傲世烟云





  云毅道:“我有要事在身,必须深入险境,暂时不能陪姑娘去找人。”他话刚说完,瞬时面部潮红,一下子倒在地上。
  利子规走近前望着他想道:“我若不用这种办法拖住你,你早就中了耶律青的埋伏,毒性又发作,已经死无葬身之地。”她抽出匕首,要在他手腕上割一道伤口,让冰蟾吸去毒素。“我救你是看在姐夫的面上,也是因为只有你才能保住姐夫。不过既然你的命是我所救,我便要你以后永远受我操控。”她一边想着一边蹲下身去,匕首刚要刺向云毅。
  便在这时,云毅猛然睁开眼睛,顺势弹开她的手肘。匕首掷地,他的无尘剑已经挂上她脖子。云毅坐起来问道:“你要杀我?”
  “我没有要杀你。”利子规答道。
  “你为什么要杀我?”云毅显然不相信她的话而继续追问。
  “如果我要杀你,刚才在你分寸大乱、意乱情迷时已有下手的机会,何必等到现在?”利子规解释道。
  云毅觉得她说得有道理,便又问道:“那你持着匕首是什么意思?”
  “我看你中了毒,想要在你手腕上划一道口子,让我的冰蟾吸去你身上的毒素。”利子规掏出冰蟾给云毅看。
  云毅见她手里捧的蟾蜍灿烂如银,果真非凡之物,便问道:“它真有这么厉害?”
  利子规道:“那是小侯爷赠送的,我也没有试过。”
  云毅收回剑,诚恳地致歉道:“没有吓到你吧,对不住了。”
  利子规道:“我拿匕首吓你一次,你拿剑吓我一次,咱们算是扯平了。”她接着问道,“你没中毒吗?”
  云毅没有作声,虽然一防再防,可防不胜防,先前烧死瘴蜂时他确实也吸进了一些毒气,刚才不过是装出来试探利子规,直到此时,毒性发作,他渐渐感到头昏脑涨、身上灼热刺痛,只是勉强还能坚持得住。但是灼痛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他实在受不住,便起身往瀑布冲去。
  水流冲击着他的身体,把他一次次从大石上冲下来,他却一次次地爬上去,周而复始,如此往复。
  利子规怔怔地望着他,她明知云毅此时毒性发作、痛不欲生,却不禁佩服他永不言败的顽强,在宰相府的死牢云毅之所以能求生,就是凭着这股百折不挠的毅力。她不忍看下去,终于提声问道:“你怎么了?”
  云毅费了很大劲才回答:“我全身像被火烤,又像被针刺,若不浇灭这种灼痛,我怕……怕会用剑杀死自己。”
  利子规走到他身边,见他停下来,倚在岩壁上,半身浸在水里,瞳孔放大,但是神智尚且清醒,便又问道:“你……为何不求我救你?”
  云毅筋疲力尽地答道:“我并不是不想,只是就是让我死,我也不会……不会受宰相府半点恩惠。”
  利子规双眸一亮,望着他自言自语地道:“如果我不是宰相府的人呢?”她知道云毅没有听见,他倚在岩壁上昏死过去,可是生命却还是直立的。
  云毅醒过来的时候,瞧见利子规坐在水中央的一块大石上,正用雪白纤巧的双脚踢着水花。
  此情此景,不由得让他想起峨眉山上,也有一个女孩,喜欢卷起裤管,踢着水花。那个曾经在地上画了无数个“毅”字,说要用一辈子来陪着他的女子,她现在在哪里?他没有忘记过她,可她真的忘了他吗?
  “是你救了我?”云毅问道。
  利子规不回答,继续踢着水花。
  云毅看了看手腕,只见那里有一道伤口隐隐作痛,便问道:“你真用冰蟾救我?”
  利子规嫣然一笑,道:“不是,我是让你喝了我的洗脚水,你便醒了过来。”她忽然用力一踢,溅得他满脸都是水花。
  云毅顾不得去擦拭脸上的水珠,而是奇怪地问道:“既然你有冰蟾,为何不走?”
  利子规道:“如果我走了,你迟早会受不住灼痛,不是自杀就是到了最后毒发身亡。”
  云毅垂下头,道:“你说得对,那我确实要谢谢你救了我。”
  利子规话锋一转,正色问道:“你怎么谢我?”
  云毅直问她道:“你要我怎么谢你?”
  利子规盯着他,又望了望那双放在她身边秀巧的鞋,对云毅道:“我要你帮我穿鞋。”
  云毅见她有意为难他,脸色微微一变。
  利子规瞧出他不乐意,便道:“怎么,你不肯?不是要谢我吗,这么容易的事都办不到?”
