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雪传说





。还不如好好留心伺候庄主,再求他赏赐你里面几样饰物不迟,那可足够你几世吃穿不愁的了。〃
  
  他沈默了一会,歪著头想了想,蹙著眉头说:〃进去的人都得死吗?〃那几个汉子答道:〃除非有庄主手令,庄主,阮公子,王总管和四位掌事之外的人。。。。。。谁进都是庄法处置。〃
  
  施回雪听罢叹了一声:〃可惜他此刻身不由己,哪里还听得进我求他什麽。〃他说罢,又自顾自的摇了摇头,缓缓走过去几步,走到离那几个人两步远的时候,右手将皓影轻拂到地上,
  挽住脑後束成一缕的长发,手心从发端滑到发梢,扯了扯,轻轻松开,万千青丝在风中飘飞开来。这才收回手,看著那几个人展颜一笑,道声:〃得罪了。〃
逝雪传说27
那几个大汉面色突变,还未做什麽反应,只见施回雪双脚点地,整个人腾跃而起,在半空中一个翻滚,眨眼间就要抢入门内,那几个大汉反应极快,暴喝数声,紧随他的步法,同时攻向他背後几处大|穴。施回雪背著双手,身形向前方急掠,闻得背後风声响起,在半空中陡然一回头,红唇轻启,一股瘴气从口中激射而出,弹指间将几个大汉团团围住,只听得惨叫之声不绝於耳,听得令人毛发悚然,那原本蹲踞在地上的大鹏,此刻凌空而起,做虎伏鹰扑之势,爪伸如钩,喙坚如铁,张口便在那为首汉子的脸上,生生咬下一块肉来。
  
  施回雪在半空中,冷笑数声,轻轻道:〃惹我不开心的人。。。。。。我迟早,迟早都要像此刻这样。。。。。。〃他说著,似乎想到了什麽万分厌恶的人一般,在藏宝阁门厅处坚硬如铁的墙壁上狠狠一击,虎口出血,他却如没有知觉一般,清秀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一丝厉色,看上去有几分狰狞。施回雪咬著牙,一字一字的说:〃居然敢。。。。。。居然敢。。。。。。跟回雪抢喜欢的东西。〃
  
  他眼中缓缓冒出怒火来,不停的骂道:〃好大的狗胆,可恶,可恶至极!〃冷笑著看那几个伤了他鸟儿的大汉在毒瘴中皮肉腐败,口中骂声越来越轻,但因为字字出自肺腑,听上去更是镂骨锥心,他这样骂了好一会,直到那几个人统统化成一滩清水,空余衣物,他这才背著双手,双足在墙壁上轻点,绣袍兜风,缓缓滑下。
  
  〃施公子,原来恨惜羽,恨到了这个地步。〃正在此时,有人在他身後轻轻笑道,施回雪听到这声音,脸色唰的惨白,勉强回过头去,见阮惜羽一身翠绿儒衫,笑容儒雅的站在他身後,黑如鸦羽的长发及膝,那缕脱俗的笑意看上去让人心掣神摇,带了几分清新的出尘之气,偏偏在施回雪眼中分外的触目惊心。阮惜羽含笑看著他:〃我听得这边喧哗不休,还以为出了什麽事儿,原来是施公子。。。。。。我早就跟频真说过,废你的手,一点儿都不管事。苗疆的人都是稀奇古怪的性子,便是最下贱,最不堪的房中术,运用纯熟的人也能让人在醉生梦死之时,一命归西,施公子,你是不是也会那种本事?〃
  
  施回雪握了握拳头,终究乏力的松开,咬著牙将自己隐藏在内心深处最不堪、最无耻、最卑鄙、最难言的苦涩情绪,再度狠狠的压制了下去,他颓然感觉到内心天空破裂成碎片,扎进肉里,使得内脏腐毁,散发出恶臭,偏偏只有腐烂的地方,没有痛楚也没有悲伤,如同飞蛾扑火的凛然无惧。
  
  他想笑,可其它的部分都还懂得疼痛的滋味,他对这一半兴奋麻木,一半疲惫敏感的灵魂无所适从,於是只好用力的甩了甩头,他低低喊道:〃那几个人是该死的,明明知道不能进藏宝阁,还不是一样跟著我进来了,还有为首的那个,我亲眼见到他进来抓鸟的,他明明知道不能进,还不是。。。。。。哼,是他们先犯了戒,我不过帮频真清理门户。〃
  
  阮惜羽咯咯笑著:〃那麽,你觉得我要不要帮频真清理门户呢?〃他转过身去,看了看不知何时,开始站在他身後,穿著淡黄锦衣的人,发现他的面色和施回雪一样的惨白,黝黑的眼眸黯淡无光,阮惜羽看了他一会,慢慢收起了脸上笑容,沈默的走过去,轻吻沈频真消瘦的面颊,叹道:〃怎麽又不高兴了?〃
  
