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烛飘蓬一梦归
我的心狂跳着,却久久得不到回应,也不敢妄动。
时间一分一秒的跳过去,头顶上还是不见任何声响,只隐约听到空阔静谧的室内偶尔响起纸张翻动的声音。
直到我跪的双腿发麻,紊乱的心跳渐渐平静下来,才悄悄抬头向上看去。
看到他的第一眼就让我想到曜卜辞。无疑,和牧司比起来,曜卜辞更像他这个父亲。只是这位皇帝身上少了他年青的锐气,多了时间刻画下的由内而外的雍容和无言中散发的让人畏惧敬仰的气势。
他是个英俊的男人,时间在他脸上留下的烙印并不深,多数是刻在了他的气质上。真是个很有味道的男人,只可惜,这个男人却不是木琴芜的所爱。真让人为他惋惜。
“你叹什么气?”他猛然抬头对上我的眼。精明锐气的眼神让我无措的低下头,却没有忽略他眼中一闪而逝的惊讶。
“陛下恕罪,是民女不懂事,冲撞了陛下。”我俯身磕了个头。
“抬起头来。”
我的心一缩。无能为力的缓缓抬起头,看到他眼里的失望和随之而来的沉痛悲伤。
他缓缓从椅子上站起身,向我走来。我的心伴着他伸出的手,一阵急跳。
“起来吧,你是六儿重视的朋友,不用这么紧张。”他双手搀扶着我起来。
我僵硬的膝盖实在使不出力气,却仍坚持着自己起身,避开他的手。
他深深的看着我,让我仍然酸痛的膝盖差点又要虚弱的跪下去。幸好这时他转身又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他拿起笔在面前的奏折上批写了几个字,又抬头看着我说:“听说你是来自飘蓬大陆之外的?”
我心虚的垂下眼,点头。
我听到他放下手中笔的声音。“前段时间城里闹得沸沸扬扬的,说有一个会唱奇异语言的女孩,就是你吧?”
我若再只是点头,就显得很没礼貌。为了不触怒面前这位君王,我大着胆子抬起头来,试图镇定清晰的说:“如果陛下说的是在清影楼唱歌的人,那就是民女。”
他露出笑容,“好,朕就说让六儿如此大费周章的女子,必有过人之处。”
我谦虚的一鞠躬,道:“陛下过讲了,民女普通的很。都是多蒙六王子不嫌弃。”
“普通?但就是你这张脸就不普通了。”然后又说,“前段时间朕忙得很,等到空出时间却得知那女子已经离开了,不知去向。原来竟是被六儿藏到宫里来了。”
看来他不过是好奇我来自外界的身份。如此,我便松了口气。
“既然你现在在这儿了,就唱一段给朕听听。”
我心下虽诧异他让我在皇帝批阅国家大事的书房给他唱歌。但既然他开了口,就不是我一个小女子可以拒绝的。遂唱了段aiko的三国駅。我不愿意在这里唱歌的事传出去,惹出什么麻烦。而这首歌很轻很慢,我又刻意压低声音,外面的人应该听不到。
即便如此,为了以防万一,我只是唱了前面一段,在看到陛下的表情由惊奇变成欲沉浸其中后,就停了下来。
“怎么停下了?”他不满的皱眉。而我的心也由此敞亮了不少,只要他相信了我的身份,喜欢听我的歌,我就没什么危险了。
我向他行了个礼,故作惶恐的说:“这里是陛下的书房,民女不敢造次。”
他深深的看了我一眼,随即松了眉头,笑着说:“倒是个懂事的孩子,能辩清场合,不随意彰显自己,邀功讨赏。”
说完,他又抽出一份奏折批阅起来。被他晾在一边的我,刚刚放下的心又开始打起小鼓。果真是伴君如伴虎,他怎能容我一个小女孩在他面前拿乔?
在我心里仍不安的懊恼时,他已经批完了那份折子,和蔼的笑着朝我招手,示意我过去。
我心里疑惑,不由的倒退一步。这次是真正惶恐的说:“民女不敢。”
“没什么不敢的,你是六儿的朋友,朕不会不知会他一声就随意为难你的。”
听他这么说,我稍微有点安心,却仍不能放松。只是明白决不能再忤逆他了。
我走到他身边后,他从椅子上站起来。书桌旁边有一个瓷瓶,里面放了很多卷轴,他从中取出一个在我面前展开。
“这是……”我惊诧的看了眼画中的女子,再转头向身旁的皇帝看去。
他面含悲伤凄楚,深情的望着画卷上在枫树下展演微笑的女子,说:“这是朕这辈子最爱的女子。”然后看向我问,“她美吗?”
