傲世烟云
云毅驱马去了梁王府,西夕郡主在雪苑等他,她知道他会来。
他进去时,她坐在亭子里抚琴,一身湖蓝色广袖绸衣,披着丈许来长的纱罗,芭蕉髻上黄澄澄的菱花步摇正微微倾斜,宛如他第一次见到她的模样。琴声幽幽,桃花瓣瓣落下,融到酒杯里。那种风情和韵味,是他对她的记忆,雍容华贵,温柔高雅,闲看庭前花开花落,漫看天边云卷云舒,完美得任何人都挑不出她的不是。
西夕郡主看见云毅,停住抚琴,娇声喊道:“毅哥哥!”
云毅抑制住心头怒火,问道:“你是不是陪同云大人去逼害子规?是不是?”他说到最后,已经是质问的口气。
西夕郡主垂下头,委曲地道:“这是你第一次对我发这么大的脾气。”
“为什么你们要去逼害她?”
“她死了吗?”
“她走了,我明白她不想让我看见她死,所以她找一个地方静静死去,她要和我缘定来生,你们的目的达到了,是不是很开心?”
“毅哥哥,你以为我是这样的人吗?她不想让你伤心,我也不想让你伤心。她爱你,我比她更爱你。我们在酒里下药,只是逼她离开东京,离开你,但那药毒不死她,我和洪大人都懂得,她在你心里的位置,所以我们不敢加害她,怕你恨我们一辈子!”
“真的是这样吗?”
“其实洪大人希望你留在东京,为他效力,但我清楚,你是很难改变心意。我之所以和洪大人一起去,让你误会我,不过是要你来见我一面,同我告别!”
云毅诧异地望着西夕郡主,没料到她是这番心思,不禁叹口气,道:“这又何必呢?圣上过两天就要下旨,将我贬到南方蛮荒之地,此生我再也不能回到东京。”
“如果你愿意留下?”
“我愿意走!郡主,此去南方,我们将是永别!请郡主保重!”云毅作揖。
西夕郡主忍声呜咽,道:“毅哥哥,我知道你会走,你要去找她,对不对?”
云毅坚定地点头道:“是的,天涯海角,我要找到她!”
西夕郡主捂住心口,抽噎不止地问道:“毅哥哥,有个问题,我一直想问你,你能不能回答我?”
云毅问道:“什么问题?”
西夕郡主掂量着自己的心,终于问出口道:“这辈子,你……有没有爱过我?”
“这个问题如今已不重要。”
“它对你不重要,对我却很重要。”
云毅望着她珠泪涟涟、楚楚可怜,他也在思虑这个问题,这一生,他到底有没有爱过她?他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西夕郡主立刻破涕为笑,心满意足道:“这已是我余生最大的慰藉!毅哥哥,此去蛮荒之地,路途遥远,南方多瘴气,请多保重!”
云毅道:“你也保重!”
西夕郡主微笑道:“毅哥哥,无论你到哪里,无论你能否和她团聚,请你记住,东京梁王府中,有一名女子永远等你,永远爱你!”
云毅慨叹道:“郡主,你这是何苦?我不值得你这样做!”
西夕郡主摇头道:“毅哥哥,你忘了,值不值得是我说的算。保重!”
云毅艰难地道:“保重!”他转身离去,泪水却早已在眼眶打滚,这一去就是永诀!
西夕郡主虽没看到他为她淌下的热泪,但她一定可以感觉到他。她重新坐到亭子里,素手抚琴,琴声如泣如诉,为云毅送行。“毅哥哥,就让飞云马长伴你左右,就仿佛是我在你身边一样。喜儿,你在天上,也庇佑毅哥哥,我们都是爱他的!”
琴声依旧飘着,诉说人生种种虚幻,还有那场错误的相遇。她娴雅的身姿,拂着清风,伴随融入酒杯的瓣瓣粉红,暗换了流年。
35、一蓑烟雨任平生
云毅重回到张家村,利子规始终没回来过,她到底去了哪里?是生是死?云毅等了两天,等来皇帝的旨意。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禁军总将领云毅,即日起除去要职,封为刺史,贬至潮州,永远不得回京!钦此!”
