傲世烟云





  至仪又道:“小师妹,别以为你不回答,我便猜不出,利子规曾向我问起你的身世,看来你们关系匪浅,是吧?”
  史韶华如何都不敢相信,心里叹息道:“利子规是众矢之的,罪大恶极,秋樱姑娘怎么和她有瓜葛?”
  云毅出了牢房,向洪恭仁书房走去,直到今时今日,他才敢去面对洪恭仁,面对即将凄风苦雨的一生。云毅到了书房,跪到地上,抱拳问洪恭仁道:“洪大人,自从郡主被害,梁王对我怀恨在心,要大人质问我与利子规的关系,大人为何一直都不问?”
  洪恭仁负手背后,叹气道:“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情之所钟,身不由己,那利子规端着倾国倾城之貌,又善于使尽魅惑之术,引诱人心,连小侯爷、圣上都未能幸免,纷纷为之倾倒,你年少气盛,本官何忍要求你对她毫不动情?”
  云毅没料到洪恭仁会这样通情达理,一时也不知自己该讲什么,只是静静聆听他的训导。
  洪恭仁话锋一转,又道:“但是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凡事发乎情而止于礼,不管利子规端的是何种样貌,使的是何种心术,你知道她并非善类,就应该克制自己,即便她对你动情,你也不能对她动心。”
  云毅道:“我一直都在克制自己,从未有丝毫松懈之心,我本以为与西夕郡主能够共结连理、天长地久,却没料到她这样拆散我们。云毅请大人转告梁王,我此生绝不轻饶利子规,一定要为郡主报仇。”
  洪恭仁道:“好,你敢下这样的决心就好。除了利子规,我们还有更厉害的敌人,你也要提防,日子又不平静了。”
  待到云毅走出书房,史韶华进去,对洪恭仁道:“大人,不好,原来云兄弟猜得不错,今晚利子规探过监狱,并且解掉秋樱姑娘身上的毒。”
  洪恭仁摸着胡须,揣摩道:“这利子规与那秋樱有何干系?”
  史韶华道:“我也想不明白,伊家只剩利子规一人,秋樱姑娘是孤女,她们二人该无瓜葛,但利子规偏偏冒险进来解救秋樱,并且我听至仪说利子规曾向她了解过秋樱的身世。”
  洪恭仁点头道:“那就奇怪,会不会是她们二女义结金兰,生死与共?”
  史韶华道:“利子规是何等心眼,断然不干这种事。”顿了顿他又道,“大人,何不去问云兄弟,想必他知道原因。”
  洪恭仁摇了摇头,道:“不用问,但可以告诉他,告诉他利子规来过。趁着这个机会,咱们要引蛇出洞,叫云兄弟歼灭利子规,也算给梁王府一个交代。”
  史韶华问道:“大人想要对付利子规,那引蛇出洞的诱饵是什么?”他想了想,惊讶地道,“莫非是秋樱姑娘?”
  洪恭仁道:“依你刚才所说,利子规斗胆冒险前来解救秋樱,所以除了秋樱外,再无第二人选。”
  史韶华又问:“大人想要怎样做?”
  洪恭仁回答:“梁王即日要将至仪与秋樱二人斩首,本官虽知秋樱是冤枉的,却要借梁王之手,引利子规前来相救,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利子规逃不过云兄弟的无尘剑。”
  “但梁王要杀秋樱,云兄弟不会见死不救。”
  “本官会向梁王求情,请他放过秋樱,你去告诉云兄弟,只是将计就计而已,叫他放心,重中之重是拿住利子规。”
  “大人怎能保证云兄弟不会像上次一样失手?”