  施回雪看到阮惜羽鲜红的唇瓣落在沈频真消瘦而苍白的脸上,全身颤抖了一下,一股悲哀绝望夹杂著愤怒像死了一般迎头浇下,他颤抖著沈默了好久,几乎连空气都要冻住了的时候,他脸上突然缓缓绽放出一个明媚的笑容,即使眼神悲哀欲死,那笑容却和煦的如同春风一般,带著甜媚的花香,施回雪欢声道:〃频真,我看上一块玉玦,你送给我好不好?〃他说著,看著沈频真面无表情的俊脸,继续开开心心的讲下去:〃被你发现了哦,回雪也是个会嫉妒的人呢。你其实心里很得意对不对。。。。。。〃
  
  他说到这里,那笑容终於撑不下去,悲伤却如同泉水般,顺著笑容面具上每一丝破裂的缝隙,漫延而出,他惨笑著接下去:〃你很得意对不对,因为很喜欢你,回雪变成了这样。。。。。。变成了你最讨厌的模样,这幅嫉妒的嘴脸,恨不得把碰过你的人都杀光才好。可是。。。。。。就算我还是很容易就满足的那个回雪,你最喜欢的依然不是我。。。。。。现在就更糟糕了,要是再过几年,回雪一定会嫉妒的疯了,像疯狗一样乱咬人,那样的话,频真一定连看都不愿意看我了吧。那样的话。。。。。。回雪真是太可怜了,所以。。。。。。所以回雪才是应该生气的那个人。频真你没资格生我气的。〃
  
  他说到这里,狼狈的挤出一个难看到极点的笑容,泪水沾湿他苍白的唇瓣:〃如果把那块玉玦送给我。。。。。。我就不生你的气了,很划算的对不对,频真,你说好不好?〃
  
  这一句话说出後,迎来久久的沈默,阮惜羽在旁边安静的看著他,眼神居然也有一丝淡淡的悲悯。偏偏这时,沈频真突然开口,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只是淡淡的说了一句:〃好,你要哪一块,我都送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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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一句话说出来,周围一片死寂,安静的能听见风穿过藏宝阁的门堂。千万个铜铃从远方传来密密润润的铃声,而那金玉相撞般的脆响,陷落在云流不动的寂静里,也变得喑哑而低沈。
  
  施回雪似乎是先笑出声来,那一点生气的鲜活一丝丝,一缕缕,一层层,从肌理骨髓中慢慢的沁出来,苍白的面孔就那样以目瞪口呆的饱含生命力的色彩慢慢复苏,漆黑如死水的眼眸渐渐灵动,像是在久旱干涸的土地上降下一场甘霖後,那从地底深处,萌发的一场让人喜爱珍惜到心都疼痛了的绿意。
  
  施回雪的笑声清脆如一阵无忧无虑的银铃骤响。明明还是一模一样的清丽面容,多了骨子里散发的那一抹光,就像是只在宣纸上灿烂的苍白美景,被仙人点石成金,一下子便鲜活了起来。重新鲜豔的嘴唇,弯起一个动人而天真浪漫的弧度,眉梢眼角旁,亦流露出云开日出,雨过天晴的喜气,他笑的眉眼弯弯,欢声道:〃频真,我。。。。。。我真的好开心。〃
  
  沈频真沈默著侧过了头,他拍了拍掌,藏宝阁前瞬间跪了四个青衣人,一男三女,正是还真山庄中春衫,夏纱,秋衣,冬袄四位掌事。施回雪脸上越是喜形於色,沈频真眼神便越是波澜不起,淡淡的,寂寂的,像一滩死灰,黑的连瞳仁都化在里面,再也分辨不出。沈频真背对著他,朝那几人吩咐道:〃你们去把他要的玉玦拿给他。〃
  
  阮惜羽站在他旁边,没有出声阻止,但眼神隐隐有一丝痛苦和迷惘,却在眨眼之间化成淡淡的自嘲。那玉玦很快被秋衣拿了下来,施回雪有些冲动的抢了过来,眉开眼笑的握在手里好一会,感受到那玉玦温润的温度,脸上慢慢的泛出两抹淡淡的红晕,他欢喜的向沈频真的方向走了两步,兴奋到连说话都结结巴巴的:〃频真。〃他笑著,却依然小心翼翼的把手上的玉递过去:〃我重新帮你系上。。。。。。好不好?〃
  
  沈频真顿了一会,突然退後了两步,离他远远的,再次背过身去,轻轻的说了一句:〃你自己留著吧。你。。。。。。还有什麽喜欢的,想要的吗?这阁里的东西,你想要哪一样都可以。〃施回雪浑然不觉他的异样,还是那样幸福的笑著,伸出的没有回应的手,还是傻傻的不懂收回,他欢声道:〃我没有什麽喜欢的了,除了频真,我什麽都不喜欢。。。。。。〃
  
