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块玉
所以暮云经常恼恨自己。真贱真贱真贱!我TMD真是贱哪。
03
花谢花飞,落红如雨。
暮云先还看那点点碧桃零落得有趣,渐觉眼皮也跟着花瓣往下坠,越来越沉,再睁不开。
不是我想睡,怪地心引力,他自嘲。然后也慢慢陷入一个黑夜。只是睡着前没忘了把小蝎搂得更紧密,就当抱个热水袋。毕竟春日天气易变,和暖中暗藏一段幽冷。
也不知睡了多久,他突然醒过来。小蝎已不在怀里,紧挨着他,对他指指画画。其实也不是一般的指点,分明是一根手指头就在他脸上跑,轻轻的,从眼睛跑到眉毛,又跑过鼻子嘴唇,也不放过两腮和下巴。他就被生生地跑醒了。
“你这厮!”他咬那手指头一口,“从来就不肯安分,自己醒了就来烦人!”
小蝎就笑:“暮云你的脸真奇怪,又滑又嫩又透明,真是好凉粉儿。”
暮云听他说千奇百怪的鬼话听了好几年,自不去搭理。小蝎又笑:“暮云你的脸就是磁铁,吸得我的手指头挣不开;又像是牢房,把我的指头关了禁闭,跑来跑去脱不了那个范围。”
他这里说得高兴,暮云却越听越恨。既恨他不知道前世什么妖怪变的,格外的牙尖嘴利,肉麻话也说得新奇有趣;又恨他只顾口头痛快,风言风语说得人心尖子痒,却不管后果。不熟悉的人要是听了他这些话就认了真,那就是自找罪受。这东西只能他骚扰戏耍别人,但凡顺着他话往前走,略亲密一些,还没得到实惠,他就翻脸,拿手本领是假撇清,大帽子一顶接一顶,三言两语让人下不了台,翻不了身,落得个不上不下,两头挨不着。
暮云猛地坐起身,抖身上的桃花。
小蝎抱怨:“可惜啊,好好一幅美人春睡图,生给你破坏了。就不能再躺会儿,让我多看两眼!”
暮云微微蹙眉,说:“别整天美人长美人短叫滑了口!我好好的一个大男人,不是给你糟践解闷儿的。”
小蝎说:“那是那是。我们家暮云最有男人气,有半点儿女气我也不肯叫哥哥。你呀你,简直就是全世界最有男人气的!男人中的男人!”
暮云听他说得阴阳怪气,也懒得和他费口舌,伸手就去拧那张嘴。
小蝎笑着跳开,身上花瓣飞了一地。又去摇树,更多花瓣飘下来,下了一阵桃花急雨。
暮云就怪他:“就这样还嫌花谢太快,还禁得起你去摇!我看你就闲不住。”
小蝎于是停手,望那碧桃半晌,又攀着一条枝子狠狠地看和嗅。暮云正笑他作怪。他却叹气说:“这个花,开起来实在好看!真想折一枝回家供着,哪怕干了再当柴烧也好。”
暮云说:“好好的花也招惹你了,说得这么恶毒。我看你敢折!”
小蝎笑道:“不折就不折。我就见不得你这样儿,又喜欢冷着一张木头脸,又是一个伤春悲秋的心肠,偏还有心思护花——什么怪人!”
暮云又气又笑:“你当我是你,尽长些弯弯肠子。天不早了,收拾一下咱们回去。”
小蝎就去清理垃圾。他那里收拾停当,暮云也整理好了要带回去的东西。
两个人顺着山路往下走,暮云就听小蝎说了一路闲话。
小蝎指着大幅大幅的绿色说:“暮云你看那么多油菜,可惜我们来早了,开了花那叫好看。”暮云笑道:“那好象是麦子。”
小蝎皱眉说:“这个石板路真别扭,这么宽,这么光滑,一点儿趣味没有。不如山坡上的小土路。”暮云故意说:“你要是扭了脚就不这么想了。”
小蝎说:“我看你这个人,比这路还别扭。”暮云说:“你才知道。”
小蝎于是不轻不重一拳打过去。两个人于是都闭嘴。暮云边走边忍笑看他低头数步子。
又在路上看见几株桃花,在夕阳下开出金红色。
小蝎高兴地说:“暮云你看这桃花真好啊,和山上的一样好。”
暮云应道:“真开得好。”
小蝎又说:“还是山上的好。山上的是碧桃。尤其是我们那一棵,正宗撒金碧桃,格外艳。”
暮云说:“凭什么就那个好。我看都是一样好。”
小蝎呈陶醉状:“因为我在那树下呆过,所以它就最好!”
