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花易冷
“展谦怎么这样糊涂!”
麦佳慧留着披肩的短发,银白的发箍压在刘海之上,身上是米色双排扣的西式风衣,腕上扣着一只闪亮的名表,虽然风尘仆仆,却难掩一身的时髦贵气,她平时待人尚称谦和,这时恼怒皱眉,脸上不免就显出大小姐的倨傲来,黛绮丝阅人无数,上下打量几眼已经隐隐猜到她和霍展谦的关系,她假作不知,只向刘世兆娇声笑了起来:
“刘团长,这位小姐是谁啊,怎么也会来督军大人的别院?”
“麦小姐是督军的秘书和……好朋友。”刘世兆知道督军在她身上用了很多心思,也不敢随便说话,小心措辞着解释。
好朋友……她瞟了瞟面前女子毫不掩饰的厌恶,忽地一声嗤笑,自顾自低头去抚弄涂着朱色丹蔻的指甲,竟然丝毫也没将那大小姐放在眼中,口中漫不经心地笑着:
“原来不过是个秘书,不知道也巴巴跟过来凑什么热闹!”
麦佳慧哪里受过这样的奚落,况且还是被一个这样身份的女人,她脸色涨红,却到底不想和她一般见识低了身份,也再不看她,自己推了霍展谦的房门走进去,岂知黛绮丝的动作更快,先她一步跨了进去,已经扭着腰肢坐到了床沿上。
这是她到长宁后第一次进霍展谦的房间,更是第一次见着他躺在床上昏昏沉沉的样子,他似乎被什么噩梦魇住了,皱着眉,眼睫微微颤动,额上有一层细细的汗,本来她要说什么的,可是这一刻也呆呆坐着忘在了喉咙里。
麦佳慧不想她会如此胆大,只看得目瞪口呆,半晌之后才向刘世兆质问道:
“你们就允许这女人这样骚扰督军,她这个样子……成何体统?”
那义正言辞的一句话让她清醒了些,她仍旧不看旁人,只亲昵无比地俯□子去为床上的人擦汗,娇滴滴的笑语中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
“麦小姐说话可真有趣,什么叫骚扰督军,如果督军大人知道我来看他不知要高兴成什么样子呢!难道你不知道是他专门把我接到这里来的吗,他说再不让我去歌厅里唱歌跳舞了,让我和他就住在这里,还说我想干什么他以后都依着我呢!”
“展谦真的想让这个女人一直住在这里?”麦佳慧看向刘世兆,不相信霍展谦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刘世兆吞吐了几声,终于将头点了点:
“督军似乎有这个打算。”
“他真是病迷糊了!”她低声怒喝,立刻指着后面的两个戍卫兵吩咐,“你们还不把她请出去!”
“你敢!”黛绮丝毫不示弱,双手抱在胸前睇着她冷笑,一副将谁也不放在眼中的样子,“如果你敢动我一下,看督军醒了我不和他说去,看他不叫你滚!”
麦大小姐的脾气上来,也同样冷笑起来:
“好啊,我们就看最后滚的是谁!”她再瞪那两个戍卫兵几眼,“你们动手,出了什么事我担着!”
戍卫兵夹在两个各不相让的女人中间左右为难,刘世兆考虑了一下,还是走到黛绮丝身边低头劝她道:
“小姐还是先去休息片刻吧,麦小姐大老远赶来,也是担心着督军……”
“你们敢叫我走,就不怕我向督军大人告状吗!督军大人可是说了让我住在这里的,谁走谁留难道还是她说了算吗?”她恃宠而骄,已经不依不饶地闹了起来,刘世兆更是着急,连忙半哄半劝地将她带到门口,却突然听见有人声如洪钟在外面喊起来:
“你们谁敢动大少奶奶,大少奶奶守着大少爷,谁敢让她出去?”
却是秦阿伯拿着扫帚站在门口,他扫地听着了一两句争吵,又看到另一个女人站在房里,一群人却要将大少奶奶赶出房间去,立刻指着麦佳慧质问起来:
“你是什么人,怎么敢对我们大少奶奶大喊大叫,你快点出去,大少爷醒了要生气的!”
