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花隐剑





  曼王爷一路紧皱眉头,心情十分阴郁。自从西都一别,花自香已经消失了有两个月之久,几次宁国公主问起,曼王爷都只得替他隐瞒,一拖再拖。但今日女皇陛下亲自召见,恐怕纸就要包不住火了。香帅要是再不回宫,撤职事小,如若女皇陛下为香帅将宫规漠视之举而降罪,恐怕整个上将府都要受牵连。
  “曼王爷今日这么早就进宫了。”
  曼王爷还正在苦思冥想为香帅找借口,蓦地听到后面一声呼唤,便断了思绪。回头看去,迎面正走来一个身着深黑色蟒袍的人,身长八尺,眉目深沉,意态稳重,褐色双瞳好似琥珀,鹰觑鹘望。
  此人正是琉璃国宰相,独孤了梦。
  曼王爷微微一点头,笑言道:“独孤大人日理万机,今日能见到一面,实在是本王之幸啊。”
  “哪里哪里,王爷言重了。在下不过只是帮着宁国公主打理些琐碎的小事,日里还算清闲。倒是曼王爷为追查重犯而劳心劳力,在下可是远远不及啊。”独孤了梦十分客气的对曼王爷微微一揖。
  “呵呵,独孤大人说笑了。”曼王爷淡淡的回道。
  “不知那朝廷重犯,王爷追查的可有结果了?”独孤了梦微微一笑。
  “此人与武林的牵扯关系极大,要捉拿归案,恐怕不是容易的事。独孤大人怎么突然有兴趣问起这件事情来了?”曼王爷背过双手,定定地看着独孤了梦,眼中蕴意深长。
  “哦,在下只是看曼王爷和银绮上将还有灵凤宫主忙于此事,想前来告知九月十五,北王将要举行七十寿辰之事,不知曼王爷等是否有闲暇来参加寿宴?”独孤了梦换了一脸风轻云淡。
  “北王的寿宴订在了九月十五?”曼王爷挑了挑眉。
  “正是九月十五。”独孤了梦微微点头,一双褐色瞳深沉地看着曼王爷,“北王爷虽然已经辞官回乡,定居北都王府,但是他毕竟也女皇陛下的宗亲,他的寿宴,宁国公主也会亲自驾临,曼王爷若因此事缺席,恐怕稍有不妥吧。”
  独孤了梦的语气带着几分试探。曼王爷脸上浅笑,心里却沉了一沉。想到花自香还不知道在哪个角落逍遥快活,九月十五之前他会不会现身还真是个大问题。
  独孤了梦看曼王爷似是有心事,并不答他的话,便对着曼王爷微微一揖,说道:“既然曼王爷还有事在身,那在下就不打扰了。”
  “多谢独孤大人告之北王寿辰一事。”曼王爷稍稍回神,对独孤了梦点头微笑。
  “告辞。”独孤了梦言毕便转身离去,留下一个高挺的黑色背影。
  曼王爷若有所思地看了看远去的背影,转过另一边加快步子朝御书房去了。
  
  晨光柔和,微微洒入屋内。远处还有一抹淡淡的晨雾未散尽,四周仿若轻烟薄绕,有如人间仙境。
  躺在床上的人,终于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秋姑娘……秋姑娘……”耳边听闻一声声轻柔的呼唤。
  秋若纱慢慢转过头,看看了床边一身鹅黄衣衫的女子,再微微打量了四周。脑海中记忆突然如潮涌来,霎那间闪过冷月堂主那凌厉的目光,那一掌,那令人窒息的疼痛,还有……
  “这是哪里?”秋若纱转动身体,想要撑着坐起来,发觉全身软弱无力,却无一点疼痛感。
  “秋姑娘伤才刚好,身子还虚弱呢,莲姑娘交待不能动气力,秋姑娘还是躺下吧。”夕妍看她要坐起来,忙起身移到她的背后扶她一把。
  “莲姑娘?”秋若纱仔细看了看这陌生的房间,和眼前陌生的人。
  “嗯。秋姑娘的伤正是莲姑娘花了一些时日才治好的。就是慕容山庄的小姐,慕容清莲。”夕妍对着她微微一笑。
  秋若纱没有说话,心里似是想着些什么。
  夕妍看出了秋若纱的心思,便对她说:“秋姑娘重伤时,是香帅将姑娘送到这里来的。香帅昨夜还来探望过秋姑娘。”
  “香帅……”秋若纱低低的念了一声。耳边忽然重现在日月门大殿内,教主的那番话。
  “曼陀罗,公子鸣,还有琉璃国的香帅。除了这三颗绊脚石,我就是这天下的霸主!”
  日月门教主的这一句话,仿若势在必得。看来教主已视此三人为眼中钉,誓要除之而后快。
  “嗯,琉璃国银绮上将大人,也是那天西都年会在擂台上与姑娘交手的那位公子,他就是香帅。”夕妍看她好似在回忆着以前的事,便轻轻提醒。
  原来是他。那个擂台上对她一番戏弄的人,那个在碎星堂前救她的人,她失去知觉前看到的那张脸……还有他哀伤的表情……他……
  秋若纱突然觉得胸腔一阵难受,轻轻的咳了几声。夕妍忙从桌边倒来了水,喂她喝下。秋若纱自觉虚弱,气力不支,只得再躺下去。
  此时小筑内,香帅正和清莲在竹屋的小院子里下着棋。桌上的莲茶飘着淡淡的香气,让人闻着倍感舒爽。
  香帅手执黑色玉棋子,半眯着凤目地扫了一眼棋盘,将棋子放了下去,若有似无地笑着看了清莲一眼。对面的清莲唇角微扬,笑中带着一点自信。只见她两指轻轻捏起一枚白玉棋子,气定神闲放下。
  “果然是妙啊!”香帅一声小小惊呼。一眼望去,自己俨然已经输了半壁江山。
  清莲掩唇娇笑,满眼笑意带着些许纵容。
  “公子目光虽在棋盘上,心却未必呢。”清莲边说边慢慢捡着棋盘上的棋子。
  “什么都瞒不过你。”香帅叹了一口气,无奈的说道。
  “公子在这里住了也有一些时日了,也是时候该回宫去了。”清莲轻轻的说着,脸上却是平淡。
  “我去看看秋姑娘吧。”香帅饮了一口茶,淡淡地将话题转开。
  
