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雪传说





  
  窗旁的小树林,果然像沈频真所说的那样,层林尽染。血红的枫叶映衬著碧绿如洗的湖水,让人心神俱醉,风倦云止,细雨如织,江枫乍落,如同蝴蝶的残翅,在密密润润的鼓点中旋转翩跹,犹自舞动。
  
  施回雪愣了一会,用还算灵活的三个手指,轻轻捻下贴在窗棂上的一片枫叶,透过纸窗看过去,那色泽明媚的血色模糊的如同一个黯淡的轮廓,竟不知道原来是如此鲜豔的。那红叶沁透了水分,饱满的要化开似的。施回雪不由得将视线移向那些在碧波中浮动的万千红叶,声势浩大的叶子已经遮住了湖水的一个角,片片红枫下,鱼翔浅底,嬉戏自若。
  
  他恍惚间捕捉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心突然开始痛,喉咙里只来得及发出一个嘶哑的单音,赤裸的双足已经不受控制的开始向屋外跑去,青丝在空中划过,脚底塔过枯黄和青葱,细碎的草叶随著泥浆溅起,粘在足踝上,他喘著气,跑过长亭接短亭,施回雪突然站住了,这猛一顿,长发被凉风狠狠吹向高空。
  
  隔著几节石台,沈频真站在亭中,背手而立,一身淡黄的绣袍被飘进亭中的雨丝,湿润的如同一层偏暖的白色。他肩上立著一只壮硕狰狞的鸟儿。〃频真。〃施回雪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叫他,脸上似悲似喜,眼睛隔了重重雨雾,湿润的如同这千尺碧波。
  
  不知何年,何地,何时,那思慕霍然而起,伟然而生,卓然而立,弹指间作茧自缚,相思入骨。〃频真。〃施回雪再次叫他,唇瓣在细雨中颤抖,眼睫沾了雨露,似泪盈於睫,偏偏那菱唇鲜豔的如同那片沁饱了水的枫叶,在潇潇细雨中犹自芬芳。
  
  沈频真闻声转过身来,他眼神平静如水,面色稍显苍白,下巴消瘦了些,却更显得俊朗如刀削。那只站在他肩膀上的白色大鸟舒展羽翼,露出一根根钢针似的翎毛。沈频真淡笑了笑:〃你来了,我一直在等你。〃
  
  施回雪脸突然羞涩的浮上一抹嫣红,隔了几步远的路,不敢再上前,就那样隔了几层石阶茫然无措的仰望那人。他踟蹰了一下,用不再灵便的手指拉了拉自己的头发,轻笑道:〃啊。。。。。。那是什麽鸟,我是说。。。。。。〃
  
  沈频真笑了笑,用手背拖起那只大鸟:〃这是鹏鸟,鹏迁南冥,水击三千。〃施回雪噢了一声,松开了被自己扯的一塌糊涂的那缕头发,沈频真凝视著那只鸟,缓缓道:〃这只很小对不对,跟人们想象的一点都不同。凤凰得交合之气,生孔雀大鹏。说不准,他会跟你亲近些呢。〃
  
  他说著,手轻扬,那只大鸟矫捷的跃到地上,背负双翅,朝施回雪的方向走了几步,施回雪吓的又後退几步,嘴里胡乱的呢喃道:〃你。。。。。。你是想吃虫子吗?我,我身上没带。〃沈频真闻言看了看施回雪依旧缠满纱布的手,缓缓从亭上走了下来,施回雪正被那只围著他转来转去的大鸟弄得焦头烂额,还在惊恐的小声辩解著:〃它们都在地下睡觉啦。。。。。。我现在真叫不出来它们的,你可以自己挖挖看。。。。。。〃等到沈频真走到他咫尺之遥的时候,才猛然惊觉,当下如顽石一般,哪怕那只大鸟开始拉扯他的衣角,依旧周身僵硬,一动不能动了。
  
  〃它表面对你很凶,其实很喜欢你的。〃沈频真伸出一只手,那白色大鸟低吼几声,再次顺著沈频真的手臂爬回肩上。他弯下腰,十指修长,指甲修剪整齐,拈下施回雪足踝上粘的一片红叶,放归一旁碧湖之中,拍拍手,站直身子。
  
  〃你不应该沾上这血色的。〃他这样说道。
  
  施回雪眉睑低垂,没有说什麽,漆黑的眼珠却透过长而直的睫毛泛起涟漪,沈频真看了他一会,突然问道:〃回雪。〃脸上些微浮现出一抹犹豫之色:〃它叫皓影,我从小养著它,如果我把它送给你,你会喜欢吗?〃
  
  施回雪愕然看了他一会,茫然无措的点点头。沈频真似乎松了一口气,淡淡笑道:〃惜羽不准我来找你,我想。。。。。。如果是你来见我,应该是可以的,惜羽喜欢在下午睡一觉。。。。。。我。。。。。。每天下午都来这站会儿,终於等到了。〃他撩起一缕头发,叹道:〃皓影,去吧。〃伸手朝右肩一抹,那只扁毛畜牲当即飞扑到施回雪肩头,回雪只觉得它十指如钩,右肩一沈一痛,不由得蹙紧了眉头。
  
