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上月





人,却连一个小小稚弱的孩子都保不住,她满心都是对这个未出世孩子的歉疚和难过,连带着日子过得更加恍惚,却将自己和丈夫的关系直接推到了悬崖边。
  因着献之呆在吴兴的日子长了,而且回家之后也多与阿茂执气,玉润也越来越不亲近他了,有时候看到他走进门来,还不住往乳保身后躲。不论刘氏怎样哄,她就是不过去,献之强行将她抱起来,她却没有小时候那样激动开心而是放声大哭。弄得献之手足无措,好不尴尬。
  阿茂看在眼里也觉得不忍,背地里责问玉润,小小的孩子口齿不清的道:“阿爹总是欺负阿娘,对阿娘好凶……阿娘……总是偷偷哭。”
  阿茂看着玉润清亮得有些发蓝的眸子,从未想过这么小的孩子竟然留意到身边的一切。
  “……”
  “嘿,你到底有没有听我在讲话?”阿茂好半天才从思绪中将自己拔了出来,看到眼前的徽之分明就是有几分不耐烦了。自从徽之昨岁自己辞去了黄门侍郎的官职后,呆在家中没少找阿茂的麻烦。
  她淡淡道:“你不会知道的。”
  徽之冷冷一笑:“我当初就不想让他娶你,我看啊,他就是太把你当回事了,所谓女人一个贱字就可概括,你越是把他们当一回事捧在手心,越是容易出事,只有把他们踩在脚下,他们才会挖心挖肺的对你好,好像那个绿黛,刚到我屋里的时候简直是百般不情愿,我老早知道她一直对着献之单相思呢,现在呢,还不是服服帖帖的……”
  徽之一壁说着,阿茂也似乎很认真的在听着,等到徽之说完,阿茂对他道:“说完了吗?”
  “完了。”
  “那我走了。”
  “你……”徽之气结。
  