暮云很不屑:“你就自恋吧。就因为你?就因为你一个人?”
小蝎眨眨眼:“你还想听我说什么?”
暮云说:“我什么也不想听。翻来覆去都只是些鬼话。骗死人不偿命。”
小蝎冷笑一声,说:“暮云你真是一头猪。乌克兰大白猪。”
暮云回敬他一声冷笑,不再理他。
他们其实就住一个小区。两人先去了小蝎家,放下那里拿的东西,暮云说:“那我回去了。”
小蝎往沙发上一躺,说:“你也呆着。一会儿出去吃饭。”
暮云迟疑道:“今天有些累,改天吧。你也早点儿休息,明天还上班。”
小蝎看看他,说:“也好。帮我带上门。”
暮云走了一段楼梯,又回去敲门。小蝎开了门,说:“怎么又回来了。”
暮云听他口气里有些高兴的意思,也觉开心了些。把一枝碧桃递给他:“我刚才忘了,这个给你。”
小蝎奇怪道:“什么时候折的,我都没看见。”
暮云说:“你收垃圾的时候,我顺便折了一枝,卷垫子里带回来了。”
小蝎白他一眼:“你这家伙!这个都要藏着。进来进来!帮我看看放哪合适。”
两人四处看了几个瓶子,都伸手去拿一个细腰美人瓶。小蝎把花枝放进去,说:“还全是花苞,你真会挑。”
“那是,我什么人哪!”暮云给瓶子灌上水又撒点儿盐,得意道,“就放窗台上,映着这油绿窗纱,开了才好看。”
暮云又要走,小蝎忽然笑起来:“暮云我今天在山上做梦了。”
暮云目光立刻扫视他裤子:“也就是你。大白天睡觉都做梦,好意思说。春天做的都是春梦,也不用告诉我内容。”
小蝎打他一下,说:“你少胡说。真的很有意思呢。我梦见一个老师了。哈哈。”
暮云半信不信:“你?还梦见老师?你梦见谁了。”
小蝎笑道:“就是当时上古代文学史那个刘静侬呀。”
暮云没答腔。过了片刻说:“我得回去了。有些困了。”
小蝎瞅他一眼,眼神有些飘:“你真不想听?趁今天本少爷高兴,以后你就想问也不说了。”
暮云心里暗笑:“想牺牲色相套话,没门儿!”嘴上说:“我总有办法让你吐出来。”
小蝎走近他,带笑的目光直看进他双眼里去:“真的?你什么时候这么自信了。”
暮云不自觉地红了脸,急促说声“我走了”,“哐啷”带上门。
小蝎对着门“啵”了一声,又微微冷笑:“瞒吧瞒吧!看你瞒得了谁!憋不死你!”
04
薛暮云离开后,小蝎立刻变回陈之笛。他讨厌小蝎这个外号。不过暮云这样叫他时显得亲密,他也高兴答应。只在独处的时候,他就固执地想:我是陈之笛陈之笛!
下午在山上,他确实梦见刘静侬了。
刘静侬是当时很有名气的一位老师。都说他是讲古典文学的高手,造诣不寻常,开的课极受同学欢迎。但是陈之笛每次不小心想到他,都是在心里叫他:刘姥姥。
可是他下午居然就梦见这个刘姥姥。
仿佛是在梦里和刘姥姥在大街上走。突然刘姥姥停下来,神情放电影一样飞快变化,对他的称呼也各色各样,先还很礼貌的样子,严肃冰冷唤一声:“陈之笛同学”;接着是“之笛”;最后气喘吁吁,扭曲了面孔叫“阿笛”。他原本淡淡地看着他,看他能把名字叫出多少花样,终于撑不住一声笑,把自己笑醒,一睁眼看见旁边那张熟睡的脸,心里就有了千百种滋味。
那时候上大三,陈之笛和薛暮云早混得非常熟了,不少人用疑惑目光看他俩形影不离地走进走出,他们只当没看见,不理会。必修必选都比前两年少许多,他们就商量一起选了刘静侬的中国古代文学史。
刘静侬这人,当时也有一些逸闻,道是他除了讲课好,人也生得好,流言说有女生为他精神失常,但他快三十了就是不结婚。
古代文学史排在下午。第一堂课大家都没认真听,光顾看讲台上那个人。
之笛想这也是个会作怪的。快三十了还不肯老,头发还梳得那样风流,眼睛还要那样黑和亮,看神气是抱死25岁不舍得撒手。那做派态度,放在学校里数以千计献身学术不修边幅的老师当中,绝对惹眼。
他本来只是随便一想,再看暮云目光几次三番往讲台上那人脸上身上盘桓,脱口说:“什么你侬我侬,咕哝嘟哝,取个名字这样暧昧妖气,像狐狸。”
暮云瞪他一眼,说:“人才第一次来,就这样说他,你和他有仇?这课也是你拉着我选的。”
之笛只是笑:“我和他没仇,你和他倒有亲,几年也没见过你肯这样看黑板。”
暮云于是红脸,咬牙,踩他的脚。
之笛莫名其妙和这老师赌上了气,就不认真听课,一双眼睛溜来溜去。后来他发现窗外有棵树,形态格外风流,仔细看过了名牌,原来是一棵洒金碧桃。从此他认识了这种树。
碧桃初放的时候,他们已经上了几次刘静侬的课。两人正好坐在靠窗位置,之笛把那桃花看了再看,和旁边的人比了再比,忍不住对暮云说:“你这小脸儿,又像桃花,又像桃子,什么时候抱着你闻两下,啃几口。”
暮云冷冷说:“碧桃不结子。老实听课。”
台上刘静侬正说到“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问大家是什么意境。
之笛撇撇嘴,小声说:“明明是两个男人在篱笆下打野炮,都不够射的,还遗精!”
