傲世烟云
过了一会,利子规竟又回来,她平复心情,走到他身边,问道:“你们现在怎样了?”
云毅反过来问道:“你为什么这样问?”
利子规回答:“如果她还活着,你就不会这么难过和想不开,你会为她活下去,活得很好。”
云毅点头道:“是,她已经死了,我要了她,她就死了,是我害死她。”
利子规询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云毅把长久积压在心底的话吐出来,他道:“我一直都不敢承认,但不得不承认,喜儿是世上唯一纯碎地爱着我的人。她抱着必死的决心,为了爱我,让我爱她,她竟然欺瞒我嫁给洪大人当妾侍,却……却在这之前把身子给我,我对不起洪大人,最后她自刎而死,我也对不起她。”
利子规唏嘘道:“我终于明白,你为什么不碰我,你也怕我死对不对?在我眼里,喜儿不是你害死的,我想她和西夕郡主一样,都认为只有死了才能在你心中永存。”
云毅反驳道:“可她们不知道,我承受不起,自从她们死后,我无止无尽过着生不如死的日子,多少次我恨不得了结自己,多少次我又只能痛不欲生地活下去。”
利子规感同身受,缓缓说道:“我知道活着的人更需要勇气,更要承受痛苦,记得当日在宰相府牢狱中看到受尽磨难的你仍顽强不屈,我就好像看到曾经的自己,我想我们是一样的。”
云毅听完她的话,有所触动,她是理解他的,他却只有怔怔地看着她,不敢再靠近,他怕控制不住自己。
他们一块倚在大石旁,一起仰看苍穹。一位瞎子带着一个蓝衣少年牵头驴从远处走来,坐在离他们不远的草地上。瞎子兀自拿起短笛,吹响一曲缠绵的牧歌。
利子规问云毅道:“你看这里的星光比起中原的怎样?”
云毅答非所问,迟迟地道:“这里的星星很多,像草原上的牛羊,像粮仓里的米粒。”
利子规哭笑不得,却在他清澈的眼中看到充满光明和希望的世界,这也是她一直爱着他的缘由,她只愿永远这样望着他的脸,轻轻听他诉说心愿,她忍不住问道:“你怎会想到这些?”
云毅认真地回答:“(炫)经(书)历(网)过饥寒交迫的人,都明白牛羊和米粒乃国民生计,在京都长时间以来,我只在名利网中挣扎,在权势中沉浮,很少顾及以往梦想,现在想来,名利权势不过过眼云烟,我实在有负苍生。”
利子规点头道:“我懂得你的意思。”她融化在他瞳孔里,慢慢倚入他怀中,却见他目光暗淡下来,变得如同夜色一般忧郁,他在忧郁什么?
星光稀疏,黑夜慢慢散去,利子规睁开眼,伸手悄悄抚摸云毅冷峻熟睡的脸孔,把他刚毅的轮廓铭记于心。她满心苦楚,暗自念道:“我清楚这次相遇不过是一场梦,你接近我是有原因的,不然恐怕你连一句话都不会和我说。我到现在还不问你为何来到这里,便是不愿捅破这个梦,你想知道你在我心里的位置,我也想知道我在你心里的位置,就让梦境继续下去,即使有一天我们终会醒来。”
利子规再次倚进他怀里,就在这时,她又窥视到蓝衣少年正注视着他们。利子规站起来,拿起地上的无尘剑向蓝衣少年走去,二话不说,将剑挂在他脖子上。
蓝衣少年支支吾吾,颤声道:“姑娘,你……你想干嘛?饶命!”
利子规暗示他小声,之后悄然提道:“你别骗我,我知道你一直在观察我们,是谁派你来的?”
蓝衣少年额头上渗出汗珠,道:“姑娘,我不知你在说什么,我觉得你们郎才女貌、柔情蜜意,所以多看了你们几眼。”
利子规道:“你说谎!你最好讲实话,不然我就结果你的性命,你可相信我有这个胆量?”
蓝衣少年求道:“姑娘,我看你是汉人,我也是汉人,大家背井离乡来到这里,请你高抬贵手,放过我一命。”
利子规道:“你真的不说实话,好,我成全你。”
她一剑要刺下,云毅惊醒,起身阻拦道:“住手!”他走到他们面前,瞧了瞧瞎子和蓝衣少年,对利子规道,“别滥杀无辜。”
利子规指着蓝衣少年道:“他形迹可疑,借着瞎子掩人耳目监视我们,今日我不杀他,以后你会后悔。”
瞎子忍不住开口道:“姑娘,你空口无凭,不怕冤枉好人吗?你疑虑一人便要杀一人,这世上谁还能逃过你的毒手?”