  阿茂才走到屋门口,便看到谢氏端然坐在那里和刘氏闲聊。
  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就听到刘氏一直叹气:“老身也这么大一把年纪了,跟着她母亲到郗家,再跟着她到王家,这么多年,唉……她小时候是个真真想得开的好孩子,谁料到长大好竟然倔成这样,老身在旁边看着,都替他们两个着急,若说我们女君和姑爷不恩爱,那是屁话,可是就是始终这么别扭着,老身真真是……”
  谢道韫将手中纨扇摇了摇:“我看啊,越是真心恩爱的人越是眼里容不得沙子。唉……他二哥木头一样的人也看出来献之心里不好受。”
  ……
  “阿娘,二伯母在和阿嬷说些什么呢?”阿茂本在门后听得出神,玉润那清脆的童声生生惊醒屋里屋外三个人。
  阿茂硬着头皮打开门,面上笑道:“道韫姐来了?”
  谢道韫点点头,单手扶扶头上的凤簪:“嗯,我想去城北的迦叶寺还个愿,你伴我一同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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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就是繁花似锦的春日,迦叶寺门口游人如织。
  阿茂随着道韫缓缓入寺,大雄宝殿后面的院落里十分热闹,一颗丰茂的大树前满满的挤得都是人。多半是些妇人。
  阿茂颇有些诧异。
  谢道韫笑道:“这座寺最出名的便是这棵送子树。只要求得一道送子符绑在这千年老树之上,据说没有不灵验的。”说完,贴到阿茂耳侧又小声嘀咕了一句:“我也试过了。”
  阿茂仰头看那缀满黄符的大树,却想起了自己失去的那个孩子。侧头道:“道韫姐,我听说这种寺庙可以做往生的法事,是这样吗?”
  谢道韫愣了会子,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摇头道:“你对那个孩子念念不忘,只是我要提醒你,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没有什么比当下更重要。”
  阿茂正要开口辩别,道韫摇摇手道:“你且听我说完,我知道你心心念念的不过是个爱字,殊不知这种东西最是飘渺和靠不住,若你只要爱来支持你的生活,那真是痴人说梦。身为女人要懂得忍受,你知道吗?在我们这样的时代,我们这样婚姻,夫妻之间与其说是爱人,更像是盟友,你们各自代表着各自家族的利益,组合在一起,要用心的履行自己的责任。你现在最最重要的不是你的小玉润,不是你的好阿兄,而是好好养好身子,和献之再要一个孩子,我知道你想着那个没了的孩子,你只当再为他做一个肉身让他来投胎,那么不是很完满吗?相信我,只要你乖乖的,好好的和献之过,再要上一个孩子,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阿茂叹气道:“阿姊说的是,只是我和他如今满心的疙瘩,打起精神互相取悦真的很难。”
  谢道韫攥着阿茂的手道:“这便是你的不对了,当年我认识你的时候觉得你整日里都笑嘻嘻一副没有烦恼的样子,可是如今呢?除了对着玉润,你对谁真心笑过?你不可以把错都归到献之一个人身上算数。”
  阿茂摇头:“我其实也是不想的,只是……”
  “听我的,横下心来把别的都忘掉,和献之好好过,他也不是块石头,日子总会过回来的。好吗?”
  阿茂狠狠的点了点头,谢道韫这才笑了起来:“走,我带你去请符。”
  二人正要向那边走去,阿茂却看到一个少女正跪在一个蒲团之上闭着双眼摇着一个竹筒。筒里数十只签子哗哗摇动,她觉得很是新奇。
  谢道韫笑道:“这是在求签。”阿茂家里世代奉道,郗超虽然礼佛,但是素来也只是和支循等高僧探讨玄理偏多,阿茂跟过去听过一次,求签这种东西她倒是真的没见过。
  看着那少女拾起从竹筒中摇出的一只签兴冲冲的去解签去了,道韫命侍从往木箱中塞了几个钱,对着阿茂道:“你也去求一个吧!”
  阿茂跪倒在蒲团上,闭着眼摇着沉重的签筒,心中有一些忐忑有一些兴奋。
  在她心中,过了很长又很短的一段时间后,“噼啪”一只签砸在了地砖之上。
  阿茂拾起那只签,却分明只有一个数字:“三十七。”一旁的老和尚看了她一眼,面上无甚表情:“夫人求得是那一项?”
  “……姻缘。”
  那和尚看了她一眼:“夫人去门前解签吧!”
  阿茂点点头,走到店门口侧边,竟是一面墙的黄色签文。管签的是个白胖的小沙弥,接过她的签,走到中间那一段,在第二排撕下一张黄纸:“施主请收好,若有不明,可以去店内询问我师父。”
  阿茂对着他笑了一笑。接过签看,一方黄纸上写着中吉,翻过来写着两行字:
  “浪花浮蕊一朝春,月仙吞药千年恨。”
  浪花浮蕊一朝春,阿茂还是懂的,可是月仙吞药千年恨是什么意思呢?
  阿茂想了很久,想起很久以前看过一个上古神话话本,其中有个叫后羿的英雄娶了名叫嫦娥的美人。
  一日,这后羿得了一颗药丸,神仙告诉他,这药如果和嫦娥分吃,他二人便可长生不老,可惜的是,这颗药却被嫦娥,偷偷独吃了。于是嫦娥便飞上了仙界,成了广寒宫无尽寂寞的仙子。
  阿茂默念着这两句话:“浪花浮蕊一朝春,月仙吞药千年恨。”虽然是中签,可是怎么看都觉得不祥。
  她把手中签文递给一侧的道韫,道韫看过,也没有说话。
   

作者有话要说:草稿




55

55、抉择 。。。 
 
 
  七月流火,热的几乎让人透不过气来。
  一辆描金犊车的深紫色帐幔被打开,一个二十出头俏生生的女子从车上下来,她穿着一身白衣裳,衣摆上绣着精致的兰花图案,一张鹅蛋脸,头上只插着两只小小的花簪,虽然脸上无甚表情,却自有一股说不出的风流味道。她小心翼翼的将玉蹬放好,躬身等待,随即一只雪白的手搭在了她等待的腕上,一个身罩桃花色洒金面衣的女人从车内探出了身子,她动作十分优雅,一只纤小的脚轻轻踏在玉蹬之上,虽然只是轻轻的踏上,鞋身还是发出了十分悦耳的“沙沙”声,细看那鞋,不由得让人不赞叹它精致的工艺,丝履上缀满了薄薄的玉花片,鞋头上的云朵图案竟是几颗硕大的珍珠攒成,随着她莲足的移动,玉花拍打出清脆的响声。
  门口站立的侍卫都有些痴了,空气中弥漫着似有若无的花香,却又比花香更让人迷离,谁都说不出这究竟是什么味道,只是在这盛夏的光景下,越发的迷醉。好半天才回神,跪地请安:“给公主请安。”
  那面衣略动了动,牵动了衣角上的金色铃铛,那俏姑娘对着侍卫点点头:“公主让你们都起来。”小心翼翼的侍奉着主子往里走去,朱门之内,另一个和这侍女穿得一模一样的姑娘领着一架肩舆正等在不远的地方,她和那侍女也是一般的俏模样,只是丰满了许多,白生生的一只手擎着一把孔雀羽扇正有一搭没一搭的扇着。见到主子来了,忙不迭的站起身来:“快,把肩舆抬过去。”
  “是,云翳姑娘。”
  
