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高的咖啡馆





  蓝染心中泛起一丝异样的感觉,他怎么会知道她要打喷嚏?
  “谁在想我呢?”她捂着鼻子开玩笑地嘟囔,抬眼却看到前面的司机耳后略白皙的皮肤微微有点绯红。
  图书馆终于到了,蓝染急匆匆推门下车,回头对“阿龙”说:“谢谢你,不用等我出来了。”
  “阿龙”目光微垂:“今天没有别的事情,穆总交代我送蓝小姐,我还是在这里等您好了。”
  蓝染一向不太懂怎么跟他打交道,只好苦笑一下转身跑了,却觉得有一道淡淡的目光默默追随着她。
  
  
  蓝染查了路南娟犯案那一年的所有《法制文摘》、《政法日报》等法制类刊物,果然找到了关于路南娟案子的详细报道,然而她万万想不到的是,竟然在案情中看到了父亲蓝天的名字!
  被路南娟所杀的她的丈夫名叫程强,是当地考古研究所的一名研究员,据认识他的亲友同事描述,他是个脾气平和沉默、为人友善的人,程强和路南娟结婚多年,有一个儿子,感情一直不错。不过在案发之前的一段时间,邻里有流言路南娟疑似出轨,对象是程强的一个好友,名叫蓝天。蓝天,原籍蓉城,与程强相识多年。据邻居讲述,曾在案发前的几个月内多次听到程路夫妻俩的争吵,也见过蓝天出入程家。案发后,程强的尸体被从火场内拣出,残留被虐的迹象。而根据调查,排除了蓝天参与作案的可能,因为当警方找到蓝天时,他已经精神失常被送入蓉城青山精神病院,而他精神失常的时间正是在程强到蓉城找过他之后。最后经过警方层层调查,路南娟具备一切动机、时间及直接物证人证,定案为一起因情生恨的杀人案件,路南娟被判死刑缓期两年执行,服刑地点在北京大兴女子监狱,此案唯一的未竟之处,是程路两人的儿子八岁的程海就此失踪,查无音讯……
  双腿发麻腰僵硬,蓝染却毫无所觉,她震惊地阅读着,一边又一遍地看。时间悄悄地过去,仿佛也不敢打扰她,图书馆里偶尔响起的交谈声、安静而快速来去的脚步声都似模糊成一片。蓝染坐在那里,像坐在空旷的迷雾里,周围是时空交错扑朔迷离的漩涡,一点真相的光从重重雾霭中透了出来,又很快被那些干硬的铅字淹没。
  她喉咙有点发涩,心里已经明白了——海城、程海,原来她与他的缘分不只是梵高的咖啡馆,他们的上一辈就已经早有渊源……原来在他惨烈的童年里,也有自己父亲的影子……他一个人是怎么从家破人亡的大火里逃走的?在11岁遇到收养他的海国强之前,他遭遇过什么?父亲精神失常的真相是什么……咖啡馆、梵高的咖啡馆,只有他们两个能清醒着进出的画……
  蓝染头疼地闭上眼睛,睫毛像不安的蝶翼茫然颤抖着。
  耳边突然传来一声惊叫,有什么东西挟着风声向她头顶掉下来,她睁开双眸,刚好看到一双手接住了半空中差点要掉到她头上的书,然后,她就撞进了一只眼睛里。
  “对不起、对不起……”一个抱了一摞书的小姑娘惊慌地说着,她抱着书走路绊了一下,最上面的大部头差点砸到了人,幸亏这位看起来很酷的冰山男及时接住,要不然她就要闯祸了。小姑娘从“阿龙”手里把掉了的书接过去,赶忙走了。
  “龙……先生。”蓝染惊讶地看着“阿龙”。
  而他的目光从她有些恍惚的脸色上滑过,落在了那几份案件报道上,霎时,瞳孔猛缩。
  他猛抬眼紧盯着她,目光变幻莫测,他伸出手来似乎想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却最终擦过去用力合上了那些报章。
  “龙先生?”蓝染有丝愕然地望着他,刚才那一瞬间,她似乎感到他所有的气息都向自己罩来。一股澎湃不可压抑的震荡心情从他的身体里环震到空气中,几乎拂得她寒毛战栗。
  “蓝小姐。天晚了。我送您回去。”他干哑的声音说,不带任何感情,让蓝染差点以为刚才感到的他的震动是幻觉。
  蓝染这才意识到她不想让自己的调查暴露在别人的视线中,她忙将资料都合上,起身时发现天果然已经暗下来了,竟然快到晚饭时间了。
  将想要复印的几个报道都复印下来后,蓝染抱着背包走出了图书馆大门,暮色中“阿龙”坐在车里,右手撑在方向盘上,黝黑的脸侧向夕阳,神情飘渺淡漠。
  蓝染不由停在阶梯上,这样的姿势,这样的角度,他很像一个人。而那充满冷漠的出神表情却竟然让人感到如此……忧伤。像被海浪冲刷过的沙雕,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阿龙”。
  