  她待要冷嘲热讽,云毅已涉水走了过去,挺直地站到她面前。他望着她,她也望着他。云毅一手拿起她小巧的鞋,一手握住她雪白柔软的玉足,一颗心却也在猛烈地跳着,他帮她套上鞋子,转眼望向水面,不去看她。
  利子规见他闷闷不乐,却偏偏要为难他,她又道:“你扶我起来。”
  云毅没有吭声,却还是伸出手去。
  利子规把白玉般的五指放到他掌心,按紧他的手掌起身,云毅被她滑腻的玉指握住,蓦然希望给她这么握下去,永远不要松开,可她却轻轻放下手来,他内心不免有些失落。
  利子规与他一起站到水里,她橘色的丝裙边角缠缠绕绕地披落在水面,宛如水中盛开绝艳的牡丹,她道:“我们走吧。”
  云毅随着她走上岸,利子规边走边道:“今天就算了,等我想到其他事情,再要你帮我做。”
  云毅不悦她的飞扬跋扈,心想小侯爷宠她至极,她早已不把别人放入眼里,还觉得天下所有男人都该屈服她,听从她的吩咐。她救他若只是为了凌#辱他,那他把命还回去便是。随即他又记起秋樱,想到她那乖巧柔顺、温柔似水的性子,还有对他的一片痴情。若是她要他给她穿一辈子的鞋,听她的吩咐,他却也心甘情愿。
  利子规站在岸上,停住脚问他道:“你要往哪里去?”
  云毅回答:“我随一群瘴蜂而来,眼见它们飞入那个路口,我要往那边去。”他指了指前面云雾迷蒙之处。
  利子规道:“你带我去吧。”
  云毅劝道:“前面凶险,你留在这里反倒安全。”
  利子规道:“我有冰蟾,又有你这么一个活人在身旁,我怕什么?”
  云毅想到既然碰到她,她对他又有救命之恩,尽管带着她累赘,却也不能把他撇下,让她再落到女黑衣人手里。
  利子规见他没有反对,便道:“咱们还不走?”

  04、劫难重重再聚首

  他们走在山雾里,天色渐晚。荆棘丛生,露水时不时沾湿衣袖。
  利子规见云毅一直沉默,就问道:“你为什么不说话?”
  云毅道:“一个人到了险象环生的境地便不该有那么多话说。”
  利子规道:“你明知凶险,为何还敢一个人来冒险,难道你不怕死?”
  云毅道:“谁不怕死,只是……”他想起玄逸,语气坚决地道,“佛家有言,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利子规听他满口大义,自己心中不屑,瞅了他一眼,继续向前走着。
  过了一会,山势转低,云毅更看不清前面的形势。
  利子规见他眉头紧皱,又问道:“你很害怕?”
  云毅反过来问她道:“难道你不害怕?”
  利子规笑了笑回答:“我没有你害怕。”
  云毅心下奇怪,难道她一点也不畏惧?即使她不害怕眼前的凶象,就不提防别人会害她?他想起从一开始她都没有防过他,莫非她真有那么相信他?是她没有机心,于这些道理一点也不懂,抑或是她早已将他摸透?
  他越想越不简单,便对她讲道:“你知道吗?从前有一个女子,她和我就像咱们此刻一样,走在迷雾林里,可是她却差点把我带向地狱。”
  利子规听完后问道:“所以你一生都防着女人,害怕她们会害你?”
  云毅脱口而出道:“那也不是。”他想起秋樱,无论什么时候,他都不会防她,因为她代表了所有的纯真和温柔在他心里占下不可比拟的位置。
  利子规道:“你也不用防我,就算是下地狱,也是你把我带向地狱。”
  云毅轻轻一笑,道:“你说得对。”顿了一顿他又问道,“你一个人在瀑布下面呆了多久?”
  利子规道:“快要两天。”
  云毅问道:“女黑衣人没来找过你?”
  利子规摇了摇头,道:“她料定我不敢随处乱走。”
  云毅不再问她,利子规见他若有所思,便问道:“你又在想什么?”
  云毅回答道:“你虽然不是我见过的最无畏的女子,却是我见过在危险面前最从容镇定的女子。”
  “其实……”利子规道,“我并不是不害怕,只是我救了你,咱们若遇到危险,你不会让我比你先死的是吧?”