云毅听完圣旨,很是平静地叩谢圣恩。这一天迟早来临,这是他与利子规共同的选择,永远别回东京,他们方有相聚的机会。
云毅双手捧着圣旨,多少离乱承合,多少恩怨不平,换来的皆不过是前尘若梦、往日如烟。
他要离开东京到潮州任职那一天,风萧萧兮汴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耿卫带着以前和云毅出生入死的兄弟到汴河边为他践行。众人挥泪,跪在地上,抱拳作别道:“云大人,此去蛮荒之地,路途遥远,请多保重!”
云毅感激涕零,同样拜别,道:“各位兄弟请多保重!云毅就此诀别!”
众人依依不舍地离去,李光和韦虎风赶上来,李光喊道:“大哥,还好你没走,我们总算及时赶到。”
云毅叹气问道:“两位兄弟也来和我告别吗?何必多增离愁别恨呢?”
韦虎风摇头,拍着云毅的肩膀,道:“不,大哥,我们打定主意,和你一起去潮州!”
云毅大吃一惊,道:“你们要陪我一起去潮州?”
李光点头道:“就是,咱们这么多年的兄弟情义哪能就此割断,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咱们就去蛮荒之地,山高皇帝远的地方,逍遥自在,干点实事,别在这东京争呀争个不休。”
云毅喜笑颜开,道:“好,远离权力漩涡,到那蛮荒之地,为民请命,正是云毅余生夙愿!”
三人有说有笑,都对未来寄予无限期冀。
就在这时,他们忽然听到河畔有人念道:“吾与子渔樵于江渚之上,侣鱼虾而友麋鹿,驾一叶之扁舟,举匏樽以相属。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挟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知不可乎骤得,托遗响于悲风。”
众人齐向那人望去,只见他一身白衣,披头散发,正是多日不见的史韶华。那孤寂的身影,早已是超凡脱俗,置身世外。
云毅感慨良多,上前叫道:“史大哥!”
史韶华拱手道:“云兄弟,大人逝世,我特来东京祭奠,听闻你要被贬到潮州,便来见你一面,请你保重!”
云毅还礼,道:“史大哥请保重!”
史韶华边离开边继续念道:“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而又何羡乎?”说完,便飘然而去。
云毅直到史韶华远走,方回过头对李光和韦虎风道:“兄弟,上马车吧。”
说时迟那时快,远处又走来几个人,领头的老妇穿戴整洁,仪表大方,正是洪夫人。她怀里抱着一个婴儿,不知是来干什么。
云毅迎上去,作揖道:“云毅拜见洪夫人!”
洪夫人笑笑地点头,望着怀里的孩子,对云毅道:“云兄弟,这是你的女儿,云伊梦!昨天有人将这个孩子放在宰相府大门前,我把这个孩子领到府内,看见她身上有一封信,说此女是你和利子规的女儿云伊梦,要我们把孩子交还你们,署名的人是萧湘女。”
云毅欣喜若狂,双手颤抖地接过孩子,仔细地瞧了瞧她,她的眼睛和鼻子像他,而眉角和嘴唇就像利子规。云毅的泪水模糊了视线,他将云伊梦紧紧搂在怀里,喜极而泣地呼唤道:“梦儿,我的梦儿!”
洪夫人道:“云兄弟,此去南方,多多保重,老爷在天上,定会一路照亮你的前程!”
云毅道:“夫人,云毅余生不能侍奉你膝下,也请夫人多多保重!”
洪夫人又唤人递来一个方形盒子,取出一把宝剑,正是无尘剑,她道:“宝剑配英雄,云兄弟,老爷生前遗愿,无尘剑还是赠送于你!希望你用这把宝剑,上法圆天,下法方地,中和民意,以安四乡。”
辞别了洪夫人,云毅、李光和韦虎风上了马车,几个侍从跟随其后,天地之间,几辆马车在夕阳的余晖中一路远去。
李光欣慰地道:“大哥,这孩子像极你,也像极她母亲,大哥的孩子失而复得,可见上天待大哥不薄,实在可喜可贺。”
云毅欢喜地道:“不错,上天待我不薄,但愿有朝一日我还能找到梦儿的母亲,一家团圆!”
韦虎风拍着胸脯,信心十足道:“大哥一定能找到嫂子,上天会保佑大哥得偿所愿。”
云毅从身上取出血鸣和玉,放到云伊梦襁褓里,道:“梦儿,这是你母亲给你的玉坠,虽然她不在梦儿身边,但我和梦儿,凭借这玉坠,心有灵犀一点通,我们一定可以找到她。血鸣和玉再相聚,就是我们一家永不分离之日。”
李光又问道:“大哥,我们现在就去潮州吗?”