  沈频真背手转身出亭,缓缓步入细雨中,如天地氤氲雨色连为一体,似乎沈重的带了一层朦胧的雨色,他在雨中走了几步,突然侧过脸看了看施回雪,细密的雨珠沾满了他的发梢和眉角,淡如云色的薄唇抿嘴一笑,轻声对隔了十多步远的施回雪说了一句:〃它会学人说话的,你仔细听。〃说著,转身走远了,在细雨中那层恍如褪色的淡黄锦袍,玉冠舒袖,都渐渐远的只剩下满是苔藓的长桥上,一个个湿漉漉的足印。
  
  施回雪目瞪口呆的站了一会,感觉到肩上的大鸟在不耐烦的展臂舒翅,不由得苦笑,转身回了栖雁居,将那只大鸟困难的转移到窗阁上站好,才细细琢磨起沈频真挥手自兹去时的那句话。
  
  他不由得仔细的打量了那只鸟一会,喃喃道:〃会说话吗?〃他小心翼翼的伸出手去逗弄那只鸟儿,却被鸟嘴狠狠的咬上一只手指,顷刻之间血流如注。施回雪苦笑著用力抽回手指,摇头说:〃不愧是频真养的东西,不过啊。。。。。。你咬我的手指是没用的,它们已经感觉不到痛了。〃
  
  他歪著头将破损的手指隔著纱布含入嘴中吮吸,浓郁的血腥气味在唇齿之间弥漫。施回雪搬了张小凳子坐在窗前,托著腮等那只鸟说话,窗外南风乍起,云气四合,漫天火烧云,红中泛金,金中泛紫,太阳便在残红中缓慢的落下树梢。直到月上中霄,那只刚刚咬了人的大鸟依旧不鸣不啼。施回雪揉揉眼睛从凳子,小声说:〃反正他骗我又不是一次两次了。这是大鹏,又不是鹦鹉。〃这样说著,他撇撇嘴,和衣倒在睡榻上,艰难的拉过被褥盖在身上,在朦胧间睡去。
  
  那只鸟像是睡著了一般,直到夜深如墨时,平地间一声炸雷,这初秋莫名其妙的一场夏雨裂天而下,电闪雷鸣,千峰急雨,狂风疾驰,轰然大作,将栖雁居十多扇纸窗同时吹开,骤雨急洒入屋。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照得子夜如同白昼。随之而来,振聋发聩的一声惊雷暴下,那只大鸟陡然圆睁双目,在这短暂的,如同白昼般的光明中,厉声叫了一句:〃灰雪,我。。。。。。。。。。。。〃
  
  滚滚惊雷中压住那只大鸟高扬的尾音,将余下来的短短几个字盖住,除了屋中人再无人听清。黑夜再度来临,又再度照亮整个凡尘,施回雪早在第一声雷鸣时就从梦魇中惊醒,他半坐起来时,那只大鸟的惊鸣伴随著这场暴雨冲刷心海,荡气回肠。他突然捂住脸,嚎啕大哭起来,泪珠如那暴雨一样沾湿床褥。
  
  那只鸟再次睁开双目,它在雨里叫道:〃灰雪。。。。。。〃施回雪捂著脸骂道:〃是回雪啊!〃大鸟背对狂风暴雨,双爪铮铮如铁,傲然如山,羽毛被打湿了贴在身上,脊背高耸,状如嶙峋,只剩下一双在黑夜中桀骜不驯的眼睛,它再次重复道:〃灰雪,不要怕,我。。。。。。〃
  
  
  仅一院之阁的惜春院中,软塌上,沈频真紧紧抱著在怀中不停颤抖的人,手一下下拍著他的背,安慰在雷声阵阵中突然面色惨白,牢牢抓著他胸前衣襟的阮惜羽,沈频真低头轻吻他的额头:〃不要怕,我爱你。〃

逝雪传说26
  施回雪跟那只畜牲熟的很快,不久就不再惧怕那东西满屋满院的扑腾。闲暇时施回雪总是带了一把小花锄到栖雁居的院子中,一边口中念念有词,一边摇头闭眼的计算,算到什麽时往往圆睁双目,大喊一声:〃便是这里了。〃那大鸟就从他肩上疾驰而下,朝那块土地一挖一刨,每每出现几条红通通的蜈蚣,或是绿油油的毛虫。它每到这时,都是欢快的叫几声,一爪踩上去,大快朵颐。
  
  施回雪在旁边用左手握著包子,也陪著那畜牲啃,啃到一边终於还是会忍不住小声抱怨几声:〃养一条这麽大这麽肥的真的很不容易的。。。。。。哎呀,你别看我。。。。。。我不是用不著了吗。〃他讨好的陪著笑,想摸摸那只鸟的背,终究不敢逾越。
  
