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舞今生






舞阳空中又一个翻转,顺势落了下来,死死盯住他,一字一顿。

“这是为了我父亲母亲!”

叶谦的眼前泛起迷离雾色,嘴唇不住颤抖。

舞阳左手一抖,一把不过半寸宽窄的软剑袖出来,突然一招推窗望月,拦腰横斫。

“这一剑为了我的家人!”

噗的一声,一腔鲜血喷了舞阳一身。

“这一剑,为了奶娘和石非!”

手腕一翻,一招力劈华山,寒光闪过,泛起一团凄厉白雾。

叶谦的尸身四分五裂,跌落在地。

一切都静止了,没有人声,没有风声,没有鸟声……

舞阳身子一软,跌坐在地上,自从师父催发了自己的记忆,仇恨和疑虑便充斥了她整个心房。此时诛杀了叶谦,心愿基本了却,她的心便似抽空,虚虚望着叶谦的尸体,竟恍然若梦。

一时不知此身何处,不知此身为谁,也不知将来该如何。

远处的人看着轩辕依旧一动不动,一时踟蹰不敢上前。

轩辕一醉凝视着舞阳,终于移动了脚步,不疾不徐,是革履踩踏积雪。

“来!”

依旧是平伸手臂,坚定、固执!

舞阳缓缓站起,双手微阖,收了剑,收了天绝索。耳边听了这样低语,才觉得已经魂游天外的心又曳拖回来,心里飞快的想了想,便知道生活还是在继续,日子也需要继续,自己并不曾被禁锢在了这一时一刻一点上。

双手微微一拱,舞阳淡淡道:

“轩辕王爷,多谢了!”

瞳仁蓦地一缩,自红衣看去,只见轩辕眼中一抹骇人的森冷掠过。

让人不寒而栗的残酷沉淀堆积,莫名的压迫感在空气中飘散开来。连远在几丈外了诸人都感觉到了。

风又起,瑟瑟萦绕在周围,枯枝寒叶“沙沙”作响。

“清舞!”

“轩辕王爷!”语气携裹着无尽的疏离与冷淡,舞阳自动忽视了伸过来的手。

“自当年四方镇一别,如今五年了。”轩辕收回手臂,倒剪双手挪动一步。

“轩辕王爷,咱们的交易终于结束了。”舞阳细心的抚了抚裙角,又抬手将一缕散落的碎发抿到了耳后,这才移过目光。

“念完经就打和尚!”轩辕不动声色又近了一步。“本王是和舞阳的交易结束了,夫人!”

舞阳勾了勾唇,对这一句打和尚的揶揄丝毫不在意,只是这后一句明显无赖的话她不能不作出反应。

“幸不辱命,舞阳答应老王爷的三件事如今都已经办妥,与王爷的交易也已经结束,没有兴趣再为王爷驱使。跖犬吠尧,终非其主;蜀犬吠日,令先人蒙羞。如今家仇追问至此,虽有遗憾,舞阳绝不会再死缠不放,王爷且放心。既然王爷在这里,舞阳正好面辞。”舞阳再次拱手。“望王爷好自为之!”

“清舞!”

“清舞早在五年前的四方镇就已经死了。”舞阳直视着轩辕的脸。“我是舞阳!”

“你要怪我到什么时候?”

轩辕踱到舞阳眼前,低头看觑。他比舞阳正高了一头,此时看着舞阳的青丝上血迹斑斑,心里不爽,毫不犹豫的展开手指抚向她的鬓角。

舞阳头一偏,避了过去。

“公子从不想想自己错在了哪里?”

“夫人不妨回府与我细说。”轩辕面不变色,极快的接了一句。

舞阳怒极反笑了一声,伸手打落轩辕再次伸过来的手,转身迈着步子走向石非。

“王爷留着与别的女子说这些甜言蜜语,在我这里免了。”舞阳的目光落到了石非的脸上,这才徐徐加了一句:“石非死了,王爷好忘性。舞阳要送石非去安葬。”

“我不会放你走……”

“你凭什么留住我?”舞阳袖出一方帕子擦了擦嘴角。“凭你的权势,凭你掌握生杀大权?”