云毅斟酌了一下,对利子规道:“是呀,人命关天,不许你杀害无辜。”
利子规怒问道:“你宁可相信他们也不相信我?”
云毅回答:“我这样做自有我的理由,反正在他没伤害我之前,不准你伤害他。”
利子规丢下无尘剑,道:“既然你这么维护他,我还有什么可说。”她负气而去。
云毅见她远走,却没立即追上。他并非一点不怀疑蓝衣少年,只是他想不通谁会派人来监视他?宰相府是不可能的,万宗齐虽有这个可能,但云毅杀了这个耳目,只怕引来万宗齐甚至朝廷的猜疑,到时他与利子规的关系更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云毅思虑再三,终是放任自流,是福是祸,他早选择担当。
云毅拾起无尘剑,牵着飞云马继续往北而行,蓝衣少年和瞎子离他愈来愈远,到最后消失不见,适时天已大亮,云毅看不到利子规的踪影,不知她去了哪里。正左右眺望时,地上碎石里一条米色面纱引起他的关注。“她想告诉我她前往这个方向?这个方向是去哪里?”就在这时,天上忽有黑白双鹰振翅飞过,云毅【炫】恍【书】然【网】大悟,道,“她去了幽云教总坛,莫非她料到我要去那里?”
云毅来不及细想,策马扬鞭追上飞鹰。荒漠尽头,寒林深处,那一地曼珠沙华开得正妖艳。云毅第一次见到满地夺目的血红,执迷不悔、极尽绚丽地绽放,心底便有什么被利剑穿开,痛不可挡。曼珠沙华岂非像她?明明知道一切都是他的圈套与算计,却仍痴迷地陷入其中。
云毅往回将飞云马安置在妥当之处,便又重新步入花海。他在山脚看到利子规伫立山中,一身轻衣如烟似雾,飘渺云间。云毅忖道:“我要如何才能深入敌穴,得偿所愿?”他想了想,已经打定主意,闭上眼睛,慢慢走进花丛中。曼珠沙华泣血,叹息着滚滚红尘,谁又去品尝种出的情毒。
佛曰:“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利子规虽然还没看到云毅,但她心里眼里都是他,她在等他。在这个是非恩怨失去意义的关外,就让她尽情地思念他。此时她抓住一只憩在花上的蝴蝶,脑中又浮现他的身影,他曾给她的温存。繁华落尽,历经悲欢,唯有他走入她心湖,荡起重重涟漪。她终于看到他,手上的蝴蝶也飞走了。
“你……你怎么了?”利子规的眼神从落寞到见着他的欢喜,从欢喜到担忧,因为他中毒了,中的正是曼珠沙华的毒。
云毅捂着胸口,忍受巨大的痛楚,却淡淡地道:“我没事。”
利子规摇了摇头,左右张望,害怕教内弟子看见他们,到时云毅便真的在劫难逃。她赶忙走去扶他躲进她的住所,那个孤寂地矗立在山坡、极少让人骚扰的幽静院落。她想过很多法子要去拿到解药,但耶律青狐疑的性子,她又怎么能够不被发现?当她比云毅先到达幽云教总坛时,耶律青就心存疑惑,她怎么会自投罗网?莫非她想通了?利子规对耶律青道:“我无处可去,先借你的地方避避风头。”她不管耶律青相不相信,就坦然地留下来。
利子规想出一个办法,她去到幽云教禁地,那里锁着萧燕姬。利子规看到萧燕姬时,几欲作呕,她从未看见一个女人这么丑陋,面容全毁如同骷髅,连华服下都体无完肤。
“利子规,你还敢来这里?”萧燕姬怒不可遏,扯着牢固的脚链,张牙舞爪地嘶声。
“这都是你自找的,如果当初你没害我之心,又何以至此?”利子规泰然提道,“我还告诉你,幽云教未来的女主人就是我,你能把我怎样?”