  
  
  
  
  
  
  第34章 34
  穆希昊回到家里已经是中午了,他领带歪扯着,解开衬衫扣子,脸上带着一丝疲惫和颓唐。
  穆慎行在客厅里看报,见到他便道:“过来。”
  穆希昊脚步一顿,迟涩地走了过去。
  “一整个晚上,到哪里去了?”
  穆希昊嘴里发苦……他在哪里?他在云流月的床上……一开始只以为是酒后出轨,而渐渐地,她好像成了他逃避现实的毒药,放纵懦弱的出口。
  “希昊,你应该明白你现在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是的,爸爸。”他低下头。
  “你应该跟小染在一起。”穆慎行突然平静地说。
  穆希昊愕然。父亲不是一直反对他对小染的情意吗?
  “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小染到盛安上班吗?”
  “为了……她的安全?”
  “你,要多留意她。”
  穆希昊愣了愣:“爸爸,这是……什么意思?”
  穆慎行放下报纸,拂了拂一尘不染的丝绸唐装袖子,这才慢慢抬起精光内敛的双眼看着儿子,说:“我不是交代你查盛安起火的真相吗?留意一下小染。”
  穆希昊脸色一变,强压声音:“爸爸!你……你是怀疑小染?!”
  “不。”穆慎行摇头,“当然不是她。你现在还不用问那么多,总之记得我的话。”
  穆希昊面色大变,惊异无已。
  “爸爸,那这到底是为什么?!小染她……她什么都不知道……”
  “也许吧,也许很快就会知道些什么了。”穆慎行深深一笑,“我想要的很多东西,恐怕都要着落在她身上。”
  一瞬间,穆希昊浑身发寒,他分明看到父亲脸上浮现的意味深长的冰冷。眼前一阵眩晕,他顿时觉得自己已经混乱一片的世界越加成了一团迷雾。
  
