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纪·殿上臣by晓雾
昧理由。但是自己不一样。顶着温和仁厚的颜色,心中日日夜夜想的,只是怎样得到他而已。不敢贸然下手,不能连他的信任都失去,面对总在身边的那张脸孔,他熬得辛苦。苦苦强装的人君风范,还能维持多久?
伤脑筋的是,那日追葵官出去之后,他又不知为何与自己疏远了。不是太明显,却总可以在不经意一瞥间,发现他疏离的神色。那种神情教他看了更加焦虑,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了他,不知道这种情况是暂时还是会持续,总之日后的一切都是未知,他无法任如今的状况延续一辈子的,万一失控会做出什么事来,自己也不敢断定。
终究会被他讨厌的吧?就是为了怕他厌恶才隐忍到现在,但是要等到那个倔强的人心甘情愿,只恐遥遥无期。
“说到秦老弟,臣倒有一个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修衡自沉思中会神。每当任清野眼中闪烁这种光芒时,便意味着某种阴谋。但事关秦子陌,无论是怎样的消息,他都想尽数收入耳中。
“说。”
“臣很早的时候,就与秦老弟说过床弟间的玩笑话,当时只觉得他的样子,与其说是懵懂,倒不如说排拒恐慌。陛下您想想,秦老弟当时年纪甚轻,又是比普通男子还来得刚正古板的人,为何一听之下就能做出反应?”
修衡不自觉将拳头握得死紧。“你想说什么?”
“臣在想,是不是秦老弟早有意中人,或者是,”任清野故意顿一顿,瞧一眼皇帝阴森的表情又低下头去,小心翼翼地吐出四个字,“入幕之宾?”
28。
他今日穿一袭湖绿色长袍,领口袖口是常见的方格纹,白色里衣妥妥帖帖地从鸡心领露出些许,全身上下无任何佩饰——天气再热,他总是有办法穿得严严实实,冷着一张脸丝毫不见暑意。不知在家闲居时,又是怎生模样。
总之,他是穿什么都好看的。修衡在心中悄悄下个结论。
白皙的手腕在他眼前翻动,动作却不甚灵巧——必是不会做什么家事的人。手指修长但不柔软,有着常年书写留下的老茧,触感……印象中似乎是有些冰凉的。眼看就到盛夏,那时如果能被他的手触摸,还有那身光滑的肌肤……
“是这些么?”
抬眼见子陌捧着一堆奏折,不太高兴地问着。
“啊?哦,是是,就是这些。”他自旖旎思绪中猛然回神,慌乱中打翻了茶杯。倾泻而下的茶水将他袍子下摆打湿,不能掩饰的反应也随之清楚呈现。
心下暗叫不妙,艰难抬头,子陌却已移步走向隔壁书案。454F44窗清入很:)授权转载 惘然【ann77。bbs】
修衡瞅着他发红的耳根苦笑:这种事,也不能全怪朕吧。
端详他全神贯注的样子,不禁又想起初见时情景。
生麻布做的丧服粗陋而显眼,冷淡却慑人心魄的侧脸上,没有悲伤的痕迹,只是静静站在书架前整理故主遗物。以为自己已然身登储位,再没人敢不将他放在眼里,却为少年的从容与胆气暗暗折服,从此心中记住了这个人。
纠纠缠缠到今日,对方半分颜色未给,是他自投罗网,无可奈何。
总是忍不住想起任清野离京前的言语。
意中人。
入幕之宾。
心中明白他任清野只是自己情场失意,也想看别人与他一样痛苦而已,不能听信。
说了不相信,说了不去想,却不得不承认,疑惑一旦提出,便总在心头萦绕不去。
未意识到之前,已对着眼前人将话问出口。
“秦卿……有喜欢过的人么?”
子陌动作一顿,显是听清了他问话,却又一语不发地埋首公务。
修衡失望地垂下肩膀,对着砚台发呆。
他这个反应,算是讳莫如深么?
