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上月





  桓温吃吃笑,接着说道:“后来就开赌呗,他实在是太厉害,从十万钱开始赌,一直赢到了百万钱,后来干脆把筹码仍在一边不再叫价,伸手从怀中把孝帽往人家脸上一人道:‘蠢材,连我袁彦道都不认识,还在这行混?’”
  桓温说完,哈哈大笑起来,双手不住拍着膝盖。郗超也笑出声来:“袁中郎的确是个可爱之人。”
  桓温轻轻点头:“嗯,他真是对我极好,当时我一直没有娶亲,他两个妹妹,一个嫁给了殷渊源,一个嫁了谢仁祖,他拍着我的肩膀说:真恨没有第三个妹妹,不然一定让她嫁给你。”
  郗超见他悲伤,转移话题道:“南康公主也是极好的,若是与殷中军做了连襟,也是尴尬的事啊。”
  桓温一哂:“那个疯婆子,有什么好?”面上却带着笑。
  郗超知道公主素来豪迈不下大司马,说是十年前,大司马伐蜀得胜而回,顺便俘获了成汉末帝的妹妹小李公主。当时大司马十分害怕公主知道,偷偷把小公主藏在了别苑,虽是金屋藏娇到底是被公主发现了,带着武装好的侍女扛着刀便要去砍那小公主,据说公主怒发冲冠的冲进李小公主卧室之后,却没有舍得下手。
  郗超默默看着身边的大司马的侧脸,日光的照耀下,他本就发黄的睫毛泛着金橙的光华,鼻子很挺,脸上略略几点麻,正是别人说的“面有七星”之宝象,嘴唇轻抿,刻着深深的忍纹,透露出他所(炫)经(书)历(网)的沧桑故事。
  比起自己来,他年轻时怕是还要艰难数倍,可是他都挺过来了,虽然旁人都觉得他勇武暴躁,目无君主,在他郗超的心目中他却是真正的英雄。当年自己随顶着神童的名号,却只是怯懦的站在会稽王的一众谋士中时,是他发现了自己,招招手说:“小公子,我们谈谈可好?”那时他是多么紧张啊,不明白何以受到功高震主的大司马的赏识,更不明白这个旁人口中暴虐无道的人确是那样和煦温暖,还对自己称赞有加,成就了自己“聪明绝伦郗嘉宾”美名。要知道,在这个时代,名不副实的大有人在,他认识许多豪门子弟被赞为“小颜回”,真正出息的却有几个?
  可是重要的是,谁舍得屈尊为自己吹捧才能,为自己铺平出仕的高路?自阿翁去世之后,父亲叔父都不过是平庸之士,没有人愿意把他们高平郗氏放在眼里了,还有谁会真心的赏识自己呢?遇上大司马,当时自己不是不感动的,当得知大司马向会稽王讨要他的时候,他就发誓一定有一番作为,报答桓大司马的知遇之恩。
  郗超想,自己应该已经做到了。
  可是现在大司马似乎要的不止是这些,他到底要的是什么?他不明白,是不是自己还太小,只有——十五岁。
  桓温知道郗超正在打量自己的侧脸,他并不急着想要回头,有时候担心自己的举动吓坏这个稚嫩的孩子,想起他总是一副老成持重的样子,不禁莞尔,呵呵,至少在这方面还是个稚嫩的孩子。
  想起自己两年前在会稽王司马昱帐下第一次见到这个苍白老成的孩子时,他当时简直惊得说不出话来,这是怎样羸弱哀愁的一个美少年,倔强的神色却是似曾相识,他觉得自己的心仿若停跳了一拍,不是没有见过俊逸人物,谢安石、王逸少甚至于当年的殷渊源都以俊美的姿容称世,而且还早脱了他身上青涩的稚气,可是他那双哀愁倔强的眼睛终是打动了自己,让他们的生活轨迹一路滑到了今天,他桓温想要的东西——志在必得。
  而且他有耐心,可以慢慢等。
  牛车平稳的驶进军营,门口的营卫看到车中的征西大将军大司马,忙跪下施礼。
  桓温眺望热闹非凡的校场,笑道:“这是在做什么?”
  “回大司马,诸位大人正在戏射。”
  “哦?是吗?”桓温兴致极高,跳下车去:“嘉宾,一同来。”
  郗超微微点头,夏天的热风卷着校场上的黄沙扑面而来,让大司马的笑容显得有些扑朔,他有些睁不开眼睛。
   

作者有话要说:不知道大家担不担心小羊羔美少年被中年大叔大灰狼给吃掉。
关于桓大司马的性取向,不知道大家有没有听过“入幕之宾”这个故事,这个词似乎也常常与裙下之臣并用,讲的是谢安和王文度大早上到桓温那里去议事,大司马童鞋来不及收拾,就在卧室与他们见面,然后,风很大,吹开了他床上的帐幕……里面睡着他的参军,性别……男