  “因为云兄弟心里的恨,不管怎样,这次绝不失手,本官自有办法。”

  31、花落人亡两不知

  明日,东京大街小巷都贴满告示,梁王府与御史府要处决顶替西夕郡主的秋樱以及刺杀御史中丞的至仪,此二罪犯将于后日午时斩首示众。
  利子规从街上看到消息,心中怨恨耶律青和萧燕姬,想这二人陷她于不义也就罢,偏要将秋樱拉下水,以致酿成今天这种难以收拾的局面。利子规揣度道:“看梁王府的人,若不杀害秋樱以泄心头之恨,恐怕不会罢手,我要到御史府劫狱也非易事,看来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告诉云毅真相,他一旦知道秋樱是他堂妹,定会相救。
  利子规没有去见云毅,却写了一张信笺,再一次潜入御史府,来到云毅所居院落,将信笺丢至他门前。正在这时,史韶华走过来,利子规见他捡起信笺,展开一看,她瞧不到他表情,却见他进去找云毅,利子规以为他们御史府内的人亲如兄弟,史韶华会把真相告诉云毅,她便悄然离去。
  史韶华看着信笺上写道:“云毅,秋樱乃令叔之女,汝之堂妹,十八年前你害死她一次,十八年后你何忍再见她含冤而死,她的性命交与你手上。”史韶华惊异不已,既欢喜又忧愁,喜的是秋樱乃云毅之妹,愁的却是她与利子规关系匪浅,史韶华火速决断道:“如果现在让云兄弟知道此事,事情变得毫无悬念,他更难答应用自己的堂妹引出利子规,为今之计,只有先瞒住云兄弟,待将利子规除掉,再告诉云兄弟真相也不迟。”
  就在他推门进去时,史韶华把信笺收到袖底,他见云毅坐在梳妆台前,细细地抚摸那把雕花牛角梳,眼神充满了无以言说的悲伤,史韶华轻叹口气,开口问道:“云兄弟,你还好吧?”
  云毅轻轻放下牛角梳,并没有回答,转而问史韶华道:“大哥找我何事?”
  史韶华道:“云兄弟,我向至仪求证过,你猜得不错,今晚利子规去过监狱,见了秋樱姑娘。”
  云毅一听之下,一怒而起,握紧双拳问道:“利子规来过?她为什么要去见秋樱,我不明白。”
  史韶华道:“秋樱姑娘痴痴呆呆也说不上来,就算她心里清楚,或许特意隐瞒,就不想告诉我们。云兄弟,我和洪大人都有一计,梁王贴出告示,要在后日将秋樱和至仪斩首,咱们何不趁这个机会,等利子规前来解救秋樱,到时咱们一举将她抓获?”
  云毅问道:“你想让我利用秋樱引出利子规?你凭什么断定利子规一定来救秋樱?”
  史韶华道:“云兄弟,你不想赌一下吗?难道你不想杀掉利子规,为西夕郡主报仇?况且你尽管放心,秋樱姑娘不会有事,大人会在梁王面前力保她。”
  云毅点点头,道:“我自然想为郡主报仇,我实在是太想了,我在梦里都想杀掉她。如果秋樱没事,能引利子规前来自投罗网,那是天助我也,我愿意一搏决定生死。”
  史韶华道:“云兄弟,那就等吧,利子规这个女魔头是个祸害,早就应该绳之以法。”
  云毅听了史韶华的话,又去狱中探望秋樱。他直接问她道:“阿樱,利子规是不是来瞧过你?她为什么来瞧你?”
  秋樱没有回答,继续装成一无所知、痴痴呆呆的模样,心里想道:“云大哥,你提起姐姐的名字就这么恨她,我不能告诉你实情,你们这里那么多人想要姐姐死,若拿我去威胁她,岂不糟糕?我不能害了她。”
  云毅再三见秋樱不肯透露真相,便用强硬的口气道:“阿樱,不管你是真傻还是装傻,也无论你和利子规有何缘故,我绝不放过她。”说完之后负气走了,连头都不肯回。
  利子规一直都在等御史府释放秋樱,到了隔日傍晚,秋樱迟迟没被放出,利子规心下奇怪,琢磨道:“云毅都知道实情,为什么还不救出秋樱,难道他忍心见她去死?抑或他无能为力,但是就算他没办法,堂堂御史中丞洪恭仁会没这个本领?”
  利子规躲藏在西南大街一株大树底下,只听路过的行人纷纷讨论:“明天,御史府和梁王府就要监斩两名罪犯,西夕郡主在泉下总算安息。” 利子规越听越着急,正想抓一个御史府的人来问清楚。就在这时,她看到了史韶华带着随从走向御史府,利子规出来拦住他。
  史韶华没想到利子规敢在半路截住他,他心里畏惧她不择手段,又想自己没有武艺,也就未敢出声叫手下擒住她。
  利子规问道:“你有没有告诉云毅秋樱是他堂妹?为什么他还不救她出来?”
  史韶华边想边答道:“我讲过了,但云兄弟说秋樱姑娘虽是他堂妹,却也是你外甥女,所以……”
  利子规追问道:“所以怎样?”
  史韶华早就想好了,接着道:“所以他要用秋樱姑娘引你出来,将你歼灭,为郡主报仇。”
  利子规质问道:“云毅真的这样说?”