不是说秦子陌非要冰清玉洁才对得住他情有独钟。正常男子长到二十多岁,都有情欲渴望,自己抱过许多女人,哪有资格说他什么。说到男人,撇开他脱俗容貌不提,但是这副刚直个性,只要相知得深些,欣赏者必不乏其人,若只有他楚修衡一人动心反而怪异,他初到京城时年纪小又无依无靠,有人想占便宜也在情理之中。是的,他都懂,果真如此,自己心中也只有怜惜,绝不会有半分轻视之意。
甚至就算并非被迫,而是心甘情愿委身于某男子,之后二人终于不能在一起,他为那个人守身,不愿再涉足红尘情爱,他心中定也只又是遗憾又是敬他,断断不会有所怨恨。
情天恨海,孤老以终,确像是秦子陌会做的选择。修衡看着眼前奋笔疾书之人,双眼溢满温柔。如能被他这样对待,自己就算是即刻死去,也心满意足。想到这一层以后,不觉嫉妒起那个想象中的人。
如果有这样那样的过往,为何他从来不说?自己的心情早已明明白白昭示他面前,他性虽峻切,却绝不是铁石心肠的人,如何忍心看自己对他如痴如醉,不给一点回应?
是不是自己还得不到他的信赖?
还是伤得太重,没有办法对任何人提及么?
修衡转念摇头,就算他说了自己早有心上人,自己难道就放得下了?
胡思乱想着,殿外脚步声唤他回神。
“参见陛下。”
“什么事?”来人看一眼旁边,还没等皇帝开口,子陌便搁了笔,行礼离开。
“说吧。”
修衡颇为眼前人的打乱气氛而不悦,态度上自然多了些不耐烦。岑郎中瑟缩着答道:“启奏陛下,废太子侧妃葛氏昨夜病故。”
“哪个废太子?”先皇废立过的太子至少也有五六个,他怎知道在说谁?
“呃……是最后一位,修循殿下。”
原来是楚修循。修衡储君之路的最后一块绊脚石,秦子陌侍奉过的东宫故主——记起来了,那个唯一活命的葛氏。“既然已死,埋了便是,这等小事来告诉朕做什么?”
“陛下息怒。葛氏临终之前有一封书信,托春官府呈交陛下,说是极其紧要之事。”岑郎中慌忙趋前几步,将攥在手中的信封举过头顶,修衡扯过来拆开,信笺上只一行小楷,他看了心头大震,脸上却不露半分颜色。
“朕知道了,下去吧。”
等到臣子惶恐退下,强装的冷静骤然崩溃。
秦子陌十五岁受保荐进京,安插的位置便是太子侍读,算来相处时间当不算久,但秦子陌为他甘冒杀身之祸殓葬戴孝,不惜为一个死人面忤新太子,二人的交情是怎样的程度?
该死!为何以前从未想过!
29.
“气死我了!那个木析州的乡巴老以为自己是什么东西?大爷不过打伤几个小老百姓,没死没残的,他查什么查!”
“李将军,话不是这样说,秦大人既收了状纸,自然要例行公事查他一查。这事你若真犯过,向人赔个罪,在陛下面前认个错,也就了结,何必动肝火呢?”
“我就是看他那副鼻孔朝天的样子不顺眼,他以为自己多清高?还不是抬起屁股让陛下插的主儿!”
“你你你这是说的哪里话来?陛下不过赏识秦大人才华才委以重任,你怎可、怎可说如此不敬的话?”
“呸!狗屁才华!不就是耍下贱手段勾引陛下,搞得好好的女人不抱,去摸他一身排骨!他多少次在宫里待到半夜才出来,你又不是不知道!平民出身的就是不要脸……”
姓李的还待再骂下去,被另一人慌忙阻止。“李兄,你在这里骂骂咧咧也无济于事,还是好好想想怎样应对接下来的事吧!”