  云毅没有回答,他也来不及回答,因为眼前的一幕已慑住他的心魂。鬼火闪耀中,他竟然看到了秋樱,她坐在一株大树下,蓬头垢面,一身粉色的衣裳也沾满了污泥。
  利子规没料到云毅会突然停住步伐,她一脚踩着他脚后跟,把他向前撞了一下,却见他依旧一动不动地僵硬在那里。
  她顺着他的目光,望见一个少女坐在树下,又着急又无奈地看着被缚在树上的男子。
  那个男子周身被一种透明状的绳丝捆住,低垂着头,也不知是生是死。
  “阿樱……”云毅忍不住唤道,声音已然沙哑。
  秋樱闻声侧过头,双眼迷离地望了望云毅,又转回头去,道:“你走,不用你来管我。”
  云毅瞧得肝肠寸断,明知再跨一步,便是敌人的毒林,但是他怎么能不跨进去?他恨不得马上就飞到她身边。
  他一跨进去,“哧——哧——哧”几声响,数条全身血红的三头蛇从树上挂下来,向着云毅的脖子缠去。林子中传来短笛声,不到一刻,草丛中簌簌作响,十几条黑蛇直窜出来。
  云毅少时深居峨眉,捕蛇抓兽对他来说并非难事,只是这个邪教所养的虫兽,都是剧毒无比之物。他不敢掉以轻心,而是神速无比地挥剑一一斩杀,连蛇血都谨防沾到。
  利子规在旁观看,脸色不免微微变化,心想云毅武功虽然精绝,不过要抵挡住倾穴而出的毒蛇并非易事。“除非……”利子规往林中望去,只觉得这绵绵无绝的笛声有如她的天魔音般扰人心神,更是这群毒蛇倾穴而出的根源。
  便在这时,云毅一声长啸,有如龙吟虎啸,笛声戛然而止。
  他趁机跃到秋樱面前,秋樱望着他,也不知是悲是喜,径自捂着脸抽噎。
  云毅拔出无尘剑,纵身一跃,砍去缚在谷辰轩身上的蛛丝。
  利子规从旁观看,也觉得此剑异常锋利,竟能轻而易举砍去百年蛛丝。
  谷辰轩安全着地,谁知蛛丝反手绑住云毅的手臂,把他往树上拉去。
  秋樱十分着急,却无可奈何地望着云毅。
  云毅只觉得右臂紧绷欲断,赶紧松开无尘剑,脚踝反踢,剑尖向树上刺去,霎时一声惨叫,一个人从高树上跌下来,云毅也落到地上。
  利子规看着,不免埋怨耶律青的毒阵也不过如此,竟被云毅一一破解。
  云毅搀住秋樱,正弯腰操起谷辰轩往外跃去。
  说时迟那时快,树林中灯火耀眼,从林中走出几个花衣女子和一个深衣少妇,站到他们面前。那个明眸善睐的深衣少妇正是萧燕姬,她对着云毅道:“哟,不得了!哪来的俊小伙,闯到这里来还想带走人。”
  云毅厉声质问道:“你们便是要灭掉少林之人?”
  萧燕姬半掩着面容,道:“小兄弟,你别含血喷人,我们这些妇道人家,哪有这个本事?”她咯咯地笑起来,忽然笑声顿止,口吐金针,冷不防向云毅射去。
  云毅反手一挥,一招“手挥琵琶”,金针反向众女扫去,她们纷纷躲开。
  萧燕姬轻拂衣袖,金针顿时消于无形。
  众花衣女子蜂拥而上,出剑向云毅攻去,有的刺其下盘,有的削其双腿,有的直劈头颅。
  云毅一一抵挡,一招“大象无形”,手疾眼快,竟把前头数个女子的利剑都收归囊中。
  萧燕姬暗叹一声,惊异此人的剑招如此出神入化。她停驻下来,静静察看,寻求破解之法。
  她看到云毅一边和众女打斗,一边还时不时向秋樱瞥去,谨防她遭遇任何危险。
  萧燕姬成竹在胸,猛然秀手一挥,金针又打向云毅,云毅早料到她会在他战斗时放暗器,却没料到她这一招乃是虚招,原来她瞄准的是秋樱。
  云毅还没反应过来,萧燕姬另一手的袖箭已穿衣而过,正中秋樱心口。
  云毅背上的冷汗涔涔而下,虽然纷至沓来的花衣女子没能伤他分毫,但是他斗志丧失,剑招实在大不如前。
  利子规见云毅力不从心,心中气闷。
  这时,忽见萧燕姬转过脸来,笑吟吟地望着她。“这么漂亮的美人儿,我还是头一次见,你是跟他一起来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