  司马道福坐在肩舆之上,正晃晃悠悠向前走去的时候,一队持刀士兵赶了过来,团团围住了肩舆。
  司马道福隔着面纱看到为首是四十来岁的一个男人,又高又壮,挺着一个硕大的将军肚,本也算是清秀的长相无奈生得一脸横肉,一双外凸的眼睛更是浑浊不堪,,脸上挂着诡异的笑容,整个模样让人看起来,唯有猥琐可以形容。此人不是别人,却是桓温的世子桓济的长兄桓熙。她花瓣儿一般的嘴角牵起一丝嘲讽的笑:“这大热天儿的,世子这是忙什么呢?”
  桓熙“哼”一笑:“忙什么?本世子再忙也没有公主大人忙啊!敢问公主一声,这是从哪里回来啊?”
  一旁的花翳答道:“自是从宫中回来。”
  桓熙笑得更欢了,一脸的得意。他去年听自己派在桓冲营中的探子报说,曾在桓冲别苑见过桓冲带着新安公主围猎,当时只是不信,却还是派了人暗中跟踪司马道福的车驾,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他虽是父亲的嫡长子,却并不受宠,他本来以为父亲是钢铁一样的男子,既然把世子之位传给了他,自然是要好好历练历练自己,以便于自己将来接手父亲的一切,如今父亲身子一天不如一天,一壁不断的向朝廷要九锡的封赐,一壁把权力转移给自己的幼弟桓冲。他素来与那桓冲不睦,本想等父亲过世后再收拾他,却没有想到父亲竟似乎并不想把大权留给自己,而是要留给那桓冲。这种事情是他绝不容许的,他到处搜集桓冲的罪证都未果,想不到如今竟得来全不费功夫,简直就是老天要帮他。
  桓熙嘿嘿笑:“是吗?”状似不经意的走到肩舆一侧,几乎贴到了司马道福的时候,却被云翳一挡:“世子这是想要干什么,这被人看到了可不雅!”
  桓熙一把推倒了她,笑得越发猥亵:“装出一副圣母娘娘的样子作甚么?怪不得一下也不让老二碰,原来是心里有了旁的惦记,哼哼,便宜了那卖羊肉的还不兴便宜便宜本世子?”
  司马道福曾听桓冲讲过,他很小的时候父亲桓彝就过世了,兄长桓温无力维持家中生计,便将他送给一家卖羊肉的寄养,那家人对他很是不错,还给他起了个小名叫做买德。多年后他成了大将军,骑着骏马路过那家羊肉铺的时候,高声叫着养父,养父都不敢认识他了,他笑着说:“我是买德郎啊!”
  司马道福当时听完后,脑子里便浮现金色阳光下俊朗的少年高高的挥着手,心里就不知不觉的柔软起来。如今听到桓熙这样说,到底是怒了。
  桓熙大手刚揭开司马道福的面衣,只觉得手心一疼,竟是一把匕首穿掌而过。司马道福的发髻些微有丝凌乱,面上噙着冷笑:“放肆的东西,反了你的。”
  桓熙素来见到司马道福都是冷艳十足的样子,从没想过她居然这样厉害。他挥了挥没有受伤的一只手:“快,给我把这个淫 妇拿下!”
  身边的士兵畏畏缩缩:“世……世子,这……这是公主啊!”
  桓熙虽然素来糊涂,到这时候却也清楚了些,知道自己有些过了,一只手指着司马道福道:“你就等着爷怎么收拾你吧!”
  说着就带着一帮人走了。
  司马道福咯咯笑起来:“呵呵,疼死他,这只手怕也要废掉了。”
  一旁的花翳面上透出些焦虑,凑过来道:“公主,怎么办?”
  司马道福不屑道:“这有什么?桓温那老贼分明是强弩之末了,撑不了多久了,这个家早晚都是他的,谁还敢把我怎么样不成?”
  司马道福口中的这个“他”自然是指的桓冲,两个侍女互相交换了眼色,对司马道福的一番话不置可否。
  
  华灯初上,桓冲刚刚得知白日里发生在司马道福身上的事情,还来不及反应,就被桓温从军营里急急召回了府邸。
  桓冲尚来不及换装,穿着一身轻甲便骑了快马奔了回来。
  桓冲走得急,在廊道上便和迎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