喇叭花也有夏天





  张亭般就着墙角黯黄的灯光看着粗糙简陋的地下室,□的钢筋水泥,淋漓的粉墙,周边几个凶神恶煞的黑道中人,个个手上都拿着枪,他不由地吓得缩在曾好笑后面。这些年但凡家里来个窃贼小偷,都是曾好笑冲在前面,他早习惯了被保护的感觉。
  有个遥远的声音传来:“他……施大方?”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迟疑。传说中的破案之神,警界精英竟然是个缩头乌龟?除非眼前的女子比施大方还能耐!
  张亭般急着保命,扯着脖子唤:“哎,我是大方。因为我比任何人都大方。你们这是绑架吧?说吧,要多少钱,只要放了我们,要多少钱我都给!”
  曾好笑听那机械化的声音特别像智能电梯的口气,心知不对,回过头就要捂张亭般的嘴:“这都什么跟什么!你不懂别乱说!”
  那个遥远的声音笑了:“呵呵,看来是施大方了。连电视直播都说你是他女朋友,今天一看,果然感情好。”落在他眼里,只当她跟施大方在打情骂俏。
  “嗨,她不是我女朋友,是我老婆啊!”张亭般躲开曾好笑的如来手心,又得意地搭上腔。
  “哦?她是你老婆啊,那就更好了。”遥远的声音开始大笑起来:“不过,你不像电视上的样子啊?你们几个给他加两熊猫眼。让我看得清楚点。”没等张亭般反应过来,双眼就一阵巨痛,他捂着眼睛蹲在地上嚎叫,等松开手两颗清清楚楚的黑眼睛就呈现在众人眼前。
  “唔,好像有点像了。”遥远的声音嘎嘎地笑着:“杀了他……”
  有子弹飞出来,张亭般抱住曾好笑:“老婆救命。”曾好笑无奈地带他闪过,不想从他背后飞来一枪,正击中张亭般的后心。“扑哧”一声,吐出一口鲜血来。
  那个遥远的声音再度响起:“我料到她会救你,你躲得过虚晃的暗枪,躲不过后面的暗箭,哈哈哈,施大方,怪只怪你喜欢跟我作对。”
  曾好笑抱着张亭般,他沉重的身躯压得她坐到地上。
  “老婆……我找你,是想跟你复婚的……这世上只有你对我最好……”张亭般颤着手从内袋里掏出一把钥匙塞进曾好笑手里:“你的花我照顾得好好的……”说完,手指绵软无力地垂下,叭嗒一声掉落身侧的血泊中,曾好笑接着钥匙直说:“我会回去看看,回去看看……”感觉身子抖得很厉害,看着张亭般血流成河,她却无能为力控制不住生命颓然而去的势头。
  爱过,恨过,争过;执着过,挽留过,放弃过,一切都随风而过,刹那间灰飞烟灭。
  曾好笑的泪滚珠似地叭嗒叭嗒往下掉,无声饮泣竟比大哭大闹更伤心欲绝。她从来不曾想过跟张贱MAN的终极离别是如此不堪,如此遗憾。
  “老K,还要杀了这女的吗?”
  遥远的声音更加遥远空洞:“……不用了。”一群黑道中人立刻悄无声息地撤离。
  “曾好笑曾好笑,你们在哪里?”施大方终于进入了地下三层,带了人冲过来四处查探。空旷的地下层,电力不足的灯泡发出忽明忽暗的光,他看见神情恍惚的曾好笑正在把张亭般的身体放平在地上。
  他紧跑过去检查张亭般的伤势,呼吸没有了,心跳没有了。他最担心的情况还是发生了,施大方摇摇头站起来,一边拖开曾好笑,一边招呼手下们拿出检测工具,划定出事地点范围,先围起闲人免进的边界带。
  “我也不想的,对不起,把你们牵进来了。”施大方看着她伤心失神的样子,忍不住一把搂过她来,拍着她稍嫌瘦弱的肩膀安慰一番。边上的警察小弟替他委屈:“头儿,明明……”他抛去凌厉地一眼,成功堵住了小弟的嘴。
  曾好笑心力交瘁地倒在他怀里,一直以为自己是女人中的男人,比谁都剽悍,却原来大事来时,也只想要个依靠的肩膀而已。她看着手掌中的斑斑血痕,想起什么似地警告他说:“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们不能怪你头上。只是你要小心……他们刚才以为他是你。”

  美味关系

  警局的大楼高高耸立在长街的尽头,曾好笑拖着疲惫的身躯像迈不开脚步似的离开。做完笔录已经过了用餐的时间,她趁施大方正忙着处理案子顾不上找她时赶紧溜出来,此时此刻,她十分想回许朵芊的小窝好好舔舔自己的伤口。
  有两个情人模样的年青人从她面前横过,迈入路边的饭店。曾好笑抬起头,才发现正午的阳光正在头顶灿烂,饭店的玻璃窗透出饭菜的可口,也映出她的孤单。