  如此又过了两月,一日清晨,他早早醒来,从窗外看出去,晨曦微吐,上下天光,苍穹万里,是难得的晴朗天气。施回雪坐在床上揉了揉眼睛,才从床上爬下来,突然发现那只白色大鸟不见了踪影,不由得吓了一大跳,呆呆看了看空空荡荡的窗棂,然後手忙脚乱的站起来,用一块青帕将头发随意的扎起,在屋中团团转了几圈,又转身出了院,往林木横斜,野花潮密地地方仔细搜寻了一遍,口中大喊那畜牲的名字,直找到衣袖上都沾满花香时,仍旧不见它的踪影。
  
  待得地上都找遍了,施回雪又抬头看天,天空中湛蓝一片,万里无云,气爽秋高,也未见禽鸟!翔其上,正是手足无措的时候,无意间瞥见不远处高阁玉宇上停了一团白影,顾盼搔首,振翅欲飞,当下欣喜若狂,朝那楼阁的方向急急跑过去。
  
  他跑到楼前十步处,见楼上高挂一匾额,漆金镂花,团龙锦簇,书曰藏宝阁几个大字。楼前有五六个大汉红衣短打,肌肉虬结,守住入口。施回雪心中一转,已明白这必是什麽禁地,一不小心便会招来麻烦,当下暗暗提醒自己绝不能再惹出什麽事端。於是他整理一番衣冠後,才走近两步,朝那些人恭恭敬敬的鞠了个躬,低著头小声说:〃皓影飞到楼顶上了,能不能麻烦你们帮我抓下来?我以後一定管好它。〃
  
  他生得一幅好皮囊,此刻长发高束,袖襟如雪,又是一幅恭谨的模样。庄里的人与他相安无事惯了,此刻也似无心刻意为难,几人相顾交谈之後,为首的那个人打个哈哈,转入楼内,蹬蹬蹬几步爬上楼顶,不多数便听到那大鸟惨鸣一声,被那人一只手用绳子缚了双脚,从琼楼之顶,倒提著扔了下来。施回雪吓了一跳,抬头看去,正看到玉宇檐上,那人嘴角还未来得及散去的一丝不屑和残忍。半空中,那只大鸟拼命扑腾,身坠如石,弄得翎毛挣落,白羽纷飞如雪,从百尺楼台上面沾著点点血迹缓缓飘落。
  
  施回雪面容失色,慌忙上前几步借住,被冲力压的差点狼狈的摔倒在地,急忙立稳了身子,替鸟儿去了脚上那绳索。那鹏鸟扑腾几下,摇摇晃晃的爬回施回雪的肩膀,自顾自的用喙顺自己斑斑羽翎。施回雪暗叫声侥幸,回过神後看到那一地白羽,心中一阵心痛,伸出缠满绷带的手拍了拍大鸟的脊梁,正准备转身离去的时候,就见得长桥东边远远走来一青衣少女,腰缠璎珞,斜配宝石剑鞘,一袭石青碎花窄裙,鬓边凤钗,凤嘴衔了一粒水滴式样,打磨的晶莹润滑的碧玉坠珠,腰身款摆如弱柳扶风,衬著发钗在绿鬓间轻轻摇晃,更显得风致楚楚。
  
  那几个大汉见他走过来,都是恭敬的行礼,喊道:〃夏衣姐。〃施回雪听见这声称呼,禁不住好奇的打量她几眼,见她眉不描而自黛,唇不涂而含丹,与春衫竟有几分神似,不由得生出几分亲近之心,又多看了几眼。见那妙龄女子娇喝道:〃把路让开,我要送东西进去。〃
  
  为首的大汉瞧见她手里端著一个紫檀木的托盘,上面盖著一块绣帕,连忙陪笑著讨好了几句:〃不知夏衣姐这次要送的是什麽好东西?〃那女子凤眼轻挑,笑出几颗编贝般的玉齿:〃是我上次收拾庄主的衣服看到的,我看那玉玦成色不好,本打算扔了,可庄主说要留著,这不,我就打算搁这里来了。〃
  
  施回雪闻言如同当头棒喝一般,顿在那里再也不能动,眼睁睁见那女子脚步轻盈的走过身边,绣帕未盖好的一角下面,露出玉玦琥珀色的质地,光晕流转,苍劲古朴。施回雪心中如晴天霹雳,再说不出只言片语,心中反反复复只有一个念头:是我那块五爪貔貅,频真有救了,频真有救了!可偏偏手脚僵硬在那里,动也不能动,直到那女子轻移莲步,又从藏宝阁中走出来,渐渐去远了,他才反应过来,他是无论如何都要将那玉玦夺到手中的,哪怕前方溺水三千,火海刀山,他也要移山平海,劈开洪芒。
  
  施回雪微微闭了闭眼睛,猛的张开,声音有些轻微的颤抖,原本清淡柔和的声色越发的清脆,如溪水击石,冷屑飞溅,泠泠有音,他轻声问他们:〃这地方,我是不是不能进的?〃那几个壮汉狐疑的打量他一会,同时大笑道:〃兔儿公子,若是不想妄送了性命,可别打里面宝贝的念头。还不如好好留心伺候庄主,再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