  沈频真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几分:〃我不要听这个。。。。。。听这个有什麽用!我都告诉过你的。。。。。。老老实实,老老实实,你又不听──!〃说到这里,他声音戛然而止,再次沈默。他看向施回雪,发现他脸上满布惘然,又看阮惜羽,见他低著头看自己的脚,沈频真於是深深吸了几口气,再缓缓吐出来一字一字的说:〃交给你了,惜羽。〃
  
  施回雪似乎没反应过来,他又走上去几步,想把那玉玦交到沈频真手里。结果在他迈步的时候,突然被那三位打扮相似的青衣少女拦了下来,春衫在旁边簇著眉头,却并没有多说什麽。施回雪看看这个人,又看看那个人,满眼不解,失措,迷惘。最後眼见著沈频真大步走出藏宝阁,长风吹起袍裾,他终於在刹那间了然,那玉玦代表了怎样的补偿和放弃,眼泪在瞬间滴落,脸色的鲜活生气如同从来没有存在过一般,消退的无影无踪,如春梦不多时,如朝云无觅处。
  
  他脸色比先前还要苍白,最开始连声音都发不出,只是慢慢的颤抖,最後全身都抖个不停,似乎是身心俱寒,他想把颤抖的手指放在口中咬著,却偏偏抖的咬不住,眼泪顺著嘴角滑入舌尖,苦涩的,苦涩的味道。就这样颤抖了仿佛千百个春秋,他的脚终於无法支撑著身子,於是只好缓缓跪倒在地上。他也终於能慢慢的哽咽著发出几声抽气声,再慢慢的,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嘶哑的恸哭。
  
  那只白色的大鸟突然悲鸣一声,腾空飞起,直直冲向苍穹。
  
  那先前便散落一地的白羽,根根染血。
  
  那声音沈频真并不陌生,千万个铜铃被这声伤痕累累的嘶吼撞击的缓缓低响,络绎不绝,支离破碎,沈频真咬著牙,一边大步走,一边长袖捂耳,但那声痛苦的声音如同绵长的叹息一般,在整个还真山庄回响,在笼罩著山庄之上的云翳中穿梭来去,跌跌撞撞。那一声拖长的质问与不解与迷惘,用力的叩打在灵魂的门扉,声声啼血。沈频真越走越快,直至用上轻功,用肉眼难察的速度在空中飞快的向前冲去,快的让他一身淡黄锦袍,在空气中模糊的如惊鸿掠过,留下昏黄褪色的剪影。将痛苦的人和懂得怜悯痛苦的心灵统统抛在脑後。可无数段记忆还交错著在他脑海中重现,无数段对话却依然轰鸣著在他耳边回响──
  
  ──频真,我不是怕死,我只是怕疼。那些鞭子,刑具什麽的,我最最害怕了,就算死了也不想受的。
  
  ──频真,你对我才不好。你的脾气比山里的天气变换的还快。。。。。。
  
  沈频真悲吼了一声,用力的,更加的用力的捂住双耳。那些琐碎而天真到可笑的话语却无孔不入,透过每一个抽搐的瞬间镂心刻骨。
  
  ──我伤的越重,是我爱的越多。爱有什麽错?那麽伤又有什麽好逃避的?
  
  ──要是再过几年,回雪一定会嫉妒的疯了,像疯狗一样乱咬人。。。。。。
  
  ──只要。。。。。。只要频真每天都帮我夹菜。我就很满足了。
  
  忘了多少个夜晚前,两个人在万顷碧波上遥遥相望,没有秋月春江,风拂柳梢,只有千万只煌煌明烛点亮漆黑的壁|穴,照亮不可辨析的前程。一个算计,斤斤计较,屠刀下放开过一个鲜花般润泽的生命,一个无知,初入江湖,心湖间铭记了一个轻摇羽扇的身影。沈频真捂著头,他记得的,不记得的,一幕幕重现脑海,那些苗女的银冠,润泽的朱唇,脸上的新月,碧绿的竹笛,白皙的双腿,五彩的华衣,高高的竹楼,斑驳的竹林。。。。。。一阵风吹过,景物又突然换了,周围静的足以让他听到每一声水滴从那神像手间落下,优雅的从泪水滑落,珠圆玉润,发出嘀嗒,嘀嗒的寂寞声响,汇入碧色的池间。
  
  千万只蜡烛被风吹得万灯如豆,朝他的方向摇曳,他顺著风呼啸的方向看去。一位黑衣的男子青丝如瀑,缓缓抬头,隔著重重纱幕,那波光浩然一闪,他感受到长发在无风的密室中,顺著那目光的轨迹飘向身後。
  
  绣袍缨络,无风自动。
  
  沈频真眨掉眼中的干涩,那目光仿佛依然温柔的落在,粘在,跟在他的身上,他想过抖抖衣袍,又怕抖落一地碎片。恍惚间,还真山庄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