萧燕姬极端愤怒,竭力嚷道:“我要杀了你……杀了你……”
利子规飞扬跋扈,笑道:“杀了我,恐怕你没这个本事。以前你不是我的对手,现在就更不是。”
萧燕姬暗中冷静下来,敌人越得意她越有利。就算她无法杀她,总要教训她出口恶气。“青哥,救我!”萧燕姬哀呼一声。
利子规真的就信以为真,转身去瞧。萧燕姬袖中的金针如同暴雨梨花飞出,利子规瞅到后不得不躲开。
哪知萧燕姬的金针并非射向她,却是射向利子规退避地方的头顶。头顶上机关被打开,如血的曼珠沙华涌下来。萧燕姬一直在等着,等着利子规走入禁地的这天,她终于等到她,当曼珠沙华湮没她,毒入体内,萧燕姬总算发泄了怨气。她问道:“你现在还得意吗?”
利子规反问道:“我为什么不得意?无论你做了什么,你还是输了,而且输得更多。”
萧燕姬道:“我不信。”
利子规解释道:“我中毒了,便宜的自然不是你,因为你杀不了我,而耶律青却更敢来威胁我,要我做幽云教的女主人,你这样还不是输了?”
萧燕姬戳着她道:“你真不要脸,什么都算计好。”
利子规道:“是呀,我现在就去向他拿解药。”
萧燕姬道:“别!你不要向他拿,我有!”
利子规问道:“你有解药?你愿意救你的敌人吗?”
萧燕姬答道:“比起救你,我更不愿你找他拿,他会威胁你。不过如今解药没在我身上,你去幽云教丹房的宝鼎下拿。”
利子规笑了笑道:“原来你是叫我去偷呀,我何必这么大费周章呢,还是直接去找耶律青省事,谢谢你成全我,以后我成为幽云教女主人,必不会亏待你。”她说完便走出去。
萧燕姬喊道:“利子规,你敢……你敢去找他?”她无论如何都阻止不了她。
14、情到浓时情转薄
利子规哪敢去找耶律青,她来禁地故意掉进萧燕姬的陷阱,使自己中毒,是为了更有理由去偷解药,这样即使被耶律青发现,他也不会怀疑她的初衷,更不会怀疑云毅藏身幽云教。随即她潜入丹房,利子规按照萧燕姬的话,在宝鼎下的暗格里找到一个小瓶,里面全是曼珠沙华的解药。她暗自欣喜时,丹房门被打开了,耶律青走了进来。
“子规,你在干嘛?”耶律青问道,若非看见她惨白的脸色,他几乎要暴跳如雷,最后他才道,“你……你中毒了?”
利子规假装生气,严肃地道:“还不是你的好夫人。”
“你到禁地去找她?”
“不错,我不过想讽刺一下她,没料到她到底是毒蝎子。”
“把那瓶解药还我,你也只要一颗就够了。”耶律青伸出手向她拿。
“难道我不能多带一颗在身上防范?”
“不能。”耶律青口气强硬地道,“一着不慎满盘皆输,你要防范于未然,我也要防微杜渐、谨小慎微,如果你不还给我,我还是要夺回来,然后吩咐下去,将曼珠沙华解药全部摧毁,这样才不会白费我的心血。”
“哼!要你一颗解药就说得那么难听,我拿到了又有什么意思?倒叫你看不起我,我才不稀罕。”利子规嘴头说着,内心却忖道,“我现在身中剧毒,这里是他的地方,凡事只有听他吩咐,不然我和他都会死无葬身之地。”
耶律青又道:“你把那颗解药也吞下去。”
利子规应道:“吞就吞,什么态度?你以为我怕你,活到今天这种地步,我已经什么都不怕。”利子规吞完解药后出了丹房,向自己的别院走去。她还是救不了他,枉她花费那么多心思,依然救不了他。她该怎么办?
利子规走回院子,云毅听到脚步声后赶忙打开窗户,躲到窗扇后,紧贴岩壁。利子规进到里面,没想到耶律青尾随其后,竟也跟着进去。“你来干什么?”利子规不好气地道。
耶律青先狐疑地察看四周,认为没异样,才舒口气道:“没什么,我只是来看你住得是否'炫'舒'书'服'网'。”
利子规静静地道:“看过之后你可以走了吗?”
耶律青拿出那瓶解药,摆在利子规面前,然后道:“子规,我不是不相信你,这是曼珠沙华的解药,你喜欢我可以送给你,不过要看你有没有这个诚意。”
利子规讥讽道:“你想要什么诚意?”
耶律青直白道:“只要你在今晚把身子给我,要我送你任何东西都行。”
云毅在窗外听到耶律青的话,不禁捏紧拳头,山沟里的冷风刮着他的脸,却刮不走他心头的愤气。无论如何,他不愿利子规那么做,他宁可毒发身亡,宁可抛弃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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