  摸到包里的那把曾经的家门钥匙,有棱有角冰冷的锋芒滑过指端,起起伏伏。
  忽然记不起是哪一年的夏天,她站在学校的门边等着张亭般来接她,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和雀跃;忽然记不清又是哪一年的夏天,她抱着一堆采购的物品坐在路边等公车,然后看见张亭般的车如风驶过,副驾驶座上坐着一个她从没见过的娇艳女子。他总是很忙,忙着工作,忙着赚钱,原来还忙着泡妞。
  生活在变,感情在变,人在改变,心在改变。而今天,他真的从她的生命中出走了,这些年的灯红酒绿对逝去的他来说归根到底不过一抹黄土的颜色而已。曾好笑替张亭般难过,不管之前感情如何的恶劣不堪,毕竟几年夫妻还是有些亲情在的。
  她站在人行道上,麻木地看着店堂里的菜色,却并不想进去吃饭,因为提不起一点胃口。玻璃上倒映出一辆缓缓驶过来的黑色小车,她不以为意,继续迈步前行,行一段路后就发现那车还跟着。
  厚,难道4K会的人追来了?曾好笑心里警觉,表面上装作没发现,继续慢吞吞地往前走。行了一路,悄悄用余光观察了一路,只见那车紧紧地贴着路基边跟随滑动,有如悄无声息移动的打不死掐不灭的小蟑螂。走过一个弄堂口,她忽然往里面一拐,闪在电线杆后面。这样从外面看来就发现不了她的去向了。
  她屏心静气地藏着,听到车子停下,车门关闭的声音,不好,一定是有人追过来了。
  靠,我都衰成这样了还有人跟踪?曾好笑愤慨不已,伏在电线杆后面准备给来人一拳。
  “是我。”施大方的声音从电线杆另一端飘过来,半个脑袋探出来,冲她眨眼:“你别想再给我画两熊猫眼嘿。”
  曾好笑看着是他,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施大警督,你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啊!说,你鬼鬼祟祟地跟着我干什么?”
  “请你吃饭啊!”施大方笑容可掬。她看着他,坚决不相信他找她只是单纯地想请吃饭。她转过电线杆看着他的小破车:“这什么车啊!看上去好老的款,难怪慢慢跟着我,原来是跑不动了?”
  “你坐上去试试不就知道了。”施大方贼笑。听说张亭般有很多名车,这女人居然不认识英国的莲花家轿复古版,难道她平时都是坐公交车来回的吗?唔,节俭是好品德。
  曾好笑看着他的笑,狐疑地看着小破车,斗然民情激愤起来:“为什么要坐车去吃,你们单位的食堂已经很不错了。要是你们都出去吃,大厨要失业,他会伤心的。况且,作为不产生经济效益,还要国家财政全额资助的部门,你身为高管,这样做多浪费我们纳税人的钱啊!最近有看报纸吗?高管的年薪5000万都打不住!你有钱也不能乱花。节约万岁,浪费可耻。你说你还好意思请我到外面吃?”
  “好好好,打住打住。”施大方受不了曾好笑唐僧似的说教,连连摆手。曾好笑正色:“不请我吃了吧?我走了,88。”
  施大方笑着把她塞进汽车:“我还请你吃……”
  曾好笑跌进座位,不忘蹦出两个字:“蛀虫。”
  那条大蛀虫不以为意,绕过车头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走,我们去蛀空食堂。”
  结果,两个人就回到了警局大楼。站岗的警察愣愣地看着莲花车家轿放弃了跑车的高贵血统只作小奥拓的龟爬,心想今天施头是不是想试验下莲花动力系统的最低时速?
  过了饭点,偌大的食堂里只剩了两颗人端着盘子扒饭。曾好笑食欲全无,看着丰富多彩、喷香扑鼻的菜色只是随便用筷子扒上几口。
  “吃过我们食堂的人都说好吃极了。看你吃得这样少,大厨会伤心的。”施大方狼吞虎咽,顺便把曾好笑的名句还给她。
  “你每次办完案子,不论案子多血腥残酷,一样吃得下?”曾好笑看着他吃得很香的样子,暗叹他意志够坚强。
  “习惯了。能准点吃上饭对我们都是奢侈,所以无论什么情况都要吃下去。人是铁饭是钢,一日不见饿得慌。”施大方一边说话,一边风卷残云,横扫八荒,说完盘子已经看得见锃亮的不锈钢底。他站起来打算去添第二份:“你……不想吃,就来点汤怎么样?”
