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屋





“政府不管吗?”我问。 
“我看政府可能还很高兴呢。”薇奥莱塔冷笑,“为他们工作这么多年,我觉得他们就是喜欢看这些生性单纯又没有反抗能力的人一步步走向死亡,一点也不想阻止。他们不是想看生命的终结,而是那个漫长残忍的过程。 
我似乎能够理解。 
每个人心底,都或多或少有成为强者的欲望,如果能看见别人的弱,便能证明自己的强。那些政府官员在看着老屋来的人们被玩弄于股掌之中,被任意这样那样的安排,到头来受不了时也只会以自我毁灭的形式作为终结,面对这样绝对弱势的表现,不知能获得多大的满足感。 
这并不是残忍,只是人性具体化的一部分。 
就像是由各种审讯工具堆砌而成的拷问室里,没有人会认为那些血迹斑斑的认罪状有任何不妥。 
之后薇奥莱塔又说了很多话,让我看见了另一个我以前全然不知的医生。 
医生一直都活的很痛苦,他很想帮助自己的同类,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他们被玩弄,不断的伤害自己以得到解脱。他有时甚至还要亲手加速他们的死亡,或是把他们推向更痛苦的地方,可是他又不想放弃自己的工作,因为他毕竟还要帮助更多普通人摆脱病痛,而且……还有一个更加不可抗拒的原因,就是如无形枷锁一般的政府。 
政府是他们这个家族永远的心理阴影,因为那位拯救城市的祖先在来到这个世界见到的第1个人就是政府官员,他们安排了他的生活——虽然当时还并没有针对老屋而制订的法律。 
有没有法律并没有太大的意义,只要受到了恩惠,老屋的人就会无法避免的忠于第1个施恩者,并且这种忠诚会随着血脉延续下去。 
可能会逐渐变淡,却绝对不会消失。 
薇奥莱塔抱起胳膊,低下头缩着身子:“他们都太善良,心肠太软,太容易成为别人的附属品,他们是一群胆小,愚蠢,懦弱的人,根本一点也不懂得反抗,可是…………我就是没有办法讨厌他们……也知道医生有无数次机会可以从政府的控制下逃脱,可就是不忍心逼着他离开,就光看着他每天在被良心谴责的情况下拼命工作,一个人的时候不断的叹气,不知怎么办才好…………” 
悲哀吗?可笑吗?从薇奥莱塔的话语里我看见他们在没有尽头的迷宫中茫然探索着,却不知道谁对,谁错,正确的答案究竟在哪里。 
不断在为自己选择的道路彷徨犹豫,却依然随着不知名的力量义无返顾的走下去。 
很多时候,谁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不那样做,为什么明明已经后悔了,却仍无回头之意? 
这究竟是幼稚,还是悲壮? 
为什么世事总会这样扭曲的前进着,而不选择最适合的方向? 
“所以,西利尔,”薇奥莱塔望着我,“当医生看见你和摩亚时,不知道有多开心,当然,我也是一样。之前,无论怎么逃,从老屋来的人都会很快就被政府发现,而你们却幸运的平安生活了很长一段时间,这似乎是天意……从很早以前,我和医生就发誓要尽自己所能的帮助你们。” 
可是医生依然摆脱不了心灵上的煎熬,他希望我和摩亚能一直幸福,可潜意识还是在畏惧政府的力量,总在劝我把摩亚交出去。 
一旦说完又后悔。 
他既对我们抱着希望,希望摩亚能获得一生的自由,让他亲眼目睹一个得到幸福的同类,又害怕违逆政府所造成的可怕后果,担心我们被发现,就又忍不住劝我们回头,陷入另一个矛盾。 
不过这一切现在都结束了。 
因为我们最终还是败了,败给政府。 
薇奥莱塔说,医生是最早得知检查官来逮捕我们的消息的,所有事情在医院总会传的很快。那天晚上的电话,真的耗尽了他一生的勇气,对他来说,政府是一个无法摆脱的束缚,那个电话是他唯一一次对政府的反抗。 
他泄露了机密。 
是强烈的拯救我和摩亚的愿望,和对政府无奈的服从,两者混合在一起,才产生了那个电话,和当时医生奇怪的表现。 
不知道那个时候他的内心有多么混乱激烈。 
精神十足的声音,一下子不明所以的话语,背后隐藏了多少徘徊犹豫和思想交战。 
可是最终,我还是辜负了他的期望,造成了他无谓的牺牲。 
