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鸾





  千依微点点头,指了指桌旁隔着的茶盏,宫女会意,上去伺候。
  
  接过宫女递上来的茶盏,千鸾娓娓细眉不觉察地蹙了蹙,待茶入喉口,才发觉竟是南叶茶,其心似黑似绿,蜷曲浓缩尚未展开,味极苦,虽是不错的茶她却不甚爱喝。
  转手搁下茶盏,正见司马蓉蹙着眉,许是也喝不惯这种茶水,两人竟是同时放了下来。两人目光一错,千鸾自然知道司马蓉的疑惑,可此刻毕竟不是解释的地方,只得盯了她一眼,也不知道她究竟明白了没有,情势所迫一切只得咽在了心里。
  “皇后娘娘。”虽然疑惑两人的关系,但不关碍她今天要做的事,想起那个力挽狂澜的男子,司马蓉脸色微红,咬了咬牙,随即正了正神色从座位上站起来,启口道:“皇后娘娘虽然来宫里的时间不长,但想来也知道,陛下自从即位后,后宫一直空悬。”
  
  说到此,她微抬头,见千依坐于上位依旧淡淡的,眉意间不经意的抬了抬,只瞬间便归于平静,司马蓉抬首,坚定望向千依:“陛下是天子,是万盛之尊,册立后妃不管是哪朝哪代都是首重之事,如今我大乾却后宫空悬,敢问皇后娘娘,何时宣旨选秀?”语声清冽,似泉水叮咚,清晰中带着尖锐。
  巾帼英姿,千依心头也不禁赞了一声,想着她的说辞,选秀?选秀么?片刻愣怔,顿觉回过味来,皇后本该“母仪天下”的,母仪天下么?不觉心头有些不好受,心中暗恼,天杀的母仪天下……
  千鸾的目光缩了缩,听到司马蓉还是把原意说了出来,虽然早已打算好,可如今这一出……张目处,上位的她却淡淡不语,猜不出个意思,此时想来,真是不该来这一趟的,只是——若是不来,如何得知竟是那个相府中默默的三小姐……
  
  司马蓉却等不及,低声催促:“皇后娘娘?”
  “选秀么?”千依应声笑道,“恩,也是该为陛下选些秀女进宫了,只是一应事宜还需细致商定,荣帼公主觉得如何?”话毕,千依细致,分明看到了司马蓉脸上闪过的一丝喜色,不禁瞧得愣了楞,瞬间便有些明白,蹙眉再问道:“荣帼公主来见本宫,就是为了此事?”
  “是。”司马蓉颇有英气,一挺胸脯似正义凛然,要不是知道她提的是选秀之事,千依定要以为她这是要上战场了,不免觉得有些好笑,但想起让她脸红的正主儿,不免略带颓然,微微一笑道:“荣帼公主的心意本宫知道了,选秀的事本宫会安排下去的。”
  闻听此言,司马蓉惊喜之情再次闪过,许是没有料到事情会如此好办,喜意染红了一双英气的眼,看得千鸾暗暗叹了口气,回头去看千依,见她笑得淡然,心中始终有些惴惴,只得微叹,还是冒失了。
  
  晚膳十分,云靖从天行宫过来,一路上,扬佘在他身边低声述说,云靖的脚步顿了顿,扬佘眼未抬,便悄然后退了几步,恰好退在云靖顿住的身影后。
  略蹙了蹙眉,脚步声续响起,一路往甘宁宫而去。
  晚霞红艳,晕晕冉冉染红了半边高阔,红色下,一袭白衣而立,霞光晕染,照红了她的身,也照红了她的脸。
  身后脚步声响,有黑影覆上,淡淡的熟悉气息不用去分辨便知是他。
  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却是高耸城墙后的天地,是何?是那扇关紧的宫门!
  云靖心头紧了紧,眼中闪过微不可查的疼惜,牵住她的手却触手冰凉,抬手间,早有宫女递上外衣,云靖接过替她披上,语声略带责备:“天凉也不知道吗?”
  千依转头,便见他高阔的额头,此时那两弯眉头微蹙,不由浅浅而笑,只道:“不冷,真的。”
  