12

12、王家媳妇 。。。 
 
 
  青庐之中的玄之和新妇在傧者的引导下各执半边瓠瓜,左手引袖挡在瓠杯之前,徐徐将合卺酒饮尽。玄色纁边的礼服在日光照耀下,熠熠生光。
  郗昙目光流转,看到堂上的王夫人精致的脸上遮掩住不的笑意,不由欣慰,与她投射过来的目光相撞,二人会心一笑。
  礼成,众宾步入筵席,郗昙看着随郗夫人坐着的阿茂始终闷闷不乐,即使郗夫人将她最爱吃的鱼菜羹放进她的碗碟,她也只是随意用筷子扎了两下。
  郗夫人道:“哎呀,阿茂,可不能浪费,这羹汤甚鲜美,如今这样天气,鲈鱼正是肥美,价格也是……”
  似是为了阻止伯母继续罗嗦,阿茂立马将碗中的羹汤食尽。
  郗昙不由苦笑:阿嫂还真是……爱算账。自己最烦的就是听兄嫂算账,可是无形中,阿茂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唉,到底是自己欠女儿的。
  
  吃了几口饭,阿茂就跑了出来,因为小孩子一向不喜欢吃席,郗夫人也没有阻拦。
  越过院中正作樗蒲之戏的男孩,徐徐走向□,阿茂看到一个身着礼服的人默默站在梅林边,披散着长发,看着一树树梅花兀自发呆,神色恍惚,颊边青丝徐徐飞舞,却正是新郎官玄之。
  阿茂大惊:“玄之哥,你的礼冠?你现在不是应该……”
  玄之左右一看,用手指轻轻放在唇上。
  阿茂连忙噤声。
  玄之摸摸她的头:“不要告诉别人,我不过是出来透口气。”
  阿茂点头,想说些什么,却开不了口。
  “阿茂觉得这里美吗?”玄之略略仰头,淡淡问。
  阿茂看着这些老梅树,因为时节不到,半秃的枝上稀稀拉拉的长着几片叶子,眼看秋天已要来到,叶子也差不多半黄,看上去十分衰败。一点也不觉得美。
  几只鸟雀在梅树上飞过,有一只雀儿停在梅枝之上,一下一下啄食着梅树的叶子
  她指指那只鸟:“玄之哥,你看……好可爱。”
  玄之轻叹:“若是可以做一只鸟儿,肆意飞翔,该有多好?”
  阿茂摇头道:“玄之哥又不是鸟儿,怎会知道做鸟的悲伤呢?他们很可怜的,阿勒说他们每天忙碌捉虫不过是为了填饱家中嗷嗷待哺的幼雏,如果鸟窝被人端了,也无能为力而已。”
  玄之喃喃念道:“无能为力,无能为力啊……”说着,哈哈笑起来,笑声十分恕?br />   阿茂仰头看着玄之的脸,玄之渐渐不笑,只是面上表情十分扭曲,一双眼中断断续续坠下泪来,眼里只有绝望。
  阿茂突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在京口的时候,养过一双翠鸟,其中一只死后,另一只就不在进食了,饿得躺倒在那里,一双眼就直直看着阿茂,不断有水流下来。
  玄之哥的眼神何其相似?
  “春宫閟此青苔色,秋帐含此明月光,夏簟清兮昼不暮,冬凝兮夜何长!织锦曲兮泣已尽,回文诗兮影独伤。”玄之轻轻吟罢,冲着阿茂一笑,旋身而去。
  
  阿茂一个人呆呆立在那里,只是发愣。
  “阿茂……”
  阿茂回过头去,看到郗昙穿着一身礼服立在回廊处,喃喃道:“阿爹。”
  郗昙走过去,牵起她冰凉的小手:“阿爹都看到了。”玄之和孙家的事,他也多少知道一些。
  阿茂仰头:“玄之哥哥心里好苦。”
  郗昙叹息:“……他会想明白的。”心里却道:玄之这孩子是个拗脾气,平日里不声不响的,心里却最是执着,看来阿姊这回是过分了。
  他揉揉女儿的头发道:“阿爹来是想和你说,阿茂从此以后和阿爹和阿嗣住好吗?”
  阿茂惊喜:“真的吗?”
  郗昙点头:“阿爹回去把一切准备好,就和姑母说去,带你回建康。你想学什么,阿爹都教你,亲自教,好吗?”
  阿茂扑在阿爹怀里;却怏怏道:“不可以,阿茂答应过阿兄做姑母那样的淑女,阿茂不走。”
  郗昙叹道:“阿爹不希望你不快乐,阿爹现在年龄渐大,越来越想念阿茂,是阿爹错了,阿爹不该把你推给伯父姑母,阿茂原谅阿爹好吗?”
  “可是……”
  “阿茂恨爹爹?”
  “当然不是,只是……”
  “阿爹也可以把阿茂培养成淑女的。”
  阿茂像个大人一样叹息:“那好吧。”郗昙苦笑,他只是想要尽自己能力呵护女儿,希望她还可以在自己的荫蔽下快乐几年。
  她看着阿爹道:“玄之哥哥……”
  郗昙安慰:“……会没事的。”
  