在被政府怀疑后,医生很爽快的承认了他的所作所为,神经在长久紧绷后忽然放松,那时的心理防线是最弱的,何况对医生来说,他完成了一项重大的使命,结果如何已经不重要,并且从今以后也再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生命,也就是从那时开始失去了它的意义。 
算是到了极限吧。 
他选择了那个见过无数次的最痛苦的方法,不断的割伤自己,让自己快速的老去。 
可能他认为自己罪孽深重,只配选择这样的方法。 
可惜我已经无法知道,这罪孽由何而生,又究竟在为谁而赎。 
我已经无法知道,他眼中最大最重的罪,究竟是什么,他认为自己做的最错的事,又是什么。 
第1次割伤后,政府把他囚禁起来,他就用尽一切办法找锋利的东西。 
所有的家具都换成了木头和塑料之后,他又把它们砸破,用边角继续造出新伤口,想方设法的流尽每一滴血。 
就这样一步一步的毁灭自己,直到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一个再不会涉世的垂死老人。 
再无须帮助任何人。 
也无须再期待见到任何幸福。 
两天后,薇奥莱塔告诉我,医生去世了。 
就在我见他最后一面的不久之后。 
他临终前很平静很安详,甚至似乎对这个时刻有一点期待。 
对他来说,受人尊敬爱戴所带来的快乐和满足,从来就抵不上一生内心矛盾交战导致的痛苦。毕竟他帮助别人,只是善良的天性使然,而不是为了得到功名利禄。 
所以他从来就没有幸福的感觉。 
裴利曾经说过:“其实最适合我们的生活方式还是群居,和同类住在一起,或是干脆孤独的过一辈子,否则真的很难得到幸福。” 
这句话在医生的身上得到了极致的体现。 
只要他一日在世,就无法逃避与他人的交流。 
这是一切不幸的来源。 
他无法在自己的脚下寻找到一个平衡点,因此才无所适从。 
而现在,他终于能够享受只有他一个人的清净世界,再也不被任何人打搅。 
对普通人来说,逃避痛苦的方式有无数种,可对医生来说,只有死亡才是唯一的选择。 
他终于得到了彻底的解脱。zybg 
他终于不用再矛盾自己选择的道路究竟是否正确。 
薇奥莱塔说:“医生到最后也没有后悔曾经帮助过你,至少他做了一件不从属于任何他人意志的事情,无论成功还是失败。” 
医生是在那个电话之后才下了必死的决心的,我不知道在这之中,我究竟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如果没有我,没有我当日一时冲动救了摩亚,一切又会怎样发展呢?今天又会是怎样一个局面呢? 
听了我的话,薇奥莱塔又哭了。 
我说:“从春之都见面开始你就一直在哭,别哭了,我希望你最后留给我的依然是笑着的你,就像以前一样。” 
现在,在我为数不多的剩余日子里,能陪我说话的也只有她了。 
可惜却很难再见到我记忆中那个笑容灿烂,雷厉风行,性格爽朗的女邻居了。 
最后一次与医生见面时,他对我说:“希望你不要为难薇奥莱塔,她全都是为了我。” 
薇奥莱塔并不是一个战士,一个士兵,从来都不是。她只是一个小小的档案管理员,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会穿着那身黑色的军服,和令人恐惧的检查官一起去另一个城市,抓捕曾经的朋友。 
这么做全都是为了医生。 
为了医生在生命中最后几天能受到良好的照顾,不至于再受太多折磨,她主动提出去完成这个任务。 
以要求政府给医生最大限度的日常照料为条件。 
检查官对任何人来说都是一种可怕的生物,他们冰冷,执著,残忍,生存的唯一意义就是完成自己的工作。与检查官在一起,从来就不是一件令人愉悦的事,即使在军人里,也很少有人会很乐意接受与检查官共同执行任务。 
因此当薇奥莱塔说出她的意愿时,并没有碰到太多的阻力就得到了允许,而她并不算苛刻的条件也没有人感到为难,只是好好照顾一个垂死的老人而已,没什么大不了。 
其实政府早已发现了摩亚的存在,我们离开洛宁的那天早上,薇奥莱塔口中那个“可怕的没有在整点从老屋来的人”,就是来抓捕我们的人。当时薇奥莱塔还不知道,在不久的将来,她将和这个可怕的人一起执行任务,任务的内容就是抓捕我和摩亚。 
而执行任务的目的,是让医生平安的迎接生命的终结, 
况且,我和摩亚的旅程由她亲手停止,也能让我们少受一点苦。 
薇奥莱塔站在检查官身边走上前往春之都的路时,她在想什么?害怕吗? 