  云靖拿她无法,只得拉了她进屋,倒了杯暖茶让她捂在手心,沉默道:“不许自己偷溜出去。”
  “没想出去。”千依看他一眼,黄色冠冕在他头上显示了无尽的尊贵,黄袍适宜的着身,本就一个翩翩佳公子,如此一来,要没朵桃花还真说不过去了。
  将茶碗搁置桌面,千依托腮细致瞧了起来,他着帝袍的身姿,黄袍加身下有着宽博温润的面容,一双剑眉略带凌厉、冷峻,黑色的眸谭此刻正倒映着她探索的眼神,不免叹息道:“果真是太过好看了些。”
  云靖浓眉一扬,亲自取下冠冕,扬佘接过搁置好便悄悄退了下去,徒余两人一坐一站。
  “蓉儿来过了?”
  “恩。”千依轻轻点头,看着他,不免觉得龙是龙,凤是凤,终归是掩不了其风华的。
  见她不再说话,室内便有些沉默,云靖自顾坐了下来,顺手拿起她面前的茶盏,不禁皱了皱眉:“宫女是这么伺候的?”
  见他盯着茶水,千依【炫】恍【书】然【网】,笑道:“没事,也就是捂在手里头,不嫌冷。”
  
  “扬佘!”云靖一声出口,扬佘早已从门口进来,四下一望,便灵清的点个头疾步走了出去,不多久,便见他拿了冒着热气的茶盏进来,千依起身接了过来,扬佘恭敬道:“娘娘请坐,奴才来就行。”
  千依亦微笑:“还是我来吧,杨公公下去休息吧。”
  “不敢不敢,这是奴才的本分。”扬佘弓腰十分恭敬,千依知道,扬佘是自小带大云靖的,不免对他敬了几分,也不对他自称本宫,多一分敬重本是应该,便笑笑让他下去休息了。
  回头,正好接到了云靖递过来的热茶,丝丝暖意顺着手心蔓延而上,温烫慰心,千依一笑,冲他道:“你的蓉儿方才来过了,要我帮你纳妃。”
  “我的蓉儿?”云靖反问。
  千依点头,不置可否:“莫非是我的?”
  云靖看着她,见她鼻头微翘,月眉略弯,兴头微起,扬眉道:“那我的蓉儿如何?”
  “夭夭风荷,姣姣娉婷,少一分柔弱,多一份飒爽,巾帼儿女。”千依赞道。
  “这样?”云靖望着她。
  千依把眉一挑,瞪他一眼道:“还有,少女情怀总是春。”
  
  云靖低笑出声,拉过她的手,已不像之前那样略带凉意,点头道:“就这么点茶水,没得冷了自己。”续道:“司马继业是老臣了,历经三朝兴衰,心胸颇大,难得他还念着一点主兴之道助我统兵,蓉儿是他么女,是以封之荣帼公主。”
  千依坐在他旁边,听他淡淡的解释,听着他的过往,那些沧桑,那些沉湎的过往,难免揪起一点心疼,六年前认识他,那个潦倒穷困的小子,貌似乞丐一般,昏倒于相府的后门,她只一打开门,就见到了一双浓重如墨的眼,只那一眼,便注定了她的一生!只这一生,便是她的全部……轻抬手拂去他微皱的眉头,淡淡一笑:“都过去了,阿靖。”
  
  云靖眼神松动了下,黑眸纯澈,两两相视中,那一颗黑白分明的眸子尤其清晰,他拉过千依靠在怀里,声音微沉:“云靖此生只有一个妻!不会有别人。”
  千依心中微暖,却仍是摇摇头道:“你是帝王,注定了不能只有一个妻。”
  眉间的浓重略扬,不置可否,平静注视她,只道:“可你只有一个夫。”
  千依点头:“唔……我还有一个儿子。”
  “听太傅说,安儿似乎……”停顿了下,他眼角微挑,“颇为顽劣。”
  原来他知道!千依无奈翻翻眼,干干道:“子不教,父之过。”
  不料云靖点头:“像我小时候。”低头看她一眼,续道,“是时候好好教教他了……”
  
  




6

6、驭夫宝典 。。。 
 
 
  “母后。”小家伙拉扯着她的手,撇着脑袋四顾。
  千依好奇于他的动作,随之观望了一阵,谁料小家伙的手指一指,那方向正是选秀的琅嬛宫,小家伙脑袋一抬,不服气的道:“安儿不喜欢她们,花枝招展的,一个比一个妖曳。”
  千依奇道:“安儿见过她们?”
  小家伙抬头看她,十分的闷闷,撇头道:“发生这么大的事,安儿想不知也难。”随之向后一招手,登时走上来个小太监,毕恭毕敬的递上一本小册子,看着泛黄的封面和卷了边的书页,千依委实不解,再怎么说也是个皇太子,这么沦落到竟要看这样破旧的书籍?
  笔力苍侑,洒脱自在,实在是几个好字,只是着实不太适合小孩子读观,只见上头四个仆然苍劲的字:驭夫宝典。
  千依眼角抽搐了下,不由向后一瞥,抬眼问道:“这是哪个小宫女的书落了这里,渍渍,是本好书!”
  “母后。”没得到小宫女的回答,小家伙一把拽住她的袖子,呐呐道:“那是……那是……”低下头小声道:“是,是安儿的。”
  听不见千依的回答,小家伙随即一抬头,正见到千依错愕的脸,撇着脑袋道:“母后也说是本好书了,所以安儿才藏着的。”
  
