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上月
跳:“五……五哥?你站在这里多久了?”
徽之穿着一身宽大的袍子,也未束发,漆黑的长发散在身后,眼神带着些混沌,一只手执着纨扇,悠悠道:“我不过是照例行散,见你傻瓜一样杵在这里。咦?那个白痴呢?”
献之淡淡道:“被郗参军接走了。”
徽之笑道:“也是,还未过门就整日赖在咱家,到底是让他们郗家人看不过眼了,回去管教一下也是好的。”
献之不理他,兀自往回走。
徽之扯住他的袖子:“别走啊,我一个人也闷得慌,你且陪着我再往前走走吧,你马上也要出仕了,作为兄长,为兄还有很多话要交代与你呢,以免你到任上得罪了人还不自知。”
联系着徽之平常行事风格,献之听到这话,不由笑了:“饶是这样,我还不如去请教二哥。”
徽之“哼”一声:“凝之那个榆木疙瘩,被家里那只母夜叉管得死死的,你从他那里又能知道些什么?”
献之听到徽之竟称呼二嫂为夜叉,不由无奈摇头。
……………………………………………………
夏日的黄昏,还颇有些炎热,闷在牛车里才过了一会儿,阿茂就密密出了一层汗。忍不住便悄悄掀开车窗帘一角,一阵微微的风扑面,还有女孩子的嬉笑一并扑了进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正在阖目休息的郗超,大着胆子将帘幕拉开了些,原来前方竟是一处广袤荷塘,正是莲蓬丰收时节,荷花大多都半残了,支愣在苍绿的莲叶中,乡间姑娘撑着小船,正在采莲蓬。
她们大半都穿着粗麻做的大袖儒裙,为了方便干活,宽大的袖子被从脖子上吊下来的鲜艳布带缠在身后,露出半截莲藕般的白臂,长裙前襟别在腰里,下面露出套在木屐里白嫩嫩的双脚。
阿茂虽在南方长大,但却是地地道道的北地姑娘,渡江而来的北方人虽移风易俗,和南人一般穿着木屐,吃着莼菜羹,糟蟹,可是到底还是很多地方是不一样的,像这样大胆的不袜而屐。作为姑娘家,阿茂到底是不敢的。
“想吃莲蓬了吗?让靖安下去给你买吧。”
身后的郗超不知道什么时候醒来了,淡淡的说道。
阿茂回头冲着他笑:“还好,只是觉得他们很美,这里很美。”
郗超一双眼睛越过阿茂向帘外望了望,不过是个荷塘,他并不觉得有什么什么,或许只有阿茂这样心思真正单纯的人才会看山是山看水是水,心中不带杂念,觉得哪里都是美好的。
而他自己,一颗星早就被太多的野心、仇恨,痛苦所纠缠,这些所谓的美景早已无法撼动他那颗苍老生硬的心了。
阿茂看着郗超怔怔发呆,会错了意,笑着说:“阿兄也觉得极美吧?我们下去走走吧。”
郗超迟疑了下,还是轻笑着说了一声好。
下了车,郗超只觉得河风吹来,甚是寒凉,身后阿茂取了一件披风挂在郗超肩上。郗超回头对她笑了笑。
二人相伴着走在河畔,道路潮湿,长着苔藓绿衣,并不好走,郗超伸出一只手拉着阿茂以防她跌倒。
阿茂想起小时候,在京口的乡间,阿兄也是这般待她的。
初初到京口时,小哥哥们都欺负她,笑话她没有娘,只有阿兄对她最好。她小时候胖胖的,又很迟钝,走路总是动不动跌倒,摔得膝盖上头上都是包,为了防止她跌倒,阿兄总是牵着她的手将就着她笨拙的步伐走路。
看龙舟的时候怕她看不到,还把她抱在怀里。她就憨憨的用胖胖的手臂圈着阿兄的脖子,然后恬不知耻的凑上去亲一口美人阿兄的脸。
这时,阿兄总是哭笑不得的看着她。
回忆是一种奇妙的东西,很多时候你以为你早已忘却,可是一件小小的事情就犹如一只小小的蠹虫轻轻咬上一口,就会将你的心墙上咬出一个洞,回忆由淅淅沥沥的细流一下子变作汹涌的波涛,让你的心墙坍塌,将你整个人包裹。
风吹乱阿茂的鬓发,丝丝缕缕擦在脸上有些痒,回过神来发现郗超已远远的走到一条船前,停了下来,笑着和船上的姑娘说着什么,那船上一共坐着三个姑娘,船头堆满碧色的莲蓬,一个姑娘挑了几只青绿的莲蓬递到郗超手中,却并不肯接郗超手上的银钱。只是局促的红着脸。
郗超笑了笑,将钱收了回来,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惹得那些女孩呵呵笑了,这才转头向阿茂这边走来。
阿茂看着那渐渐划远的小船,笑着说:“许久不见阿兄这样笑了,阿兄和他们说了些什么?”