  秋若纱虽是躺了下来,心里却思绪翻涌。如果是死了,那也就一了百了。可偏偏现在活下来了,以后还要担着日月门叛徒的罪名躲避追杀,这种日子倒不如死了痛快。秋若纱望着顶上的绣着莲花图样的纱帐,紧紧咬着唇。
  “香帅?!”坐在桌前的夕妍看到推门而入的人,轻轻一福。
  秋若纱收回思绪,脸上又现一副冷漠的面具,正看着门口那人笑意盈盈的朝自己走来。一旁的夕妍端起桌上的空药碗,已经退了出去。只剩下两人的房内显得格外幽静。
  “看来姑娘的伤恢复得不错。”香帅在床沿上缓缓坐下。
  “多谢阁下关心。”秋若纱本是想要亲自谢他救命之恩,但回想起擂台上的种种情景,心中突然气不打一处来,便只是对他冷言冷语。
  “不是说了你是我未过门的妻子嘛,关心是应当的。”香帅笑嘻嘻的眨眨眼,心安理得地看着她。
  “你!”秋若纱听到这句话,心中顿生怒火,“擂台当日阁下并未赢我,还望阁下……”
  “我没赢你,也没输你不是?”香帅迅速打断她的话,说着脸上还带上一把得意的笑容。
  秋若纱咬着唇,气得手里暗暗地抓着旁边的被褥。但转念一想,他说得确实也对。她是见识过他的身手的,如果那天擂台上再缠斗下去,难保她不会输他。但是,那天的擂台,是教主得到风声,知道有人将来探查日月门之后,命她去试探那些人的底细而摆出的假擂台,并非真的为了招亲。秋若纱此时当是百口莫辩。
  “姑娘既然已经察觉到偷丹之事败露,又为何还要替日月门教主去摆那招亲擂台?”香帅言语肯定,看来他早就已经将事情的来龙去脉掌握得一清二楚了。
  “教主于我有恩,我向来对他惟命是从。”秋若纱想到日月门,心中又渐渐软了下来。又想到自己现在的情景,不免一阵心凉。眼前的人却将心结点破,让她的软弱无处可藏。
  香帅看着她,轻轻叹了一口气,说道:“是恩典,还是欺骗,你可曾想过?”
  秋若纱不解,抬起一双清秀之目看着香帅,满腹疑惑。
  “你偷烁心丹,是为了解你亲人身上的蛛毒吧。”香帅淡淡说着,目光却移向远方。
  秋若纱默默地点头。
  “但是这蛛毒,是与天下第一剧毒鹤啸散齐名的毒药。只有施毒者才知道如何解毒。你既然知道这烁心丹可以解蛛毒,那你也应该知道下毒的人,才会有烁心丹。”香帅言语冰凉,与刚才的温柔相去甚远。
  秋若纱突觉眼前劈过一道光,将她所有的思绪全部凝固。这一道光将她心中每个角落照得明晃晃,那些被忽略的秘密就如此残忍现得一清二楚。
  如果照他说来,干娘身上的毒,就是教主所下的了。可是,当初也是教主从匪徒的手中救下了她和干娘的命。教主教她习武,接她到日月门长住,还派人照顾她和干娘的生活。为什么?教主为什么要对干娘下毒?
  “蛛毒与鹤啸散的不同,在于蛛毒是慢性毒。它可以潜伏很长时间,几年,甚至几十年。毒发之时,毒已入全身血脉,如不服食解药,必全身溃烂而死。”香帅的眼里闪过一丝不屑。
  “不可能……”秋若纱低低地喃喃自语。她不肯相信。她自小接受教主的恩惠,誓对他忠心不二,教主为何要如此对她?如果真的是教主下的毒,那么就算她偷了烁心丹也没有用。这么说,干娘现在不是已经……
  “西都城外十里的梨花坡,几日前死了一位老妇人。她身上的伤,是冷月掌所致。”香帅仿佛是将她的思绪读得一清二楚。
  “什么?!”秋若纱挣扎着坐了起来,双眼顿时泪水模糊。她伸手紧紧抓着香帅的衣袖,拼命地摇着头:“不可能……不可能的……干娘不会死……不可能的……我要亲自去确认……我要去……”
  说着,她失去理智一般翻身下床,奈何身体虚弱无力,一个踉跄就要往桌边倒去。香帅飞快地闪过来,一伸手将她稳稳接在怀中。
  “节哀顺变吧。你身处邪教多年,他们的行事作风你还能不清楚?”香帅怜惜地看着秋若纱。
  秋若纱想到干娘竟然已经被冷月堂主杀死,心中又恨又痛。那无止境的悲伤,却盖过了一切。她自小是孤儿,干娘收养了她对她百般照顾,两个人相伴十几年。如今她一直想让干娘安享晚年,清清静静地在梨花坡过些快乐的日子。没想到,干娘却死于非命。而这个下毒手的人,竟然是她视若亲爹的日月门教主!
  秋若纱此刻心如万箭穿,又似被一双手狠狠地揉捏,疼得已经完全崩溃,扑倒在香帅怀里泣不成声。
  香帅低头看着柔弱如一只小猫的秋若纱,温柔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轻轻叹气。
  突然,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夕妍气喘吁吁地跑进来,看到眼前的情景,竟有些不知所措。但她似乎有急事相告,不便离去,只得站在一旁满脸通红。
  秋若纱见状便从香帅怀中挣脱出来,坐在一边隐隐拭泪。
  “怎么了,夕妍?”香帅朝夕妍走过来。
  “刚刚莲姑娘接了一纸飞鸽传书,看完之后就脸色大变了,好像是慕容山庄出事了。”夕妍急急地说道。
  香帅心里一沉,这世间果然是祸不单行。于是吩咐夕妍帮忙照看秋若纱,自己便迈开大步朝外面匆匆而去。
  