我无措的低下头,说:“美……”
他小心的收起卷轴放回原处,“可是你比她更美。”
我惶恐的退了一步,“陛下说笑了。”
他座回椅子上,抽出另一份奏折看了一会儿,突然说:“如果朕把你指给六儿做王妃,你觉得怎么样?”
我慌张的跪下,“陛下三思。民女惶恐。”
他低头看着跪在他脚下的我,说:“你看不上朕心爱的六儿?”
我猛摇着头,着急的解释:“不是的,是……是民女身份卑微,配不上六王子。”
他哼了一声,让我的心也跟着一跳,“在居有宫宴上大放异彩的你还配不上朕的六儿?只怕现在各王室都在盯着你,是你看不上六儿才是。”
“陛下折煞民女了,六王子德才兼备又风度翩翩,民女怎会看不上,只是……”我还要说下去,他却打断了我,从书桌一角拿出一个明黄色的卷轴,说:“既然没有看不上,那这件事就这么定了。”说着就要提笔在卷轴上起草。
我跪着向前慌张的抓住他的手臂。他停了笔,眼神锋利的看着我拉住他手臂的手。
我心慌的松开,无计可施的在地上磕头请求:“陛下三思,这事关六王子一生的幸福,千万不可草率,还是问问看六王子的意思吧。”
“朕的一切打算都是为了六儿好,他会明白的。”
“可是明白不一定认可啊,为了六王子好,还是请他来问问吧……”
我趴伏在地上,深深的无礼感笼罩着我。从来没有这么卑微,从来没有这么无助……
“陛下……请六王……”话还没有说完,就听到重物敲在桌上的声音。
惊慌的抬头一看,方正硕大的玉玺已经盖在了明黄的绢布上。
“事情就这么定了。朕的圣旨已经拟好了,如无特殊原因是断不能更改的。你下去吧,等到六儿和以瑸公主的婚礼完成后,朕就让将这道旨意公布天下……”
第23章 宫廷宴会
晚饭时,牧司如常的进餐,我却食不知味。
今天的是我是肯定要和他说的,问题是怎么说。
我很肯定皇帝找我的原意决不是为了指婚,可为什么后来会变成这样?如果只是因为我没顺着他的意思唱完整首歌,他也犯不着拿他心爱的儿子的幸福来惩罚我啊。
“你怎么心不在焉的?”牧司撇了我一眼,给我碗里夹了点菜,说:“我听说今天父皇找你了?是什么事让你这么心烦?”
我咬咬牙,说:“指婚。”
“指婚?给谁指婚要和你说?”他无所谓的继续吃着饭,说。
我犹豫的看着他的表情,小心的说:“给你和我。”
他顿了顿夹菜的手,随即如常的应了声:“好。”
“好?”我惊诧,“哪里好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嘘……”他做了个禁声的手势,挥退室内的宫女,然后对我说:“只有这样才能让父皇安心。”
“让他安心?”他点点头,说:“父皇大概一见到你就和我一样直觉的认为你是母妃的女儿了。在加上你是我带进宫的,更加深了他的猜想。所以才要给我们指婚,如果我们坚决的拒绝,就是心里有鬼。”
“如果……”我犹豫着问,“如果他知道我是杨秋弥,会怎么样?”
他责怪的看我一眼,“他不能知道。”
“为什么?”
“如果你见过这宫里的妃嫔,就会发现她们或多或少的都有点母妃的影子。而你和他没有血缘关系……”
“你的意思是说,他会……会纳我为妃?”
