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上月





  “是。”侍女的声音明显松了口气。
  
  献之一个人坐在屋子里不知多久了,久到天都黑了,他都没有知觉。
  当阿茂温润而略带沙哑的声音与侍女那鲜嫩的少女声音不急不慢的对话传入献之耳中的时候,他不禁感慨。
  王献之从未真正在意过岁月的流逝,从未真正在意自己和阿茂已经共同越过了多少个岁月,从天真烂漫的孩童到如今尴尬寂寞的年岁,他们已经走过了多少年。
  在他心目中那一切只是一瞬。
  这一瞬,让那曾经傻乎乎的京口少女变成了沉着稳重的少妇,他突然觉得这一瞬太长太长,长得他不曾真正用心感受,他期望可以重新来过。如果重新来过,他会不会依然那么任性呢?
  如果重新来过,他会不会选择司马道福呢?
  最后跃入心中的这个念头,将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是爱阿姊的,他也并不爱司马道福,这一切他心中比谁都知道,可是在这一刻他却有些动摇,为了王家,为了父亲,他有什么不可以牺牲呢?
  这算是牺牲吗?牺牲的是他自己还是牺牲的阿姊?
  想起阿茂,王献之腔子里的那颗心像是被人紧紧掐住,让他呼吸不得。
  
  “吱呀”一声门响。
  王献之听到了细碎的声音,那是衣料摩擦的声音,他几乎嗅到了阿茂身上特有的气味,那样淡淡的细弱的味道,让他想起来心就变得柔软的味道。
  他感觉得到她在慢慢向自己靠近,一步一步向自己靠近再靠近。
  “献之,你在吗?”
  阿茂几乎一开门就感觉到了另外一个人的气息,他熏的香她认得,她甚至闻到了哀伤的味道。
  黑夜对阿茂来说从来都不算黑,那清冷的月亮将世间万物笼罩上一层幽幽暗蓝的光晕,让自以为隐藏在黑暗中的一切变得若隐若现。
  阿茂叹一口气,伸手就要摸火折子。突然一股力量将她整个人带向后方。她毫不犹豫的软软的倒向那个人,倒向自己人生的依靠。她不记得她为他放弃过或是得到过什么,她只记得他几乎是她人生全部的全部,全部的喜乐全部的哀伤,都与他有关。
  他身上的温暖让她的眼泪再一次的涌了出来,他抱她抱得那么紧,像是要将她挤碎,她疼得忍不住叫出声。
  王献之听到了阿茂那小小的一声呻吟,神智才有些恢复过来,他伸出手去摸她的头发,她的脸,她鬓边一朵小小的花。
  这朵小花有着微凉的触感,从香味上他辨别得出来是一朵娇嫩的雏菊,他胡乱的将它揉烂,几乎碾成了花泥。
  阿茂突然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但是她却也猜不出究竟发生了什么。她伸手去摸黑暗中献之的脸。
  “你哭了吗?谢三叔来过了?他同你说了些什么?”
  “也没什么,不过是些不大相干的事情。”
  阿茂就着月光辨认献之的脸,却被他蒙住双眼。
  “如果献之明天……便死去,阿姊会怎么办?”
  阿茂讶异献之的话,却想到也许是玉润的死让他说出如此古怪的话。阿茂回抱住献之那瘦削宽阔的肩膀,将头靠在他的胸上:“我不知道,你不要吓我。”
  献之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紧紧抱住阿茂,深深呜咽。
  心底那种不祥感几乎将阿茂彻底淹没,她太了解面前这个人了,她知道一定发生了什么。她有些哀怨的看向那窗纱上映出的乱摇的树影,她的思绪仿佛比那还要乱。
  