暮云“哧”地一笑。刘静侬目光扫过来,微笑说:“薛暮云是吧。你这么喜欢这两句,那就说说你的见解。”
暮云倒也没着急。跟大多数同学一样,他也不站起来,就坐在那里说了几句。一听都是临时瞎编。
刘静侬居然点头赞赏,说:“不错不错!你这个年纪,理解到这程度算很出色了。”
暮云脸上微红。之笛在旁边就开始恨。他见不得他这样子,八辈子没被人夸过似的,为刘静侬一句话,就要红脸,一看就是眼皮子浅的家伙。他也看不惯刘静侬那德行。两眼闪闪发光地夸一个学生,像突然拣了个宝。谁知道他那双鬼眼睛,为什么发光,发的是什么光。
后来刘静侬不知怎么又扯到陈与义的《临江仙》,尤其称赞那句“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
台上那人旁征博引,说得天花乱坠,台下暮云也听得入神。之笛推推他说:“快别听他那些胡说八道!谁有这本事,经得起整夜不停吹,最后还不得精尽人亡。”
这次前后几排同时哄笑。刘静侬停了一会儿,就在一群脸笑得通红的人中,点到板着脸正襟危坐那一个,说:“陈之笛同学,请谈谈你对这两句的理解。”
之笛手托腮,咬着手指头儿,说:“这个啊……我觉得挺美的。环境格外好,有杏花,有夜色。那些人精力也好,一吹就吹一晚上。”
众人又笑。刘静侬垂下眼帘,咬了几下嘴唇,看起来居然有几分忧郁。隔了会儿,他干咳一下,勉强说:“你这么解说,倒有点儿训诂的意思……”
那次课后,暮云逼着之笛发誓,以后万不许再冒泡出洋相,否则宁可不去听,就去也决不坐一块儿。之笛从此在刘静侬课上安分下来。但他就是不服气。
他可以不听刘静侬啰嗦,却越来越难以忍受暮云那副听得五迷三道的轻狂样儿。更有甚者,刘静侬提问暮云的频率越来越高,两个人把一教室学生全当死人,公然在那里你问我答,眉来眼去,一个双目灼灼,一个脸泛桃花。每次看到这场景,之笛就恨不得变个屏风,挡在这两个人目光中间,让他们谁也看不见谁;或者拉着他们,分别咬几口,当然各是一样咬法。
碧桃盛开,像一团火,烧得之笛想发疯。
有一天下午,他就偷偷跑到湖边,在一个隐蔽的角落找了张长椅,看那桃红柳绿。
果然到天快黑的时候,另一个人缓缓朝这椅子走过来,看见有人,就转身,却被之笛一声唤住:“刘老师刘老师……”
刘静侬生活的规律,早被人破解。到那个固定的椅子上沉思,是他的习惯之一。之笛既然打招呼,他也不好离开,就过来坐下。
之笛朝他坐过去,笑笑说:“刘老师,你发现没有?这桃花掉在水面上,红粉青绿,好看得让人心疼。”
刘静侬说:“陈之笛同学,你观察敏锐,也很敏感。”
之笛红了脸,低声说:“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具体怎么解释呢?”
刘静侬有些慌张,四处看一眼,快速地说:“就是花和水两不相干,各有各的命……”
之笛声音很忧郁:“刘老师,其实桃花也不容易。哪怕它生得再好,好日子终究嫌短。又经不起风雨,掉下来也不知掉到什么古怪地方。真是可怜。”
刘静侬不说话。
之笛说:“刘老师你身上这气味儿,就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