  “吃不下。”曾好笑勉强又扒拉一口饭。
  一会儿一阵糖醋排骨的香味飘过来,强占了曾好笑灵敏的嗅觉。只见一个圆圆脸长得高大壮硕的白帽大厨站在她面前说:“我好像听见有人说吃不下我烧的菜,为了雪耻,我特别为你制作了一份宇宙唯一、超级好吃的糖醋排骨。”
  只见一只白瓷盘子里堆着看上去晶莹剔透闪闪发亮的红玛瑙一般鲜艳的糖醋排骨,香气随着热力四散飘逸,引得曾好笑食指大动。
  她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味蕾品出了意料外的好味道!唔,这真是太好吃了,能把一盘这么普通的家常菜烧得这么有味道,真是太让人感动了,有多久没吃到这么好吃的糖排?十年还是二十年?
  曾好笑差点当场泪奔。食欲一打开,她就吃得特别欢,一下子把饭和糖排全部干掉了。
  “好吃吧?”大厨见她吃得开心,眼睛笑眯成了一条线。
  曾好笑塞着一嘴的饭菜:“唔唔。”话都说不出来只顾得上点头。施大方端着第二份饭菜和一份例汤施施然走过来,看到曾好笑几乎见底的盘子惊叫:“哎哟!都是你自己吃完的?”
  “怎么样?我就说我一出马,什么难侍候的胃统统搞定。”大厨笑看施大方:“大方,这姑娘不错。我喜欢。”
  施大方装没听见,端着盘子坐下来只顾埋头吃,大厨笑容可掬地拎起他的耳朵轻吼:“施…大…方。这种姑娘现在不多见了。给我定下来,听见没有。”
  孰料施大方只是捂着耳朵大叫:“疼疼,你轻点行吗?”
  曾好笑朝他们奇怪地看,大厨只是冲她和蔼地笑:“没事,我只是跟他要特别小炒的钱。”曾好笑赶紧掏钱包:“我怎么好意思要施警督付钱。我来付我来付。”
  “我不要你的钱。告诉我你的名字好了。”大厨给曾好笑完美地灿烂地笑容,低头冲施大方笑得老奸巨滑:“……其余都是我跟他之间的事。对不对,施大?”
  “我叫曾好笑。”曾好笑咽了一口口水,连呼风唤雨的施大方都低着头不敢抵抗,这个大厨好厉害,说出来的话好有气势哦!他真的是大厨吗?
  大厨一听马上放了施大方的耳朵,从围裙里掏出一个小本本一支笔,开始快速地记录:“X月X日X时用中餐,大方为曾好笑点糖醋排骨一盘。”
  “呃,您记这个干嘛?”曾好笑蹭在大厨身边,弱弱地问一句。
  “哦,这个啊,是我的媳妇备忘录。”大厨把本本和笔揣进兜里,冲曾好笑微笑。
  “啊?”曾好笑以为自己听错了。
  “爸……你不要再乱帮忙了。”施大方挫败地抬起头来,惭愧,他老爸就是喜欢帮忙,殊不知,有时候某些事情上只会越帮越忙。
  “施大方!你怎么可以这么对你爸讲话呢?就算他只是警局的厨师,也是你爸爸!一手好厨艺,不丢你施大警督的脸!”曾好笑觉着施大方脸上流露的是惭愧的神色,不禁替施爸爸打起抱不平来,两手撑在桌上,慷慨陈词。
  “你不明白不要乱批评啊!”施大方急了:“我爸他……”
  大厨笑咪咪地看着两人之间火药引子开始乱飞,伸出手拍拍儿子的肩膀,轻语:“她好有个性,比你妈有过之而无不及,儿子你好好努力。至于我的工作就不要提了。回见回见。”复又大声地难过地说:“我看……我还是先走吧。”大厨施施然地闪人,背对着他俩,开始偷笑,笑得肩膀直抽筋,一耸一耸的。做炮灰不是他风格,不然这些年跟老太婆早就火拼掉了。
  “施大方,你看你把你爸都气得难过地哭了。”曾好笑望着施爸爸孑然而去的背影。
  “他会哭?!”施大方心里暗想老爸真是唯恐天下不乱,故意临走还丢下颗炸弹。
  “你看老人家的背影是多么的凄凉无助,孤苦无依,哦,他一定是在哭。你,升官了就不要穷父亲了。是不是?!”曾好笑看着老人家远去的背影,学着许朵芊表演朗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