼地说:“你跟太郎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姜睿脑子里嗡的一声,心想,果然还是东窗事发了。
  他期期艾艾地说不出话,小心翼翼地打量爷爷奶奶的脸色。
  “好好儿的你们干什么不行,偏干这个!你说,是不是你教坏太郎的?”姜爷爷瞪着他问。
  “什么呀……” 姜睿还想抵赖,爷爷一扬手,他急忙抬手护住脑袋,说:“是我不对,是我不对,爷爷,您消消气儿,打我两下没关系,别把您身子气坏了。”
  奶奶叹了口气,说:“睿子,你也别想瞒我们了,实话跟你说吧,你俩的事儿,我们两个月前就知道了,这两个月想来想去,办法没少想,可怎么着也拆分不开你们,睿子,你可让人拿你怎么办好呢!”
  姜睿这才明白这两个月来的种种刁难所为何来,他小声地说:“怎么会?”他和向楠一直很小心的呀,除了在自己家关上门,在外绝对没有露出任何过于亲密的样子。
  姜奶奶说:“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向楠生日那天,他妈妈上楼去给宝宝收拾东西,正好你们回来,她看见你们……”奶奶流下眼泪来,说:“你们是兄弟啊,从小一块儿长大的,怎么会出这种事呢!”
  姜睿的脸红到了脖子,他没想到事情会那么巧,向阿姨竟然那个时候在宝宝房间里,自己一时欲令智昏,以为关上了大门没人看见,就在客厅里跟向楠亲热,又搂抱着进卧室去,都让向楠的妈妈看见了,这下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又想起当时生日宴会的时候向妈妈就脸色难看,说身体不舒服,早早回来了,此后两个人就再也没有机会单独相处,原来都是那天一时的冲动惹的祸。他叹了口气,心想:该来的总也躲不过,这件事,早就在意料之中了,现在不出,将来也会出的。
  
  
                  伤心
  
  他垂着头不说话,姜爷爷又用禅子把敲敲他,严厉地逼问他事情的来龙去脉,姜睿也不隐瞒,拣要紧的部分说了,爷爷奶奶听完,都叹了口气。
  姜睿抬头小心地观察爷爷的脸色,说:“太郎是真的爱我,我也真的爱他,我们不是一时冲动,我们会长久相爱的,想一辈子生活在一起。”
  姜爷爷皱着眉头,生气地说:“你还好意思说!你当哥哥的,太郎不懂事,你也不懂事吗?你们两个男人,这样能行吗?”
  奶奶抹着眼泪说:“你也不想想,太郎是家里的独苗儿,当年是罚了两万块才生的他,为什么?还不是为了向家传继香火!你真是疯了,怎么能去动他!向楠妈妈当时就气得差点晕过去,接下来哭了一整夜,要不是怕向楠出什么事,他们俩口子当时就跟你翻脸了!”
  姜爷爷脸色难看到了极点,说:“你做这样的事,让我们当老人的脸往哪放?向楠爸爸跟我说的时候,我还不信,他说他都不信,要不是向楠妈妈亲眼看见,这样的事,谁能信?”
  姜睿垂着头不说话,知道怎么解释都是白废。
  老位老人絮絮烦烦,说来说去,就是骂姜睿不该去带坏向楠,逼着姜睿要跟向楠一刀两断,姜睿不说话,膝头跪得麻木了,脑袋里好象一团浆糊,都不知道转弯了。
  “你到底听着没有啊!”爷爷忍无可忍地用掸子把点点他的脑门。
  “嗯?” 姜睿这才回过神来,睁大眼睛。
  “我说叫你以后别再招惹太郎,再也不许做那种事,听见没有!”
  “听见了。” 姜睿有气无力地回答。
  “做得到吗?”奶奶不放心地追问,真是知孙者奶奶也,姜睿的毛病她知道得一清二楚。
  “……” 姜睿不说话,心想,真的做不到。
  “你!”爷爷瞪大了眼睛刚要再骂他,姜睿沉着声音说:“就算我做得到,向楠他也做不到。”
  爷爷和奶奶对视一眼,心里都明白,一个巴掌拍不响,向楠对姜睿的感情谁都看得出来,绝不是一般的热度。
  “不管怎么说,不许你再去招他,他来找你也不行!”爷爷强横地下了命令。
  姜睿直挺挺地跪着,一言不发,心里撕扯一般地疼着,脸色煞白。
  奶奶看着他,颤颤巍巍地说:“睿子,你要知道,太郎跟你不一样,他从小身体不好,他爸妈不知费了多少的心!千辛万苦才把他养大了,他又还没有女朋友,性子也单纯,你是结过婚了的,儿子都有了,你跟他怎么比!咱们不能对不起人!”