“凭我……不能没有你!我对你的心!”

“哈!”舞阳不以为然的弯了弯唇。“我本将心托明月,奈何明月照渠沟。”

“事情已经过了这么久,夫人总不能抱怨我一辈子。”

桓疏衡远远看着,此时心里郁结之气压抑的浑身难受,禁不住褰袍走过来。

舞阳的眼角扫过,突然展颜冷笑。

“轩辕一醉,舞阳给你个机会,还记得我说的三个条件?”

舞阳向前走了一步,仰面看着轩辕,一字一顿,字字清晰。

“第一条,我要你当着这群人跪下求我谅解!你办得到吗?”

桓疏衡脚步一虚,险些摔倒!

青竹蛇儿口,黄蜂尾上针,二般皆犹可,最毒妇人心。

枷锁(上)

桓疏衡本是要上前质问,听了舞阳这绝无赌气之意的狠戾言语,直觉被噎的喘不过气来。

斜眼看向轩辕雪白的脸,原来的愤懑变成了无尽的同情。

恍惚心底又有一丝庆幸,要是这偏执倔强的女子成了自己的内人,虽是美则美矣,这自尊自强的性子是自己万万不能忍受的。

宁愿要一个娇花软玉的美人灯,听话的金丝雀,也绝不会忍受不在意丈夫颜面的女人。

真是恶人自有恶人折磨,没一个省油的灯。

红衣和子瑛彼此对视一眼,不言自明,不知道这一幕如何收场,这次二人都看出舞阳是绝不会让步了。

找不到仇人让她可以无限隐忍,失去亲人却让她失去了耐心。

轩辕原本抬起去抚舞阳鬓间青丝的手停在了半空,一对暗沉沉眸子坠落到了无底深渊。

对着略带讥刺的眼神,良久沉默,轩辕的手终于缓缓慢慢放到了舞阳瘦削的肩上。

“夫人三个条件,不妨一次说完!”

声音低沉,平缓,听不出有一丝半分的波动。

“王爷,若是第一个办不到,有何必要提另外两条呢?”舞阳言辞淡淡,却是步步紧逼,没有相让的意思。

“夫人一次说完。”双手沿着舞阳的肩轻缓缓滑下,舞阳肩抖了抖,终于没有避过,轩辕轻轻捏住她的手。“五年了,彼时你一身素装,那年你才不到十五,如今高了一寸。”

“往事已矣,何必再提。五年前,王爷一脸鄙视;两年前,你又视我如犬豕,王爷何必左顾言他。”舞阳一语带过,扯出自己的手指。“既然你已经看见老王爷的遗言,想必不会忤逆先人。”

舞阳噙着淡淡微笑,毫不犹豫的伸手掣出一支鏾弹,一道七彩流光带着尖锐鸣镝铮的一声,冲向天空。

轩辕看着舞阳从容不迫的动作,微微扬了扬下巴。

“照顾你也是其一!”

“舞阳肩能担,手能提,何须他人照拂。三年前我为荆国皇太后备了一剂驻颜药。”舞阳低头扫了一眼躺在地上的石非,咬了咬下唇。“我允诺三年后给她续一副药。这只是之一……”

“女人心机多了,不好!”

“不如此,怎么讨活!当日绝情崖下,我就是要走的,如不是叶谦的存在,如果不是为了祛除蛊毒,我现在已经自由自在的在江湖流浪。”

舞阳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耳边尚未听见马车的声音,不知道需要拖多久,第五才会将棺材运来。

她笃定轩辕即便狠戾,如今外虏发难,他绝不会不顾大局与荆国交恶。

她只消脱离掌控,离开这里便会真的自由。

当日的绝情崖下,她是已经下了决心的,不是欧阳九给她下毒,妄图控制她的心智,此时想必她早已经五湖泛舟,远离了是非。

“今后我不会委屈你。”轩辕看着舞阳神游天际的表情,手攥了攥,这才低低说出几个字。

“能说出的委屈不叫委屈,我不知道什么叫委屈,我只知道王爷膝下有黄金,舞阳的是破铜烂铁!”