  前厅内,柳娘正追着清莲飞快的步伐,嘴里急得大喊:“小姐!不能去!不能去!”
  香帅从旁边走出来,看到清莲不顾一切地正往门外跑着,便又闪到门口,一伸手拦住了她。
  “怎么了?”香帅皱着眉头,看着清莲。
  “是爹的飞鸽传书。”清莲抬头看他,嘴唇微微颤抖,“有人洗劫了慕容山庄……”
  香帅的心微微一紧,慕容山庄遭劫?!慕容山庄既不是武林世家,也没有朝廷世袭爵位,慕容庄主温和善良,素来不与任何人结怨。为何无端招来杀身之祸?
  “我和你一道去吧。”香帅低低地说了一声。
  一滴滚烫的泪滑落,轻击香帅的手背。清莲脸上已是泪痕斑斑。
  
  慕容山庄,世人称其为天下第一藏书阁。庄主慕容君宏乃有才学之士,博览天下群书,知识渊博。琉璃国各地大大小小的私塾均是慕容君宏出资而建,慕容山庄在琉璃国内可谓是名声响亮。慕容家藏尽书万卷的君子楼更是天下儒学之士向往拜访之地。故民间有传:“此生得入君子楼,阅尽群书死无忧。”慕容庄主天生是好客之人,山庄内的拜访者自是络绎不绝,加上慕容庄主为人随和,面上常挂温和笑意,让人看了不禁觉得亲近。不管身在何处,他都是众人眼中的德高望重者。他一生交友无数,慕容庄主的人缘可是人人皆赞的。慕容山庄每日可以说是门庭若市。
  而今一眼望去,朱红的大门半掩着,与那暗红的血色混凝在了一起。门槛之处一路进去,地上满是斑驳血迹。院内冷风萧萧,鸦雀无声。轻轻从门缝窥望,隐约可见小湖假山边的柳枝凄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