  姜睿苦笑了一下,就知道出了事肯定大家都会怪他,向楠乖巧可爱,从小受宠,连自己的亲爷爷奶奶都不肯向着自己呢。
  “你要想清楚了,你们都还有一辈子要过,有这样的关系,让别人怎么看你们!向楠他有时候考虑问题不周到,你可不能一错再错啊!”奶奶苦口婆心地劝他。
  姜睿都明白,他早就明白,当初他就是明白这些才拒绝了向楠,可是几年过去了,那种浓浓的感情不但没有被时间冲淡,反而越加强烈了,他和向楠彼此深爱着,已经不能自拔。
  “奶奶,为什么你们不为我们想想呢?我跟向楠是真的相爱,我们想要一起过一辈子啊!”他红了眼圈,头一次这样诚恳地哀求,伤心地望着奶奶,希望从小疼爱他们的奶奶能够通融。
  “睿子——”奶奶焦虑地看着他,张嘴想说话,却哆嗦着说不出来,身子一软,一手抚着心口,向后倒在椅子上。
  “奶奶!” 姜睿吓得魂飞魄散,向前爬了两步抱住奶奶,姜爷爷急得抢过来扶住老伴儿,连声问:“素芬,你怎么了?”
  姜睿扑到桌边打了急救电话,又翻出急救的药来,忙乱了一阵子,救护车来了,他和爷爷护着奶奶去了医院。
  确诊之后,奶奶只是老年性暂时心脏缺血,没什么大碍,医生说控制情绪,按时吃药就行了,先留院观察。
  爷孙两个默默地陪在病房里,谁也没说话,也不知道说什么好,爷爷板着脸不理姜睿,姜睿知道爷爷在怪他气着了奶奶,心里难过得要命,又非常后怕,如果奶奶真是因为自己而气出个三长两短来,那……这事情可就更不可收拾了。
  奶奶在医院住了下来,爷爷每天都在姜睿的护送下去看她,经常一呆就是大半天,等回了家,也是自己坐在一边发呆。姜睿每天除了工作,还要医院家里两头跑,又担心奶奶又要照顾爷爷,半个月下来,真是心力交瘁,宝宝托给了向楠的大姐照顾,而向楠的爸妈,则是只去医院看望奶奶,对姜睿却不理不睬。向楠跟着去看了两次,姜睿都被先支开了,他们还是见不着面。
  向楠最近被看得越发紧了,妈妈几乎都不让他离开身边,连他去花店妈妈都跟着,她和小顾很亲切地聊天,又做了好吃的饭菜送来给向楠和小顾吃,还帮忙照看生意。
  向楠默默地忍耐着,希望尽可能地让妈妈放心,他已经不是当年不懂事的孩子,他明白自己应尽的责任,明白父母的苦心,他不想伤他们的心。
  可是……他的心呢?
  他的饭量越来越小,心里充满着无法开解的悲伤,整个人像是失去了活力似的,脸色苍白。
  大家都小心翼翼地不提到那个话题,也没人敢再催向楠结婚的事,他的痛苦表现得太明显了,而且丝毫没有缓解的迹象。大人们都知道,向楠这孩子从小死心眼儿,喜欢的东西会一辈子喜欢,爱上了姜睿,对他来说,绝对不是幸运,他如果能够从这段感情中脱身出来,才有可能回归正常的人生,可是,他们都对此无能为力。
  姜睿自觉不自觉地也在回避向楠,他不敢再惹奶奶生气,也无法再面对向楠的爸妈,事情已经都被挑明了,他们恨他恨得有道理,他怎么能再若无其事地在他们跟前谈笑风生呢?他更无法面对向楠,两个人的事,需要两个人去承担,然而姜睿无法承担,他不是不想,而是不能,面对向楠他会惭愧得无地自容,痛悔得心头滴血。
  可是在心里,他还在想着向楠,天天想,夜夜想,越来越是烦恼。
  小顾终于结婚了,向楠给她做了全套的婚礼鲜花布置,精美得令小顾的一帮女朋友尖叫连连,羡慕得不得了,纷纷向小顾预订今后结婚的鲜花,小顾得意洋洋,全都一口答应,暗地里对向楠笑着说:“今后狠狠敲她们一笔,不然怎么叫‘杀熟’呢!”
  向楠微微地笑了,真心实意地祝福她,小顾是个好姑娘,虽然长得不漂亮,嘴上有时太利,其实心地是很好的,大同心满意足地跟哥们儿们侃:夫妻过日子,踏踏实实最重要,太漂亮的老婆,费心!引来大伙一片哄笑声。
  姜睿跟着哈哈笑,心里很不是滋味,这话,可不就是说他呢么?转头看看一边的向楠,他清秀的脸上带着微笑,眼神却显得有些迷离,看着那些飘散一地的残红。
  当年,也是他,设计了这从天而降的花瓣雨,多美、多浪漫,是一种温柔的华丽。
  那次,是姜睿结婚;那时,他还不明白自己的心意;那时,姜睿还没有说过“我爱你”;那时,他还没有决定跟姜睿共度一生;那时,他还不知道极致的□是何等的□蚀骨;那时,他还没有尝试过寸寸光阴尽付相思的滋味;那时……
  这天向楠又喝酒了,自从姜睿结婚那次他喝多了以后,有四年他没碰过酒,这次开了戒,喝得一塌糊涂,谁拉都拉不住,最后还是被姜睿给硬背回家去的。
  向楠直到第三天才去店里开门,宿醉的感觉似乎还没完全清除,他看着店里已经腐败的鲜花,觉得头有点晕。
  慢慢地整理着,把残花都扔掉,清洗、打扫,那种晕眩的感觉还是没有消除,一个不小心,剪子扎到了手,鲜红的血流了出来。
  向楠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