黛绮丝看着这忠心老仆,心头突然一阵酸楚,她连忙撇开头去不再说话,而这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的古怪老人更让麦佳慧窝火,也更让刘世兆一个头两个大,便是带兵打仗也没有这样麻烦的,他见黛绮丝并没有趁乱火上浇油,连忙示意那两个戍卫兵哄着秦阿伯,连拉带扯地带他离开,黛绮丝怒道:
“你们统统给我放手,不准推他!如果秦阿伯出了什么事督军饶不了你们!”她向老人挥挥手,勉强笑出来,“我没事,你去忙。”等秦阿伯托着扫帚半信半疑走远了她才嗤笑:
“有什么大不了的,就让麦小姐留个一时片刻,反正督军大人醒过来也会找我,到时候就算我不来恐怕都不行呢!”她挑衅一笑,转身便往外走,刘世兆连忙让戍卫兵跟着,自己留下来对麦佳慧解释道:
“那是督军府上的老仆,年级大了经常犯糊涂,麦小姐不要和他一般见识!”
麦佳慧见他到底还是偏帮着自己,哪里还会去追究那么个无足轻重的佣人,只俯下头去看霍展谦,大方说道:
“我哪里会和他计较,只是……”她拿出手绢轻轻在他额头上擦拭,慢慢蔑笑出来,“只是有些女人以为使几个小钱给下人喊她几句大少奶奶可以真的飞上枝头,真是会做白日梦,她那种女人,对着哪个有钱人都投怀送抱的,也不怕污了展谦的名声!”
她那几句话并未压低声音,黛绮丝也刚刚跨出门去,自然听得清清楚楚,这时忽然就停住脚步回过头来。
刘世兆暗暗叫苦,只怕好不容易平息的争端又要给这句话挑起来,他正担心着急,却见那跨出门却又回过头的女子只是定定站在那里,定定望着麦佳慧手上停栖在霍展谦额头的手绢,一句话不说,眼珠也一动不动,直到旁边的戍卫兵小心翼翼唤了她几声才移开目光,居然就这样沉默离开了!
麦佳慧哼出来:
“算她还有几分识趣。”
她问了几句霍展谦的病情,始终觉得心头不快,终于忍不住开口道:
“刘团长,展谦都生了这样的重病,为什么还不把那个女人送走!”
“督军没有吩咐过,我们自然不敢自作主张。”
“是,你们不敢自作主张,就由着他乱来!”麦佳慧气极,“难道你没看这几天的报纸吗,会议还没完展谦就回了北方,现在各界都把矛头指到他身上来,甚至还有居心叵测的人放出谣言说展谦是亲日派,还说什么内阁的不抵抗政策都是他在暗中支持,外面沸沸扬扬都# 闹翻天了,他这个时候不站出来辩驳,却躲在这里陪着个舞女荒唐,你居然就由得他这么胡闹下去?”
刘世兆目光灼烧般地亮起来,却慢慢地还是一点一点沉稳下去,他回答道:
“我们自然也急,可是我想督军一定有他的打算,只要他没有开口,黛绮丝小姐我是绝对不敢放的。”
麦佳慧暗怒,却知道这些当兵的人都有几分偏激的执拗,常常与他们都是说不通的,心中当下有了旁的计较,便住口不再说了,认认真真照顾起床上的人来。
黛绮丝回到隔壁的房间,自己倒了一杯茶捧在手里,这时窗外落进来几句极低的谈话声,其中有一个正是刚刚跟在她身后的那个戍卫兵,应该是离开时碰到了哪个同僚,随意便攀谈起来。
“我听说有位麦小姐来看督军,不会是军部那位秘书小姐吧?”
“可不是,专门从南方赶过来的,也真是有心了!”
“我听大家都在传,说麦小姐就会是以后的督军夫人,看这样子还真是假不了的。”
“八九不离十吧。江南首富的麦小姐,人家念过大学,聪慧能干长得又漂亮,和咱们督军也是登对,我看督军也早有那个意思了,不然为什么把她一个女孩子家在身边留那么久,原来不是还有报纸说有一次麦小姐留在督军府里晚上都没出来过吗,如果不是遇着这位黛绮丝,我估计他们好事也近了!”
外面的声音突然压得更低,几乎轻不可闻了:
“怎么,黛绮丝那么得宠的,也被麦小姐赶了出来吗?”
“那有什么办法,她是什么身份,麦小姐是什么身份,大家都清楚督军大人就算是再宠着,终究也不能把她摆到台面上来吧……”
脚步声远去,外面很久都没有声音了,她仍旧挺直脊背坐在那里,直到膝盖一冷才惊觉手上的茶倒了出来,茶水早已经凉了,冰冷的液体透过衣裳钻进皮肉里来,起了一阵麻木的冷,她慢慢放了茶杯,慢慢站起来,慢慢将自己的行李打开,眼睛只往那些五颜六色的衣服上看,再也不多想什么。她挑了大红色的一件无袖旗袍,上面有银线串着金片的锦鲤图案,最是花枝招展,她换下打湿的衣服,又重新补粉,匀了胭脂,涂上口红,便见镜子中的人浓妆艳抹,艳丽风尘——一见就知道是什么身份——永远都摆不到台面上来的那种身份!