  史韶华回答:“千真万确,在云兄弟心中,没有比为郡主报仇更加重要的事,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牺牲任何人,也要除掉你这个恶贯满盈的女魔头。”史韶华纵着胆子继续道,“利子规,你穷凶恶极,即使我这个和你没什么恩怨的人都看不过去,你若真想让秋樱姑娘活命,就用你的命换她的命,不然就算云兄弟有心救秋樱姑娘,梁王府的人也不会善罢甘休。”
  利子规道:“你去告诉云毅,西夕郡主的死根本与我无关,是她自己要死,是她自己跳下无底深渊,她想让云毅一生一世都恨我。”
  史韶华摇摇头,道:“没人会相信你的话,郡主已经死了,她的死就是对你最好的指控,利子规,云兄弟是不会救出秋樱姑娘的,我们也不会让他去救,有本事你去救她,不然就让梁王府将她斩了,告慰郡主在天之灵,也算是御史府给梁王府的交代。”
  利子规大笑道:“好。今天我总算看清你们这些仕途君子肮脏龌龊的一面,你去告诉云毅,说他叔父尚且在世,目睹他怎样害了他女儿,云毅是怎样忘恩负义、见死不救的无情无义之徒。”说完之后拂袖而去。
  史韶华捏了一把冷汗,心头想道:“秋樱姑娘,云兄弟,但愿你们能原谅我,长痛不如短痛,我都是想要快点除掉利子规这个祸害,到时人间不知太平了多少。”
  利子规掉头而去,思忖道:“这世间人人都如此恨我,个个都要杀我而后快,我难道错了吗?我这一生的痛,有谁能理解?再也没有人了。”她又想道,“我这样干等着也不是办法,求人不如求己,我去劫狱将阿樱救出来。云毅,既然你这么恨我,咱们之间就来个了断。你死了,我从此不用再思念你,可以一心一意复仇,我死了,只要你替我覆灭宰相府,我身陷十八层地狱依然感激你。”
  利子规下定决心,到夜深人静时,她换了一身黑衣,偷偷潜入御史府大牢。这次牢中并无一人,静得令人恐惧,利子规步步为营,愈是见到这种状况愈知其境凶险,当她一只脚踏入牢门时,她明白已经无路可退,她只能向前走,只有救出秋樱,她这一生也就无憾,但真的无憾吗?她的大仇还未报,她的仇人还活在世上,她是蒙了不白之冤,就算死了云毅仍然不会原谅她,仍旧恨她毁了他的幸福。利子规不再想太多,她看到了秋樱,抽出利剑一把砍断牢门的铁链。
  秋樱摇头道:“姐姐,你不用管我,云大哥不会放过你的,你快点走。”
  利子规静静地道:“要走我也要把你带走。”
  至仪见利子规又砍掉秋樱手上的铁链,想要带她一走了之,便求道:“女菩萨,你说话算话,快点也救救我。”
  利子规不理她,对秋樱道:“阿樱,不管呆会发生什么事,你只要保护你自己就行,别的什么都不用管,知道吗?”她又道,“你承载了太多人的希望,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至仪在旁叫道:“利子规,你以为你走得出去吗?这一切早就布置好,你们迈不出御史府的大门。”任凭至仪再怎么叫唤,利子规直牵着秋樱往牢外迈去。至仪明白她这一生总算是完结,明日就是完结。她跪下合十道:“佛祖,贫尼知错了,如果还有来生,贫尼再不敢助纣为虐、胡作非为,定要好好渡化众生。”
  利子规带着秋樱正要迈出牢门,就在这时,天际倏忽裂开,雷声滚滚,一道白光划破了黑夜的幽暗,照亮了苍穹,也映亮了眼前这张脸庞。这是一张深沉如石像般俊毅的脸,一双忧郁神伤的眸底深邃得教人难以洞穿。他手头紧握一把宝剑,此无尘剑不沾风尘,却偏偏落入尘世,无坚不摧、无往不利。
  云毅张口道:“利子规,你终于出现了。”他说话的语调很是寻常,却像暴风雨前的平静,那压抑的愤怒令人陡然生寒。
  利子规堂而皇之斥责云毅道:“云毅,没想到你是如此绝情绝义之人,竟以秋樱的死引我出来。”
  云毅打断她道:“你给我住口!今日我再不会饶过你,我此生最后悔的事就是没及时杀你。”
  利子规问道:“你真的相信别人所说,是我将西夕郡主推下万丈深渊?是我害死她?”
  云毅理直气壮地反问道:“难道还有假?”
  秋樱劝道:“云大哥,姐姐是不会那样做的。”
  云毅摇头念道:“我不信。”
  利子规不甘示弱,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