郗超和煦道:“我只是说我的小妹妹嘴馋,很想吃莲蓬,便想问他们买几个。他们说既然是这样,也就不好意思收我的钱了,况且这莲蓬本就不值什么钱的。”
“那你后来说了些什么,把他们逗得那样开心?”
郗超瞥了阿茂一眼,清淡道:“你可诚心一定要知道?”
阿茂越发被吊起了胃口,点点头:“要知道。”
郗超不着痕迹一笑:“他们问我小妹妹有多大,我说二十有三。于是……”
阿茂脸刷的红了,自己早已是个老姑娘了,却还是像小孩子一样贪嘴,自然是要被人笑话的。
扭头便走,却不小心脚下一滑,若不是郗超在一旁扶住,她恐怕就要倒下了,可是还是忍不住呼了一声痛:“阿兄,我的脚好像崴了。”
郗超蹲下来,拉下阿茂的鸦头袜,脚腕那里分明已经肿了起来。
他叹了口气,斥责道:“你怎么还这么鲁莽?看来走不了了,我背着你吧。”
阿茂咬咬唇,她毕竟是大姑娘了,摇头:“不,阿兄牵着我走就可以了。”
郗超突然没由来有些难过,他在阿茂的眼中分明看到了一份疏远,这小小的一份疏远,却好似刺伤了他。
他的小妹妹什么时候长得这么大了,如果她永远像初遇时一般四岁……永远保持着孩子的体态……永远伴着自己……
这不过是做梦呵。
他从小就宠着她,喜欢她的纯净善良聪明厚道,喜欢她腻在自己怀中撒娇叫他美人哥哥。他伴着她长大,给她找到了一桩好姻缘,这一切本来如此行云流水,可是当他发现因为要守孝,阿茂还要在他身边呆上五年他无比开心的时候,当他听说阿茂在会稽一住就是半年他心中烦躁的时候,他才发现这个妹妹对自己是多么的重要。
可是这样又如何呢?
只要她过得好便好了。
但在她出嫁前的这半年,他还是希望她在自己身边多呆呆,多呆呆就行了。
他还是会和以前一样守护着她,不让任何人欺负她,让她过着小公主一样的生活。
他已残破不堪,却希望她白璧无瑕。
永远白璧无瑕。
阿茂不愿看到郗超眼中的落寞,呵呵一笑,像儿时一样对着郗超大张着双臂:“美人阿兄……”
郗超苦涩一笑,转过身将阿茂背上了身。
河边上长着柔软的青青草,中间夹着零星的黄色紫色指甲大小的野花,飘着若有似无的香气。夜色渐渐笼罩过来,河上的船只在暮色中都去得远了。
阿茂麻利的剥出一颗雪白饱满的莲子塞到郗超的嘴中,像小时候一样问:“阿兄,甜不甜?”
郗超只是不做声,慢慢咀嚼。
二人心中却渐渐苦涩起来。
…………………………………………………………………………
暮色四合,一双玉貌佳年的公子正往一处庄园走去。
其中一个锦衣玉带,皎洁飘逸,另一个形容洒脱,名士风采。远远地,便听到他们的交谈声。
“听说,你房中那几个伶俐的婢子你都不想要了?”
“是。”
“就为了那个白痴,犯不着吧。”
“……”
“那些丫头是不是哭着喊着不想走?”