  千依细细打量着小家伙,可不是五岁的孩子么,仰头而视,怎么看这红艳艳的日头都是从东边出来的,这才踌躇道:“这个……是本好书,不过安儿现在看还早了些。”再次瞅了眼封面上那几个招人眼球的大字道:“安儿是从哪里得来的?”见小家伙的目光一瞥琅嬛宫的方向,于是一指问道:“从那里来的?”不由觉得女人多了男人少了果然不是一件好事。
  “她们不就是来抢我父皇的么。”小家伙抓着她的手,转过头来正色道,“也不知道我父皇心头就只有母后和安儿,没的自找烦恼。”
  对于他这一番话,千依着实愣怔了好一番,不由俯□和小家伙来了个平视,怎么以前就没发现小家伙除了贪玩之外还有这份慧根呢,一番慨叹后遂摸摸他的小脸,动容道:“你父皇心头除了母后和安儿,还有江山天下,还有黎民百姓。”
  小家伙点点头,一指她手中的书问道:“母后还记得那个陈县令吗?”
  千依点头,心中一动,顿时问道:“是陈夫人的?”
  只见小家伙眨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看她一眼,这才点了个头,“安儿只是不小心看见陈夫人的丫鬟在看这个,安儿便上了心,想着母后以后必然是有用的。”说着偷偷瞧她一眼,低低道:“乘着她们不备便悄悄取了过来。”
  
  “不报自取是不对的。”千依严肃道。
  “安儿有跟她们说的,母后还记得那十两银子么?”小家伙越说越小声,越说越慢,“是,是安儿放的。”
  “你放的?”千依不禁瞠目,蓦然想起那一次的混乱,只觉头皮发麻,为了那十两银子,那陈大人可是足足跪了一晚上的搓衣板,虽是皓月当空,却也是寒风呼啸,总归不是赏月的好时机啊,记起第二天陈慎那冻得鼻青眼黑的样子,也不禁身上一阵寒意。
  “是,是安儿放的,只是陈大人面皮薄,也不知会一声,要不然安儿定然会为他解释的。”小家伙摇晃着她的袖子,似有所觉自己所犯下的错误,诺诺道:“只是安儿知道也是第二天的事了,想着解释也是难以挽回寒夜熬跪的苦了,只偷偷跟陈大人道歉的。”
  小家伙说着他的秘辛,千依两眼都直了,只知道陈慎被陈夫人赶出了闺房,厚实地跪了一夜的房门,起因就是为了十两银子,要说陈慎的俸禄那是有规制的,突然冒出了十两银子,陈夫人醋劲大发,以为他暗藏私房钱外头会小妾,是以……
  “那陈大人怎么说?”千依问。
  “陈大人还夸奖了安儿好一番,说安儿是出众的奇才。”小家伙颇为自得。
  
  小家伙一指她手中的书,又道:“陈大人真是好人,知道安儿是为了要那本书才放的十两银子,只道以后若是有什么东西想要的,直接言语一声,银子是万万不敢收的。”小家伙说着学着陈慎的样子笑得眉开眼笑,只是那笑,怎么看怎么觉着龇牙咧嘴。
  重重的一拍她手掌里的小册子,阿宝郑重的一点头:“母后,父皇年少方刚,血气充盈,虽然心中只有母后一个人,但少不得让别人钻了空子去,太傅也说了,这是好书,让母后且钻研一下,自有一番见解在其中。”
  千依巴巴地望着小家伙,现在才知道那个老头儿除了我有一颗万年常青树之外,竟还精于此道,僵了僵脸色,巴巴问道:“太傅没有教你看吧……”
  阿宝摇摇头:“太傅说待安儿识完了字,自然可以看了,现在识字不全,看了也是白看。”
  千依只觉心头一松,扯动僵硬的嘴角笑道:“太傅说得对!”把书往阡陌手中一放,再也没敢给小家伙瞅一眼。
  见她收下了书,阿宝自是十分欢喜,拍掌笑道:“太傅说了,只要安儿如实说,母后一定会收下好好用心琢磨的,怎么着也不会让那些人钻了空子。”
  此时正好一群鸟群飞过,灰色的翅膀下带起一片乌云,千依脚下颤了颤,拂去被风吹乱的发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