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块玉





暮云被他晃乱了神智,脑袋一昏,就答应了。走在半路上有些悔意,但又不敢说出来——这时候扔下他,铁定会翻脸。他只好闷闷地,认了命。 
进门发现香气愈浓。小蝎跑过去,见桃花又开了一朵,就叫暮云去看。 
“晚上看,又是一种好,”暮云说。 
“再好都没有你好,”小蝎笑道。 
暮云沉下脸:“你又说这些不三不四的话。我有什么好了。我不过是你的佣人,呼来喝去,还负责抱你睡觉。” 
小蝎翻了翻白眼,装没听见。 
暮云自悔有些失控,随即柔声说:“看两眼完了。睡觉吧,快一点了。” 
小蝎飞快地跑到床上,等暮云进了被窝,立刻偎过去,抱着他脖子,脑袋埋进他怀里,满足地呼出一口气,说:“真好。” 
暮云没说话,只紧紧搂着他身体。他知道这家伙其实是白天钻在怀里睡了会儿,有些怀念以前的感觉,所以变着法子哄自己过来陪他。 
小蝎从来都是沾上枕头就睁不开眼,两人刚躺下他就睡着。暮云在黑暗中低声说:“真好。”很快他自己也睡着了。 

07 

一夜无话。 
暮云睁眼时还不到6点半。只要不是节假日,他基本都这个时间醒来。 
小蝎一头扎在他怀里,手搂着他脖子,腿缠着他腰,睡得脸上红扑扑,猪一样。 
暮云小心凑近脸去,看他那睡相。头发有些乱,睫毛长长地耷拉在脸上,像两只小翅膀。小鼻子翘着,小嘴撅着,嘴角挂着若有若无一丝笑。想来他也没什么不满意的,明明都不住一起了,睡个觉也哄人来抱着,梦里也该偷着乐。 
小蝎鼻息湿热,一阵一阵喷过来,让他心痒痒。暮云心里微动,就想离远点儿,身子刚挪开,那人又下意识地缠过来,圈得他更紧。 
民间历来有个说法,男儿三更笔竿起,何况现在是早晨,又是青春少男。这一下小规模的分分合合,让两个人的身体轻轻撞了一下。暮云只感到两枝笔竿在角力,彼此点头摇头,互相磨和擦,只让他全身的血都往脸上涌。 
一夜不沾水,那头猪的嘴唇还那么红和软,丝毫不见干裂。暮云忍不住舔舔嘴角,凑过去,舌尖儿点一点,嘴唇挨嘴唇揉一揉。然后赶紧缩回头,就像在做贼。 
他恍惚看见,小蝎脸似乎红了一下,再看又没什么。多半是刚睡醒眼花,或者自己疑神疑鬼。这个厚脸皮,他才不容易脸红!看似身体弱,其实体质好得像牲口,又不见他感冒发烧,但凡脸红,都是在做戏害人。不是装纯情,就是扮可怜,脸一红起来就带着一分忧郁两分可怜三分羞涩四分单纯,哄得让不了解的看见,那叫一个让人心疼。就算他不能随时随地脸红到得心应手,估计也能自己偷偷连掐带捏弄红了它。 
不过暮云也有点儿庆幸。这家伙从来不让别人挨他嘴唇,不小心碰一下,他就会认真翻脸。有次聊天取笑,他居然煞有介事说,嘴唇是吃饭的家伙、上半身的贞操,简称半截贞操,不能随便便宜别人;话说得一半三贞九烈,一半听起来又像卖的,当时一起喝酒侃山的人就有两个喷出来,差点儿没笑出人命。 
小蝎动了一下。暮云忙安静躺好,再摇摇他:“醒醒醒醒!都快7点了!再不起来上班要迟到了。” 
小蝎把他圈过去,使劲儿擦一下,又伸手打一下,才肯睁眼。这个赖皮,早晨起床向来有一套故事。 
果然他又开始捏着嗓子叫唤:“啊……嗯……噢……呃……” 
“现在是大清早,你叫什么叫!”暮云明看见是他在装,听他叫得声情并茂,极具现场感,身体也不受控制地跟着发热和变化,“快穿衣服,别嚎丧。” 
“发情了,着火了,叫春了!”小蝎白他一眼,“什么世道!人都死光死绝了,就没个人来安慰安慰我!” 