云毅回答:“先去一趟空岛,之后咱们再动身前往潮州。”
东京离他们渐渐远去,重重烟树,浩浩云山,十丈红尘落成了青苔的记忆。星辰下,涛声里,往事霸图如梦。
空岛上的杏花又开了,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
秋樱数着时日,一年时间就这样在指缝间流逝,谷辰轩,他也该回来了吧?
这天夜里,秋樱做了一个梦,梦到黄沙漫天,谷辰轩从沙丘上滚下来,被黄沙掩埋,他没有丝毫气力挣扎,口中只念道:“可怜永定河边骨,尤是春闺梦里人!”
秋樱被这个恶梦吓醒,全身冷汗涔涔,她倚在床头坐了一夜,对月思人。
隔日,她平复心情,又走到海滩上,望着起伏跌宕的海面,静静地等待归人。
她看到烟波里有一叶扁舟,出没于风浪中,正是她久久等待的谷辰轩。他摇着船桨,微笑地与她对视,一步步向她走来。
秋樱又惊又喜,又哭又笑,直等到谷辰轩上来海岸,一把将她抱起来,踏着海砂转着圈子,她搂紧他脖颈,银铃般的笑声传遍海岸。两人衣角交缠,身影在杏花烟雨中成为一道亮丽的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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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年后,潮州韩山上,树木葱茏,鸟语花香。
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在阳光的照耀下,粉雕玉琢般伶俐可爱,她哼着小曲,蹦蹦跳跳地往树林里边漫步,腰间玉坠在斑驳的阳光下更显得流光溢彩。
就在这时,树上忽然掉下一个小男孩砸向她,云伊梦赶紧抬起手肘挡住,还是被他害到跌倒于地,幸好树林里落叶成堆,他们一起摔在地上,也不觉得疼痛。
小男孩从地上爬起来,挠头内疚地对云伊梦道:“姐姐,我不是有意的。”
云伊梦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泥土,撅起小嘴道:“好吧,不是有意的就算了。”
小男孩嬉皮笑脸地正要离去,云伊梦看到他手上抓着的玉坠,不正是她的血鸣和玉吗?她往腰间一看,那玉坠果然不见了。
“站住!”云伊梦追上去,拉住小男孩的手臂,道,“你这小子,偷了我的玉。”
小男孩见她骂他偷东西,便大声反驳道:“我哪有偷你的玉,我可是有志气的男子汉!”
云伊梦指着他手上的玉坠,划着脸颊道:“羞!羞!羞!你说谎不脸红,这明明是我的玉,你要是不还我,我就去告诉我爹,说你抢了我的玉。”
小男孩满腹委屈,道:“我没偷你的玉,这玉是我的,刚才我一直抓在手里玩,才不小心从树上掉下来。我去告诉我娘,你冤枉我!”
“梦儿,你和谁在争吵呀?”说话的是云毅,他穿着一身玄色长袍,负手身后,泰然自若地走上来,看着两个孩子玩闹,倒也不当回事。
“爹,他偷了我的玉。”云伊梦指着小男孩手头的玉坠叫道。
“我没有,这玉是我娘给我的!”小男孩再三争辩。
云毅陡然看见他手上的血鸣和玉,不由得大吃一惊,他蹲下身,激动万分地问小男孩道:“你娘?这是你娘给你的玉?”
小男孩点了点头,道:“那当然。”
云毅揉着小男孩双肩,不敢相信地询问道:“你……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少岁了?”
小男孩扬声道:“我叫云志,不坠青云之志的云志!我今年八岁了。”
云毅在幽云教冰室里听利子规提过,他们的子女男孩就叫云志,不坠青云之志的云志,女孩就叫作伊梦。“志儿!”云毅抚摸着云志的小脸,问道,“你娘,你娘她在哪里?快带我们去见她。”
云伊梦从刚才摔倒的树叶堆里找到玉坠,她兴奋地嚷道:“爹,我的玉原来掉在这里。”
云毅把云伊梦牵到跟前,高兴地对她道:“梦儿,这是你弟弟云志,他是你的弟弟。”
云志看着云毅,问道:“你真是我爹吗?我娘说过,我爹叫云毅,是个大英雄、大豪杰!”
云毅点了点头,把云伊梦和云志齐齐抱在怀里,一时热泪盈眶。
云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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