“……是,有些烦恼。”
“要不我去跟那个夜叉说说,这几个丫头我要了。让他们直接过我这里来吧。”
“……有劳五哥了。”
……
作者有话要说:草稿
有问题晚上修改
昨天不是不想写,怕写得太烂自砸招牌
我会快快写的
大家请多多留言吧
鞠躬
43
43、异族 。。。
作者有话要说:双脚羊:
史载羯族行军作战没有粮草,掳掠汉族女子作为军粮,羯族称汉族女子为“双脚羊”。夜间奸淫。白天则宰杀烹食。
顺便说一声,我回来了
太和四年的夏天奥热漫长,整个建康城被一种奇怪的气氛笼罩——焦急、烦躁、期待却又恐慌。每一匹从前方疾驰而归的战马都会引起皇城之中的人们新的骚动。
骚动的中心,除却那森严的皇宫,便是那华贵的大司马府。
自四月桓大司马大举伐燕,带走了自己最得力的兄弟子侄亲信,这大司马府几乎只剩下了妇孺。
即使这些女人依旧忙碌着那些似乎意义并不大却总也忙不完的杂事,司马道福却还是从她们对待下人越来越缺乏的耐心,闲暇时慌乱的眼神中看到了倪端,其实胜败在这些女人心中并不是最重要的事,最重要的是心里那个人活着回来。
司马道福却与众不同,作为桓家的的二儿媳,大晋朝的郡主,她不关心这场战争的胜败,亦不关心桓家的地位,甚至于,如果可以,她希望那些姓桓的最好全都死绝,她那窝囊无能的丈夫桓济最好首当其冲第一个死在燕狗的刀下。可笑的是,上天似乎在和她玩笑,桓济那个废物在练兵的时候就将腿摔断了,无可奈何的连北伐都去不了。
她恨桓家人,恨之入骨。
她听不得他们腰间利刃拍打铠甲的声音,闻不得他们身上熏香都盖不住的血腥味,见不得他们紫髯黄须虎背熊腰的异族长相。
他们不过是她司马家的狗,司马家给了他们富贵,却被他们仆大欺主逼到如今的地步,父亲终日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自己也被拖入这见不得光的境地。
……如果桓家完蛋,她便自由了吧,父亲会把她嫁给谁呢?管他呢,反正比现在好。她觉得自己恨桓济那个窝囊废,但是好像更恨桓冲那个恶人,恨得咬牙切齿,恨得有时在梦中都会出现他的身影,但是她并不希望他死在那边疆,他曾说过,趴在她耳边说过,幼年的桓冲讨厌争斗,喜欢静静躲在角落读着好不容易得来的书籍,长大的桓冲却爱上厮杀,战死沙场是他今生的梦想。
没有那么容易。
司马道福微微低着头,鬓边一排珍珠串就的花穗遮住了她心不在焉的眼睛,直到前院的一阵喧哗打断了她的冥思。
她懒洋洋的打发云翳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
半倾,云翳挑开帘子回到:“丹姬屋里的小坠儿过来说:‘二爷一直发热得厉害,药也喂不进去。我们主子没见过这样的阵仗。让夫人务必过去看看。’”
司马道福冷冷一笑,兀自走到窗边看到院子中心站着的那个妖媚的取着汉人名字的胡人少女,隔着窗纱大声道:“滚回去告诉你们那姓桓的,就说我告诉他的,自己不爱惜,本来只是小小腿疾,合着一伙子膻里吧唧的妖精胡闹,闹成现在这副模样,怕了吧,让我过去看甚么?死了叫我过去收尸便成,我说不定愿意为他哭上几声。”随即就进了里屋。门口的花翳挑开帘子瞪了坠儿一眼:“没听到夫人的回话吗,还不快滚,仔细把我们这地给站脏了。”一脸的鄙夷。
那坠儿不过是昨岁才跟着自己的主子丹姬从龟兹被倒卖过来,平日里只知道这个郡主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丈夫日日宿在姬妾处,声也不出,以为是南人女子软弱好欺,自己还想仗着自己主人得宠前去耀武扬威一番,没想到竟受了这等气,抽抽搭搭的一路跑了回去。
添油加醋的把这话跟那胡姬学了一遍。丹姬艳红的嘴唇裂了裂:“虽是有些出乎意料,倒也正合我意。”领着坠儿走到里屋,让她对着躺在病床上的桓济再卖力的学了一遍,主仆两个梨花带雨的哭了一阵。
桓济烧得脸色苍白,嘴唇干裂,一双眼睛死鱼一般的望着屋顶。
一旁伺候的是自小跟着他的贴身侍女芳藿,怕也是这整间屋子里唯一真心心疼他的人,眼看着他因为腿伤不能跟随父亲立功建业,心里郁闷无处排解,就同这一对狐媚祸主的鲜卑妖货整日胡混,伤了元气,前天白日又被暑气打了头,自昨夜起就发着高热,嘴里糊里糊涂说着昏话,她旁的没挺清楚,就是听见了那几句:“阿福、阿福……”她可怜自己主子一片痴心,看那胡姬急得团团转,无所适从,就让她去把夫人请来,想那司马道福虽素来不喜欢桓济,对他不理不睬,夫妻的情分总有些的吧。没成想她竟这般歹毒。
看着床上如痴似呆黄瘦不堪的桓济,芳藿忍不住低低啜泣。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