暮云“扑哧”一笑。 
小蝎冲他眨眨眼,又挨过来咬耳朵:“真的真的,我今天是被活生生硬醒的,痛苦啊痛苦……” 
暮云又给逗笑了。又被他一股热气吹进耳朵里,身上几乎脱力,照着他那光溜溜的脊背打一下,赶紧抽身跳下床。什么样的肮脏龌龊恶心下流话,从他嘴里说出来,都说得和吃饭穿衣一样平常,这时候再看表情,更能把人气晕,因为他说这些尤其说得一本正经,口气清淡,却又笑眯眯,貌似天真无辜。 
“不解风情!”躺在床上的人轻蔑地评论一句,随即口气温软,哄道:“宝贝儿,别跟木头似的站那里,过来伺候少爷穿衣服。” 
暮云不理他,自顾自走进卫生间。给你穿衣服?休想!说白了就是让你睡醒了吃几下豆腐提神。从前那些时候他可是说得更无耻,大清早睁眼就叫:“宝贝儿过来!让我摸摸……” 
他这里正洗脸刷牙,卧室里又传来抱怨,说的是:“变心了变心了!这年头儿,咳!世风日下,人心不古,都什么人哪……” 
等小蝎走进那个小餐厅,暮云已把两片牛奶里拖过的面包煎得脆黄,又插空冲好两杯咖啡两杯麦片。 
“不错嘛,手脚这么利索,”他抻一抻西服袖子,摸摸领带,人五人六往椅子上一坐,活脱一个旧上海小开,“这个……交流一下,做什么梦了。” 
暮云瞪他一眼:“能不能别用这种半死不活的办公室口吻和我说话?” 
小蝎“嘿嘿”一乐:“我最当不起你,秋波那一转——我热身不成啊!今天都周一了。我可不想一不小心在办公室里对着同事满脸跑眉毛。” 
“你别认错人,我可不是你的什么同事,”暮云哼道。 
“啊,是吗?”小蝎已经喝光了麦片,端起咖啡,“那你说,你是我的什么?” 
“是同学,”暮云不看他,淡淡地,低声说。 
小蝎微笑、点头:“没错没错。晚上我们是同床,白天我们是同——学!” 
暮云暗恨自己又昏了头,竟然一时胡涂,和他比脸皮和口舌。见小蝎正半笑不笑拿眼瞅定了他,只得说:“换个话题!说你做什么梦了。” 
“真的要听?”小蝎笑道。 
“是春梦就别说,”暮云先打预防针。 
“那倒不是,”小蝎微笑,“却是怪有趣儿的一个梦。我梦见,小猫儿偷腥,小老鼠偷食儿,一边又装老实装清白。” 
暮云身子一僵,起身就往客厅走,口里说:“得赶紧了,我去拿东西。” 
小蝎哈哈笑两声,也不去逼他。等他把包都拿出来,接过一个背上,说声“走吧”,两人就一起出门。 
周一地铁高峰历来拥挤,两人幸运地靠在一侧车门上,彼此打量,都是西装革履,虽然夜里有些迟睡,因为头天白天的长觉,仍是容光焕发。 
小蝎看看挨着自己这张脸,觉得所谓珠玉在侧,亦不过如此。一节车厢因为这个人,都显得格外光芒灿烂似的。众目睽睽之下,他也不好轻举妄动,只得微微笑。 
暮云也偶尔笑一下。小蝎知道他笑自己被无数目光捆住了手,捆住了脚,不敢放肆,落得他清静。于是趁车身摇晃,对着他耳朵说:“我想咬你……” 
暮云忙目光一寒,沉下脸。小蝎偷笑一下,不再吓他。直到看着他从中转站下车。 
暮云一直到办公室,心里还乱着。他边应付着手里事情,边疑惑:这次他为什么没生气呢?明明他知道。早上他甚至还为这个取笑自己……可是为什么这次他就不生气?不像那一次,那一次…… 
到半下午的时候,他忍不住打个电话,想问一问。刚接通,那边就快速清晰地传来一个年轻悦耳的声音:“Hello!This is Andy…Chen。What can I do for you?” 
小蝎平常办公并不经常用英语。看来他正等国际电话。暮云于是没出声,放下听筒。 