她什么都没有做错,相反,她做对了每一件事,用尽了自己的全力,揽上了根本不需要她去做的事。 
我怎么会去怪罪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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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相同的枯燥日子慢慢的过去,每天我都一个人从柔软的大床上醒来,在人造阳光下,坐在阳台上的软面椅子里,呆呆的看着面前玻璃屏幕映出的花园。定时有人来送饭,有时是薇奥莱塔,更多时候是不认识的人。 
薇奥莱塔有自己的工作,不可能有太多时间来陪伴我这个囚犯,她偶尔还是会来坐坐,陪我说说话,但每次来的时间间隔都越来越长。 
我知道我们能在一起的时间不多了。 
在无所事事的日子里,我没有可以思考的新东西,脑中渐渐浮现出过去的一点一滴。 
我好想摩亚,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过去我们相处的无数个日子里,一切都已经成了习惯,我习惯了他的寡言,他的依赖,他外表的冷漠和内心的脆弱,习惯了每个寒冷的夜晚他像只小猫般卧在我身边,等着我看书看累时去抱他,或者他自己看书累了来抱我,我们的关系如同空气般自然。 
裴利说摩亚像小鸭子,仔细想想确实如此,我救了他,他第1个看见的人是我,于是我成了他的父母,不仅如此,还成为了爱人,朋友。 
他的心不予分享,只会给一个人。 
我幸运的成为了那个人。 
不知道如果当初他直接被政府收养,这颗纯洁的心又会给谁。 
为什么他没有在整点出现?为什么他遇到我?我遇到他? 
我们的故事平平淡淡的开始,一直平淡着,又这样无声无息的嘎然而止,似乎一切都是如此的自然,没有猜忌,没有误会,没有争吵,只有彼此平淡的和谐。 
空气一般的和谐。 
在遇到摩亚之前,已经很久没有人走进我的生活,我不与任何人深交,不曾投入感情,不知道与其他人如此相处时,究竟是怎样的状态。 
不过,记不记得都无所谓,记得又如何?不记得又如何?谁能明白哪个更快乐? 
有没有记忆,真的那么重要? 
某一天我坐在阳台上发呆时,进来两个穿黑色军装的士兵。 
“请跟我们来。”其中一人举起手中的眼罩。 
我知道这是每个囚犯必须经过的洗礼。 
那就是审讯。 
我一直在等。 
光明被夺走,脚步声空旷,一切就像去见医生那时一般,只是这次的目的地不同。 
眼罩抽走,门在身后被关上,感觉到士兵渐渐远去,我慢慢睁开眼睛。 
狭小的斗室里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简陋的叫我惊讶,所有的光都来自于桌上的一盏台灯,白色,亮的刺眼。房间里没有窗子,只有角落里的一只小排风扇维持着空气的流通,虽然小,却很有用,我没有任何难受发闷的感觉。 
挑了一张椅子坐下,我等待着即将到来的人。房间里很安静,排风扇没有任何杂音,一只飞蛾围绕着刺眼的白色灯光扑扇着翅膀,不停的飞舞,让我想起在火车站的那一晚,售票窗口的照明灯下,也有这样的小东西。 
我伸出食指,凑近灯,小心的逗弄它,觉得指间一痒,它已经停在了我的手指上,翅膀依然缓慢的扇动着,触须愉快的抖动。 
我不禁笑出声,多么无忧无虑的孩子啊。 
没有恐惧,没有犹豫,没有疑惑,只须执著的围着光明舞蹈,即使永远也到达不了终点。 
门又开了,有人走了进来,我没有动,依旧注视着指尖的小飞蛾。耳边忽的刷过一阵风,小小的触须轻轻一抖,翅膀慌乱的扑扇起来,急急的飞开,继续围绕着台灯欢快的舞蹈着。 
我遗憾的收起手指,眼神飘向新来的客人。 
他已经坐在另一张椅子上,一袭黑色皮衣自然的仿佛就是为他而设计,修长有力的手臂随意抱起,被金发半遮住的眼睛细长犀利,薄唇紧抿,饶有兴趣的望着我。肩头的条条杠杠告诉我,这个和我年纪相仿的人是上校。 
应该就是薇奥莱塔的顶头上司了吧? 
薇奥莱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