  **
  
  天气越来越冷了,献之索性辞去了东吴的差事。和阿茂二人长日都呆在书房。一个写字,一个磨墨。一派的默契天然,天底下似乎再也找不到这么投契的夫妻了。
  阿茂正埋首读书,却发现献之在呆呆望着自己,轻轻笑了:“傻看什么?有什么好看的?”
  献之直直看着她:“阿姊,你在看什么?”
  阿茂笑笑:“我又能看些什么,不过是曹子建的洛神赋,从你书柜中随意拿的。”
  献之淡淡笑:“阿姊是向往那翩若惊鸿,婉若游龙。明眸善睐,柔情绰态的美人,还是可怜曹子建那求而不得的无奈。”
  阿茂苦笑:“本只是觉着草子建文才风流,秉着开卷有益的心理,随便翻翻罢了,现在经你这么一说,又有些可怜他们了,想着若是不曾遇见倒是无甚紧要,这曹子建遇上了恋上了,却偏偏不得不分离,这才可怜呢。”
  阿茂说完,看到献之正兀自发呆,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快到新春,阿茂正和谢氏等人一起筹备过年的事项,日子平静而安详,大家似乎都在等待新的一年新的开始,要把过去的一切都忘却一般。却意外得到家奴来报:“各位夫人,宫里来人了!”
  谢氏尚挺着大肚子,颇有些惊讶:“宫里?”与羊氏、阿茂等人面面相觑,均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尚未到春假,在外做官的男人们也都不在家中,宫里这个时候来人,究竟所为何事呢?
  众人赶到回廊,谢氏透过帘子看到宫里来的两个内侍正坐在前厅等待,只见一个年老些的,似乎品级还挺高,另外一个年纪小些,尚有些面嫩。无官职在身的六郎操之正在与他们寒暄,两人对操之不大理会,脸上颇有些不耐。
  谢氏屋里的周管家远远看到回廊的帘子被撩起一角,连忙悄悄移身过来,放下帘子,对各位女眷行了礼,回身对谢氏道:“二夫人,快想想办法啊,这圣旨是给七爷的,可是七爷说什么都不愿意来接,躲在屋里不出来。”
  “什么?”众人一脸的不可置信。
  羊氏看着阿茂:“老七是不是昏了头了?阿蔻呢?阿蔻呢?让他去把他们爷弄来。”
  阿茂也是一头雾水。
  谢氏倒是沉稳,低头略想了下:“来不及了,现在再来,也是怠慢宫史。”自己抿了抿鬓角,对身后女眷说:“你们且随我来。不要慌张,我说什么你们就说什么。”
  言毕,打了帘子就进了前厅,一脸的笑意:“二位大人好啊,实在是怠慢啊……”
  因着谢氏的亲叔父乃是当朝最大的红人谢太傅,她本人又是出了名的才女,两个内侍也不敢怠慢,满脸陪着笑脸。
  “老七身患足疾,出不得门,遇不得风,所以……实在是劳烦两位了。”
  年老些的内侍道:“二夫人切莫这么说,真是折煞老奴了,这原有两道圣旨,一道让六爷代领也行,不过,不知七爷的那位夫人安在?”
  “民妇在此。”阿茂一脸迷惑,究竟是什么圣旨?她全然想不明白。
  “那就好办了。”那内侍点了下头。
  诸位公子夫人,跪下接旨。”那内侍扬声道,玄色的圣旨缓缓展开。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前东吴太守王献之品貌端正,谦和知礼,特选为新安公主婿,钦此。”
   