  
  而此时,蓝染正站在大兴女子监狱的高墙外。
  被彻底拒绝了,她不是律师也没有信得过的借口,狱警直接拒绝了她想要打听曾在这里服刑的路南娟的要求,客气却不容分说地把她送出了门外,想要看到路南娟的档案,恐怕此路不通了。
  不过……没关系。
  蓝染两手抄兜抬头看了看高墙上的铁丝网,露出笃定的微笑。
  日羽西沉,夜幕笼罩,当月亮转到中天时,云层遮住了她的光彩,暗影投遍大地,隐没了一个灵巧的身影。
  链刀牢牢地系在横梁上,蓝染轻逸地荡过高墙和监狱管理楼,翻进了档案室的窗户。
  她身手敏捷地摇开档案室的书架,飘若轻烟般游过一排排牛皮纸袋,终于找到了一九九三年的分类,路南娟的档案正在其中。
  档案中详细记载着路南娟的服刑时间和各种表现,第二年的时候她就因表现良好得到减刑,由死缓改成了无期徒刑,九零年狱中患病,渐渐沉重,九三年在监狱中去世……
  蓝染在监狱档案室里呆了一个多小时,离开时小心避开了巡逻的狱警和各个角落里的摄像头,找到进来时那个好落脚的地方,攀着链刀翻出了高墙。离地面三米的时候,她纵身一跃而下,回手一抖,链刀便乖乖围成一个圈挂在了她的腰上。
  回头望着那沉默冰冷的高墙,一个女人的一生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这里,她孑然一身离去,至死都没能再见到自己的儿子一眼……
  蓝染说不上现在的心情是好还是坏,她终于查清了这件事,却感到无限唏嘘凄凉,心中的谜团不但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大,她转过身准备离开,月亮已经从云丛中挣脱出来,洒落清辉满地。
  忽然,她的脚步停住了。
  蓝染看到了一双修长的腿,倚在一辆银白的车上,就在她的正前方,一个熟悉的身影静静地望着她。月光落在他略显苍白的脸上,映得一双眼睛更加黑如沧海,目光却比月色冰凉。他浅绛的唇微抿着,似乎含悲似乎含喜,柔软的短发给额头略微投下点阴影,使那缓慢眨动的睫毛也带了几分叹息似的。
  蓝染像被定身在了原地,月氲下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人,心像被通上了电,渐渐狂跳起来。
  “海城……”她张开口,唇齿间的两个字却小声得飞快地在空气中支离破碎。
  他站了起来,白色的衬衣使他看起来高大又单薄,有种羽化的不真实感。蓝染眼睁睁地看着他向自己走来,这才意识到她有多久没有看到他了,而他,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在这监狱外等着她?
  “嘿,我的最佳拍档,”他终于走到了她面前,吐出了熟悉的声音,却那样冰冷,“你到底想干什么?”
  蓝染一呆:“我……”
  海城看着惊讶失色的她,抬头看了看她身后的监狱,清冷一笑:“你对我就这么感兴趣吗?”
  蓝染大窘,自己的所作所为的确有点过分,而现在当事人就出现在了眼前,她急急分辩:“我是,无意发现你的妈妈……”
  “够了!”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拉向自己,深邃的眼眸里淬出了怒火和悲凉,“你就这么想知道我的一切吗?蓝染,你究竟想干什么?!”
  他的声音颤抖,击得蓝染双腿发软,歉疚无边无际地涌上心头,她的眼眶红了:“海城——”
  他不再听,拉起她就走,攥紧的五指捏得蓝染生疼。他打开车门一把将她塞进车里,然后自己坐进去发动了车子。汽车划了一个大弧形凶猛地掉头向前冲去,蓝染被惯性狠狠摔在椅背上。
  海城像不要命了般一言不发驱车狂奔,直到监狱看不见了,他才猛地刹车停在了路边,刺耳的轮胎摩擦路面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凄厉,像幼兽的悲鸣。
  蓝染惊魂方定,扭头去看海城,却见他靠在座椅上,紧紧闭着双眼,右手兀自用力地捏着方向盘。
  蓝染怔默,良久,轻声说:“对不起……”
  海城缓缓张开眼,觉得心痛如绞,不可遏止。他侧过头去看着蓝染,声音嘶哑:“很出色啊蓝女侠,干得真厉害,现在你满意了吗?还是,你还想知道些什么?我可以告诉你,我可以都告诉你。”
  “海城!”蓝染又慌又急,“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调查你,是我实在想知道你在哪里。”
  “现在你知道了,我就在这里。”他自嘲地哂笑,“就像你知道的一样,我是个死囚的儿子,我早就家破人亡,我的父母还和你父亲的病有关系,现在你知道了,你都知道了!”
  “不……”
  “蓝染,为什么要对我这么感兴趣?你告诉我,为什么?!”他突然捉住了她,深深凝视进她的眼睛,蓝染蓦地沉溺进那双仿佛吸尽了所有光线的眼睛里,他的唇落下来,自暴自弃般低头吻上她的双唇。
  蓝染身体巨震。
  他辗转吮吸,攻城略地,粗暴中带着一股哀伤,仿佛无尽的痛苦悱恻无从发泄,只能疯狂索取。蓝染微一挣扎,他便牢牢捉住她的下颌,强势地加深这个吻。
  蓝染所有的本领此刻都像是被废彻底,连自己都刹那魂飞天外,只觉得整个耳边都是心跳声,胸腔里像要不能呼吸,脚底像踩在电花闪烁的海浪上,完全呆掉了。
  海城的吻渐渐温柔,变成小心翼翼的眷恋,那果冻般甜美柔软的嘴唇,小小的、温柔的吐息,每一次都让他心为之牵魂为之移。唇轻轻分开,他抱紧她,无法压抑心中的颤栗。
  就是这样花瓣一样洁白的脸孔,像雪与冰一样纯粹,却又带着无比的倔强和骨气的女孩,每一次,都带给他美好的眩晕和最大的痛楚。现在他终于再也找不到可以面对她的办法,他要怎么做才能按住她那双要拨开真相的手,当他在图书馆里看到她查阅的自己母亲的资料时,他知道他再也无法阻止她。已经很久,连他自己都没有再回想过去了。现在,那种锥心刺骨的伤心又扎得他无处可逃。
  他没有想到她可以查到这一步,慢慢地、一步步地走近。他不是怕自己痛,他只是怕她有一天会受不了现实、受不了他和这个荒谬的世界。仿佛只有现在这样才能把她牢牢禁锢在怀里,只有这样才能把她从可怕的真相旁拉开、从阴影里剥离,就此不去看那些肮脏丑恶的事,不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