  暮春时节,郗昙将府中事物打点好,前来会稽。
  正是踏青好晨光,自是随着王羲之、谢安一干人前往会稽山东亭踩春,山间树林阴翳、柳絮飘飞、朝华吐蕊、流水采采,不禁让郗昙忧郁的心绪纾解了些。
  清风徐徐拂面、吹得众人春衫随风摆荡。郗昙侧身看着一旁的谢安,穿着一身白衣,缓带轻裘,几欲登仙。
  他轻笑道:“总算明白为何管家数度召唤,安石就是不愿出仕的原因了。”
  谢安低头微笑:“重熙说笑了,我不过是躲在父兄的荫蔽下享享清福罢了。”
  郗昙一笑:“安石何必谦虚,‘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这样的境界,也只有安石这般胸怀大志的贤人才会有所体会的。”
  谢安眼神微亮,复又低头浅笑:“重熙谬赞了。”
  
  鲜嫩翠绿的莲叶托着青瓷酒杯在溪水中徐徐荡漾,打了两个旋儿停在了王羲之面前,他伸手执起些微冰凉的酒杯,略加思索轻轻吟道:“代谢鳞次,忽焉以周。 欣此暮春,和气载柔。 咏彼舞零,异世同流。 乃携齐契,散怀一丘。”
  说着,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众人纷纷称赞。
  清酒下肚,有些微醺,侧过头却看到身旁的玄之望向流水,神情呆滞,王羲之心下不由又怒又痛,伸手轻轻推了他一下:“玄之。”
  玄之回神,看到父亲沉痛目光,心下一痛,复又低下头去。
  
  从东山回来后,王羲之留在谢府与众人共赏刚写下来的《兰亭集序》,郗昙则直奔王夫人寝居,在门口碰上了一个十七八岁新妇模样的姑娘,生得珠圆玉润,白皙端庄,一身绯色衣裙,对着玄之侧手交叠微微一蹲,行了个礼:“舅舅。”
  郗昙见她面上妆容精致却掩不住红肿双眼,似是刚刚哭过,联想起玄之种种,不由心下叹息,微微颔首,进得屋去。
  因着春寒料峭,王夫人床上依然密密围着一圈山水屏风,室内博山炉上一丝一绪地扯着青烟,让整个房间更显幽静。
  郗昙轻唤:“阿姊。”
  屏风中传来王夫人慵懒的声音:“重熙来了。”
  “阿姊身体抱恙,有些事情不必太过操劳。”郗昙轻声劝慰。
  许久才传来王夫人的一声叹息:“重熙上次说要带阿茂回去,自去便是,我如今身子渐弱,也没有精力管她,不过这个孩子,我还是很喜欢的,只希望你带她回去,好生教养,不要毁了她纯良心性才好。”过了一会儿,又道:“我们郗家女儿自是知书达理,哪里是那些信奉番教人家可比的。一个个也是诗礼传家的出身,怎么这么叫人不省心……咳咳……还……”
  郗昙心下一阵恶寒,他们郗家与王家一般,世代信奉天师教,而何家孙家多是信奉近些年传入中土的佛教,尤其是新妇何氏的爷爷,前丞相何充,佛道精勤,每年斥资数万为僧侣修建佛寺,而亲戚中有人无米继炊都视而不见。王夫人这一骂,是将孙、何二家的女儿一并骂进去了。
  “阿姊,木已成舟,这些话还是不要说了罢。”
  王夫人自知有失体面,倏忽噤声,许久才幽幽道:“连你都觉得我错了么?”
  郗昙心里怜惜王夫人,叹道:“阿姊哪里有错,阿姊实在为他们王家鞠躬尽瘁。”
  
  阿茂醒来的时候,天空正下着牛毛一样的小雨,艄公带着硕大的斗笠,摇着木桨。
  刘氏一声叹息:“唉,这雨下得人身上都要长毛咯。”
  阿茂看着窗外清风风轻轻吹皱一池春水,不由回忆起临别种种:
  她当时哭得直打颤,紧紧抱住道韫不松手,徽之在一旁似笑非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