“不知道,你是我妹妹,他应该会顾忌我的,也不会想母妃的事重现在你身上。可是他对母妃的执念从来没有停息过。父皇自小的愿望就只有三个,登上王位;救出生在冷宫的母亲;还有就是让母妃做他的皇后。他现在已经是皇帝了,也见到了皇奶奶最后一面,还有就只剩下母妃了……”
我细想着下他的话,“所以他想你登上王位,可是碍于曜卜辞是嫡子,而他母亲是苏络的公主,所以不能如愿。而现在有了我,如果由我代替母亲登上后位,那我所要嫁的就是未来皇帝,除了你,就是……”
“你见过父皇了,应该能发现三哥和他有多么像。也许一开始是因为皇后,可是随着后来他威信渐长,而与皇后的感情也越来越遭,他根本不用顾忌皇后和苏络国。让他犹豫不决的是和他越来越像的三哥。对他来说,我好比是母妃,而三哥就好比是他自己。他不想亏待母妃,但也不会因此亏待自己。”
我恍悟,“如果我现在出现,就是给他找到了一个解决的办法。他会把让我嫁给曜卜辞,然后让曜卜辞继位,这样我就是皇后了。”
“是啊,你想做这个皇后吗?”他问。
我看着他低垂的头,笑了,“不想,几次见到曜卜辞都让我出了一身的冷汗,如果真的嫁给他,我就不用活了。”我看他仍低垂的头,又补充道:“就像母亲一直没有喜欢皇帝一样,我也绝对不会喜欢曜卜辞的。”
“那是因为母妃心里有杨术,你呢?你心里有谁?”他抬起头来,认真的问我。
我心里有谁?我不知道。宗尘吗?我和他才见过两次面,虽然有好感,却没有感情,而且他是永宁王。玄壬昂吗?这个一心追逐权利的人,我逃离他还来不及,又怎么会喜欢他?
我摇摇头,说:“没有,可是也绝对不可能是曜卜辞。”
他有点嘲讽的笑看着我,“你不要小看了三哥,他是真正适合那个王位的人。”
“适合那个王位并不是适合我,而且如果他适合的话,那你呢?”我反驳。
“我吗?我也许可以胜任,但却不适合。我想要那个王位,因为那是三哥想要的位置。是皇后盼着他得到的位置。我不会让轻易让他们如愿,我要让皇后知道,她永远抢不过母妃。”
我总觉的他话里还隐含了很多我不知道的意思,但他并没有要解释给我听就回房去了。
前天,牧司告诉我今天晚上有个晚宴,是为以瑸的客人举办的,他让我陪他一起参加。
那天之后,我们就达成共识,既然皇帝要给我们指婚,这是荣宠,我们就给他对有名无实的恩爱夫妻。
于是,我现在就坐在了梳妆台前任暖香摆弄。我是不想去那样的场合的。那么多人,稍有不甚,不知道会惹出什么麻烦。但是牧司告诉我,我和他大婚以后,这样的场合少不了,今天也刚好趁此机会认识一下这宫里的人。
为了他,我也只好忍耐。
我看得出虽然皇帝的确很宠爱牧司,可是他并不喜欢这个王宫,很多时候也是强打起精神去应付的。让我看了很心疼,他应该是个脱俗的人,而不应该被这世界上最污浊的宫廷束缚。
“好了,小姐。你觉得怎么样?”
我草草的向镜子看了一眼,点点头起身出门。
我的容貌,即使只是随便的梳洗一下,也是美丽了,根本不用刻意装扮。而我今天的刻意,是为了要给牧司一个面子,也给宫宴上的众人一个面子。
来到大厅,牧司朝我温柔一笑,伸出手来。
我把袖中如玉的皓腕放进他伸出的手里,他便拉着我出了宫门。登上肩舆向四阔殿行去。
为表现亲昵,我们共乘一辆肩舆。肩舆上,他一直握着我的手,问:“紧张吗?”
“应该紧张的是你,反正有什么事你担待,我有什么好紧张的?”我打趣他。
“你这么想就好。”他说。
我看着前面领路的太监手里的宫灯,微弱的火焰在黑暗的宫道上照亮我们前面的道路,待我们一走过,那个地方就又暗了下来。寒风吹过,里面的烛火明灭摇晃着,欲灭不灭。
“今天,微式拓也来了。”
“……哦。”
下了肩舆,牧司仍是拉着我的手,带我进了四阔殿。
“来客一半都会早到一点,现在父皇皇后恐怕还在陪以瑸的客人进餐。等他们进餐结束才会一起来这里,应该还有一段时间。”
我们进去后,已经有些人落座,还有些人正围在一起聊天。看到牧司和我进来,眼光都纷纷投了过来,和牧司打过招呼后,都盯着我看。或惊艳、或猥琐。
牧司拉着我,将我介绍给他们,也把他们介绍给我。但介绍完后,又会偷偷在我耳边嘱咐一句‘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