08 

一星期5个工作日,通常陈之笛一半的晚上和暮云一起吃饭,或者出去,或者在家做;另一半,偶尔加班吃食堂,也有时和同事小聚,或者和客户礼尚往来地互相请。 
周一晚上,本来最适合请客吃饭,好说妥了事情,争取周五之前见结果。他想了想,就没做安排。其实是有些留恋,那曾经平常的旖旎风光。 
但是在下午4点,他知道这个念头笃定要落空。有同事从内网发信息说,今天过生日请大家。过了一会儿,那人又电话确认,这下连装没看见都不可能。 
他于是给暮云打电话:“今天同事生日。又便宜你了。” 
暮云不到一小时之前给他打过电话,这下他打过来,以为要说什么,又想起平时上班都互相打电话惯了的,无非是约吃饭、逛街,或者看电影理发游泳之类,也没什么要紧的。就淡淡回了声:“知道了。正好我少做点儿。” 
之笛听熟了他办公室腔调,声音是一味的寡淡,不带波澜,这次却隐约有点儿失落在里面,心里倒多了点儿快慰,因此说:“或者我只意思一下,中途跑回来?我其实不想在外面吃饭耽搁。” 
暮云收摄心神,正言厉色说:“千万别。都是同事,既然答应,该给的面子要给足了。别为这些枝节影响以后的合作。” 
这方面之笛对暮云从来言听计从。当时在学校几年,暮云人虽略觉矜持些,同学关系却一直平衡得不错,让人说不出什么来。他点点头,说:“明白,不过我会尽快回去。今天不知怎么搞的,特别想吃你做的晚饭……” 
暮云听他前半句还算正经话,后面又带了点儿撒娇的意思,简直就能想象得到他那副面孔和表情,深吸一口气,截断说:“好好工作。挂了。” 
之笛听着那头“啪”地一声响亮,心里就想这人和人之间就够奇怪了,光一个人本身偏也这么自相矛盾。暮云平时做事说不尽的柔和细心,要对一个人好起来,那就能好得体贴入微,偏偏说话总嫌冷和淡,干脆利落,似乎什么都不带留恋的,没有一点缓和气,更别说留点儿回旋余地。比方刚才挂电话,他就可以干巴巴几个字说完,一下就把听筒按下去。他长年累月这样挂电话挂得绝情绝义,老天怎么就不惩罚他,让他扭了手脖子! 
他这里觉得不忿,暮云那时候也正出神。暮云想,这只小蝎子,可爱是不说了;千好万好,就是脾气太大心肠不好。而且又够坏。还一肚子鬼心眼儿,专会挟制人。谁要招了他惹了他,一定死得惨烈万状。可恨这个人——暮云一想到这里就忍不住微笑——嘴巴又跟抹了蜜似的,什么话到他那里说得花开花谢,滴溜圆转,却认真琢磨不得;打个电话也作依恋痴缠状。只是他从小到大这样胡说乱道,却从没闪了舌头,可见天道不公。 
那天之笛和几个同事一起玩得开心,一杯一杯互相拼酒,到后来喝高了,喝美了,也喝大了。虽然碰上个开飞车的出租车司机,一路飙回去,风也只刮走两分酒,还剩八分。 
打开门,晃眼看见个人坐在灯影里。他酒意上来,立刻指门:“出去!” 
暮云开始吓一跳,再看他脸色通红,眼睛半睁半闭的样子,就过去扶住他,拍拍他脸:“看清楚了!我是谁?” 
之笛就盯着他看一回,点头说:“是你。”然后就搂着他脖子不放。 
暮云说:“你躺会儿,我去给你弄个醒酒汤。” 
之笛睁不开眼,只说:“来杯茶就好。” 
暮云边忙边说:“茶越喝越醉。别急,马上就好。”很快端了一只陶碗出来,里面是一汪绿水,煮着几丝苹果青菜。 
之笛喝了汤,嚼两口,果然少了烦渴,人一清醒,也精神了些。他躺在沙发上,抬头对暮云笑道:“我都忘了,什么时候给过你钥匙。以前也没见你自己进来过。” 
“当时就多配了把,你说是怕把自己锁在外面,放在我那里备份儿的,”暮云恨他话里话外似乎夹带着许多意思,索性敞开了说,又有些生气,“今天眼皮跳得格外厉害,过来看看。你还没回来,我就等你了。我说清楚了吗?” 
之笛又问:“我这里,却像是没你的钥匙呢。” 
暮云撇嘴道:“我没给过你?也不知那次谁发狠扔给我的!还扔在我脸上!”说着,就垮下脸。 
之笛就“嘿嘿”笑。然后拉暮云的手,抽抽鼻子:“闻闻!真香!那花怕又开了好几朵。” 
暮云挣一下没挣脱手,只得由他,冷冷说:“我没闻过?没见过?你这么大惊小怪的。” 
之笛又闭了会儿眼。过了片刻,摇着他手说:“是我错了。明天你把钥匙给我吧。” 
暮云板脸道:“你说不要就不要,你说要就要?你当你自己是谁。” 
之笛轻轻拉一下,把他拉到身边躺下,脸对着脸说:“我呀,我当我是……”眼珠子转了几转,又低声笑:“大猫大猫,别跟我计较了。你其实知道我,说话做事不过脑子,又笨口拙舌的不受人待见,快别跟我计较了吧。” 
暮云听得忍不住笑:“就你还笨口拙舌?你要算笨口拙舌,我就是那被剪了舌头的!” 
“笑了笑了!”之笛嬉笑着摸到他的脸,手指头到处爬,“你看你比我帅这么多;又比我大一岁,吃的盐比我吃的饭多,过的桥比我走的路多,就当可怜我,同情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