姓李的武官觉得奇怪。“陈老哥,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说话?以前咱们在一起喝酒,第一个损他的就是你吧?算了不提这个,我就是来跟你说一声,要是秦子陌那贱胚来你这里问我的事,你就推说不知道。”
姓陈的听得满头大汗,支支吾吾应了,送他到门口,胆战心惊地把先到一步的秦子陌从耳房请出来。
“秦大人,那个……李将军平时干了不少缺德事,下官劝了他不知道多少次,他就是不听,除了您刚才说得那件事,他有一次还更过分……”
子陌一言不发,冷眼看对方紧张的样子,静静听他怎样大义灭亲。
世家豪族间的朋友之谊,便是如此么?
最在意的,还是刚刚听到的那些侮辱。
自己到底还是个小器之人。虽下定决心,为人处世只教对得起天地君民,同僚或毁或誉,与他全无干系。但大概就如柳葵官嘲笑的,还太过稚嫩吧。没有做过的事被说得绘形绘影,怎样都无法一笑置之。表面上不过是敬而远之的孤立,背地里被说成什么样子,完全不敢想象。今天这样的场面,他宁可不听不看。
心里清楚了,即使再努力千百倍,在这个地方,永远都得不到旁人的承认和尊重。靠着祖荫世代为官者的眼光心情,与他迥异。在洋洋自得的满朝朱紫眼中,他不过是闯入者,是异己,之后再有一个值得大书特书的身份,便是皇帝陛下的男宠。有了这层特殊屏障加身,他们一边投鼠忌器不敢轻举妄动,另一方面则更有了肆无忌惮嘲谑詈骂的理由。
不确定所谓理想还能支撑自己多久。若一时的苦楚能换来国泰民安,那么再咬牙坚持一下无妨。可是这苦楚必然并非一时,只要仍然在朝,便极可能一生一世延续下去,而凭一己之力匡正朝纲力挽乾坤的美梦,也已随着少年豪情的消退,渐渐觉得不切实际起来。
堂堂朝廷命官,身家性命却都要托庇于人,且那个人庇护自己的理由,大半只是为了违背伦常的情感。不管二人间清白与否,“以色事人”的臭名,是定然难以逃脱了。
越来越觉得自厌。空有抱负却自身难保,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辛——这样的无用之身,哪里做得了什么大事?这样无能的自己,到底要不要勉强留在这里当个异类,一事无成,笑骂由人?
30。
“寒江流经实沈州一段,地势特异,自古以来连年大水,冲毁两岸堤防无数,百姓受灾者重,眼见汛期又至,臣请陛下着地官署,趁早调拨赈灾钱粮,以备不时之需。”
修衡点点头表示了解,朗声问道:“众卿以为如何?”
“启奏陛下,诚如伯须侍郎所言,赈灾钱粮宜速速到位,早做准备,才能度过饥荒。”
“臣以为,大水未必年年都来,若先聚敛起了钱粮,到时若无法派上用处,无异劳而无功。”
“堤防修得怎样?”
“启奏陛下,臣已命人日夜赶工,应能在洪水到来之前,完成工事。”
他沉吟道:“以工事之固,是否定能挡住洪水?”
蔺博超停了一下,才道:“臣不敢保证。寒江水位每年不等,若是今年水势特大,臣等也无可如何。”
“蔺司空倒是很老实。”修衡站起身来,问道,“朕即位以来,寒江决口多少次了?”
“启奏陛下,陛下即位以来,洪水只有两次造成|人畜大量伤亡,其余虽有几次泛滥,但都为害甚小。”
另一人插进话来:“臣以为,这定是陛下洪福齐天,连上天都知陛下慈恩广布,威震四方,才降惠于民……”
“够了。”他抬手制止对方阿谀奉承,“寒江年年泛滥,两岸年年受灾。朝廷能做的,永只有修工事赈灾荒,这些个治标不治本的法子,朕已经烦了!”
“陛下,天灾虽然可恼,但人定不能胜天,祖上传下来便只有这样一套法子,虽不能治根本,总聊胜于无。”
“难道朕就非得用祖宗传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