作者有话要说: 
我老婆的文,非常认真勤奋的作者,搞笑另类的文风。




63

63、郗氏 。。。 
 
 
  “操之少爷,代为领旨吧。”那内侍话音落地,满堂却是静寂。
  操之一脸的不可置信,堂下褚妇也是面面相觑。
  那内侍轻嗽一声,对着王操之,声音略略和缓了些:“这可是天大的恩典落到了你们王家身上,旁人求都求不到的啊!”
  操之这才伸手去接,目不斜视:“谢主隆恩。”
  那内侍嘴边含笑,似乎轻松了许多,从身侧的小内侍手中请出另一道圣旨,眼皮略掀了掀:“民妇郗氏接旨。”
  阿茂声音低低的,整个人平静的像是一个偶人:“民妇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前东吴太守王献之之妻郗氏身体孱弱,十年无所出实乃妇行有亏,悯其性恭顺,特赏赐绢二十匹、金五百……不日内遣回原籍京口……”
  内侍那尖利的嗓音像是一把剑直直插入了阿茂的心腔,一时间她疼得都有些麻木了,几乎来不及悲伤,几乎来不及想这是一件真实的事情,只是“遣回原籍”那四个字像是颗钉钉在了她的心上,火辣辣的疼着,汩汩的还淌着血。
  这是怎样的奇耻大辱啊,她眼中模糊的是阿兄的希冀,姑母的期盼。她是世间最无用的郗家人,她让郗家蒙上了多大的羞耻啊。
  可是瞬间她又有了一种轻松的感觉,一切都结束了不是吗?她不必再去敷衍别人了,她就是她,她可以回到京口,回到她的家,伴着她的父兄,如果玉润还在该多好,带着玉润回去,看看京口的山川,看看京口的雨。
  她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啊?父亲和玉润都已经不在了啊,只有阿兄了,只有阿兄了,可是为什么阿兄的面孔那样模糊呢,她低头捂面,满手都是滚烫的泪,呵呵,她居然哭了,在这种时候,她应该昂首挺胸才是。还不够羞耻吗?还要更让人看不起吗?
  “郗氏,领旨吧!”
  阿茂轻轻站起略有些摇晃的身子,伸出手轻轻捧过圣旨,淡淡的一声:“谢主隆恩。”不卑不亢。
  内侍又道:“褚类赏赐本是不该有的,皆为新安公主府所出,愿夫人记得公主的恩典。”
  阿茂木然的点点头:“民妇谢公主恩典。”
  “那就好,时候不早了,老奴也该起驾回宫了。”内侍笑了笑,越过阿茂对谢氏道:“叨扰夫人了。老奴前几日才在宫中见到过谢太傅……”
  谢氏一壁笑着敷衍那内侍,一壁对侍女使眼色。
  两个侍女十分伶俐的搀着阿茂:“七夫人,先去内堂休息吧!”
  阿茂拂开她们的手:“不必了,我还有些东西落在后堂,我要去取。”
  “不如奴婢帮夫人……”那侍女话还没说完,阿茂已经快步离去。
  阿茂在回廊中还没走上几步,就碰到了阿蔻:“夫人,七爷在家等您呢!”他早已不是十来岁的少年了,二十三四年纪,高大帅气,眼露精明,算得上王献之得力的助手。看他那样,分明就是一直在这里奉命等候。
  阿茂淡淡扯嘴笑了笑:“好啊,我也正好有话同他讲。”就不紧不慢的随着阿蔻朝前走。
  阿蔻岂会不知道前厅发生的事情,此时也只得佩服阿茂的好涵养,忍不住还是插了句嘴:“夫人切莫伤心,七爷说……说他心中自有盘算,他一定待您比以前还要好,嘱夫人您不要放在心上。”
  “这是说的什么话?难道还能当做没事人一般吗?你让王子敬自己出来,这种话也能浑说的吗?”阿蔻话才说完,斜刺里就传来谢氏的声音,她一脸的忧心忡忡,将阿茂拉到一边:“你有什么打算,跟我说说。”
  阿茂低头:“道蕴姐,谢谢你总是惦记着我,我……好得很,能回京口,我……很开心,自我幼年离开那里,就极少能回去了,这次也算是得偿夙愿……”
  谢氏看到她那张平静的脸,忍不住还是哭了出来:“傻妹妹,这一切原是怪不得你的,只怨你那阿兄得势的时候太过嚣张,得罪了太多的人,你切莫自责,你还这么年轻……”她原是想说些安慰的话,可是郗家落了势,眼看着如今人人喊打,大家士族又有谁愿意娶阿茂呢,士庶原就不可通婚,阿茂若果真离去,真真前景悲凉。
  阿茂拍拍谢氏的背:“道蕴姐切莫哭坏了身子,肚子里的孩子要紧。”
  谢氏拽着她的手:“走,我带着你去找老七算账,这算是怎么回事?我就不信他原本什么都不知道,躲在书斋里让你去堂前受辱,算是什么男子汉……”
  阿茂轻轻按住谢氏的手:“道蕴姐,他又有什么法子呢?你记得玄之哥和孙家姑娘的事吗?算了吧,小时候在旁观看,如今不过是到了自己身上,也没甚大不了的,我原本就不怪他。再说了,这事情看来已成定局,也无甚好说的了,他肯定已经是想清楚了。”
  谢道韫帕子掩着嘴,脸上泪水纵横,伏在阿茂肩上哀泣:“可是我舍不得你啊……我知道你外表柔弱,内心却比谁都刚烈……纵使献之不过是权宜之计,心里打着什么万全的主意,你也未必会从了他,我真是舍不得你啊……只劝你千万放宽心……”
  阿茂本来淡淡的脸上,突然诡异的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我知道,你原是怕我想不开,其实没什么的,我们郗家倒了台,遭此报应,我无话可说,不要说我们家,就是殷家庾家……谁还不是暗自里内心惶惶,天下原本没有不散的宴席,明白人谁又会笑话我呢!世道本是如此罢了。我本就没什么想不开的,道蕴姐您也好自为之吧。”
  谢道韫没想到阿茂此时竟然能说出这么一番话来,似乎不是她平日里见到柔顺可人的那个阿茂了,她心里有些慌张,抓住阿茂的手:“傻孩子,你……”一时间也反驳不出什么话来。
  阿茂笑笑,不再言语。跟着阿蔻一起往自家院子里面走。
  
  阿蔻为她撑开内室门口的帘子,就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