她嘴角微弯,似笑非笑,静静坐在梳妆台前等麦佳慧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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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 浮生若梦(十)
天色一点一点晚下来,起风了,外面是沙沙的树叶响,佣人来请过她几次用晚膳,她都坐着没有动,再过得片刻,门推开,麦佳慧果然来了。
黛绮丝站起来,双手抱在胸前笑,故意拿出了主人的口吻:
“哟,麦小姐来了,晚餐用得怎么样啊,我已经叫人把最好的一间客房腾了出来,你就安心在这里住着,不要让督军大人以后怪我对他的朋友招呼不周才是!”
麦佳慧端着高傲冷淡的面孔哼出来:
“你还真把自己当霍家的大少奶奶了吗!”
她清冷的瞳仁看着面前的女人,一身艳红,珠光宝气,举止轻浮,俗不可耐,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女子,真不知展谦哪里不对劲居然教这样一个女人迷了心智,她毫不避嫌地抬高下巴皱起眉头不将她放在眼中,黛绮丝只当没有看见,自己俏生生笑着:
“哎哟,这个可是谁也说不准的啊,谁不知道督军大人正迷着我呢,只要我软磨硬泡地求一求,只怕有些人的美梦就要竹篮打水了!”
麦佳慧哼了一声,眼中泛出冷漠的嘲笑,缓缓说道:
“黛绮丝小姐,我劝你也不要做这个梦了,展谦是什么家世背景你应该清楚,和一个歌女玩一玩是没什么要紧的,可是你想要得到什么名分,先说展谦不会糊涂到那个地步,就算是他真的想娶你,外面的唾沫星子淹过来他也招架不住,所以你还是实际一些吧!”
她的眼珠似乎突然定了一定,却又立刻浮起了精明世故的笑:
“不知麦小姐要我怎么个实际法呢?”
麦佳慧也不想兜圈子,直接将一张填好的支票递到她面前:
“你看看够不够。”
她不过扫了一眼,已经淡淡笑起来:
“果然是江南首富的大小姐,出手真是大方。”
麦佳慧一直噙着若有若无的一丝嘲弄笑容,波澜不惊地说明:
“这支票在各大银行都可以兑现,你要换成金条也可以,我想黛绮丝小姐很清楚,这已经是很高的价格了,你继续纠缠展谦也不会有什么更好的结果,说不定到最后还会落个人财两空。黛绮丝小姐是聪明人,应该知道什么叫见好就收。”
她知道应该讨价还价一番才更加逼真,可是这一刻思绪却闪动着有些连不到一起,麦佳慧见她脸色怪异久不开口,挑眉一哼:
“怎么,你嫌少?”
她张了张口,却没有什么声响发出来,只慢慢伸出手将那支票攥进手中,似乎达到目的便收敛了些似的,只说出了这样一句话:
“还有一些跟着我的人,督军一并把他们留下了,你能保证他们也跟我一起走吗?”
她这样爽快就答应离开倒是麦佳慧没有想到的,但把这女人早早打发了也算了一件心事,免得展谦醒过来事情又变得棘手,麦佳慧也不疑心其它,立刻郑重点头:
“你放心,我会安排妥当的。”
黛绮丝捏着那支票,终于又一点一点笑出来:
“这样就最好了,我也不是什么不识好歹的人,原本我估计的差不多就是这个数,既然未来的督军夫人付清了,那我也不用再留在这里浪费时间了。”
麦佳慧昂着头回她一个笑,端庄大方,却又疏离冷傲。
麦佳慧果然极有手腕和影响力,动作也快,当天晚上就瞒过了刘世兆的眼睛将她送出了晴天别院,她坐在黄包车上离开时,听着那车轱辘碾在青石路上连续不断的吱嘎声,突然便忍不住伸出头回望,昏茫茫的黑暗中只看到几许灯光斑驳,树木掩映的晴天别院是一个朦胧而昏暗的影子,就如同往日那些再也回不去的美好和欢笑一样,缩在遥远的时间彼端朦胧而昏暗,这个提醒她曾经也尝过幸福滋味的地方,这个年少时她幻想着和喜欢的人悠然终老的地方,这个还有人会叫她大少奶奶的地方,这一次离开,应该,再也不会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