舞阳的目光扫了扫周围,轻轻收回游弋的眸光,红衣等几个很自觉的转身退去,不敢回头观看,恨不得个个施展轻功逃去,两大王爷跟前哪里敢放肆,只得小心翼翼后退。

唯有桓疏衡进不得,退不得,面上既有怒色又有窥到别人隐私的尴尬,一时红了白,白了青,青了又白,阴晴不定。

“夫人——舞阳……”

轩辕的脸蓦然笼上一层阴霾,眸光中闪闪熠熠,良久沉默,身子微微弯了弯,前额抵到舞阳的脸颊,嘴巴凑近舞阳的耳际。

“本王从不求人……你是——例外!!留下来,夫人!”

一言既出,两人几乎同时移动了脚下。

舞阳后退一步,专注的凝视着轩辕的脸,除了迫人的气息和略带内疚的神色,他微微弯下的身子又恢复了常态。

……终于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挺拔,修直,如楠木,似修篁,此物人间不当有,不知是什么邪神下界,与自己这样纠缠。

舞阳终于明白,和感情相比,自己不过是他想困在府中的金丝鸟,剪了翅,折了翼,成为他一人的宠。

不是缘浅,也许他的情深也抵不得男人的颜面。

认认真真抬头看向轩辕,一丝丝的失望渐渐渐渐漾满心房,这微微屈起的身子便是他的底限!

不是不想谅解他,哪怕为了那个尚未成形的生命也是想谅解的;对着父母的荒冢也不能不说感激他,他曾经也是用过情了。

只可惜,他终究不是圣人,这一切都抵不上他的颜面。

而自己这个平凡的凡人,却要求他平等对待。

曾经爱着他的时候,他无动于衷;如今转身的时候,他偏偏抵死纠缠。

生来皆凡人,因何两重天?

多少电光火石般若隐若现的情丝,一根一根,渐渐抽离,渐渐云散。

留在他身边的想法就这样悄然雪藏了。

因为恨他才知道是在意他,因为在意而格外恨他,只是他许是不懂,许是懂了却依旧不肯低头,他竟不知道错在了哪里。

她突然笑了……

原本没有情绪的脸上突然绽放异常绚烂的笑容。

她明白——若解迷情散,轩辕便要娶娉婷,娶了娉婷,她舞阳便是一缕轻烟,一团白雾,风一吹,散了,从此连影子都不再……

舞阳收回了唇边的微笑,郑重道:

“王爷,我知道欧阳还有一口气,他已经翻不起风浪,放了他罢。”

“这是第二个?”轩辕盯着舞阳的脸,声音骤冷。

舞阳摇了摇头。

“给夫人下毒,本王怎么能容他,已经处死!”

“轩辕,你根本不懂我要什么……如果真象江湖风传,你可以为舞阳做任何事?为什么这提足之劳都做不得?”舞阳安静转身。

“其余两个是什么?”轩辕并无不耐,语气难得温和,却是无比坚定。

“王爷不是已经猜出来了……” 舞阳的手托到了轩辕的眼前。

“若夫人请我吃,本王自不会拒绝。”轩辕微微点头,似有赞叹之意。“迷情散,你什么时候换的?”

“王爷如此自信,我想知道服了这个东西,你会不会忘记从前。”

桓疏衡看着二人一言一语,虽不曾刀兵相见,却有着山雨欲来风满楼的紧迫感。如今见舞阳手托毒药,怒火陡然升起,大步走了过来。

“叶姑娘,叨扰,本王有事讨教!”桓疏衡强压心底的怒气,平和了声音问道。

“人我已经替你杀了,不劳王爷动手!”

舞阳瞥见轩辕竟是松了口气的样子,更加失望,扭脸冷冷看着桓疏衡。

“屡犯王法,我不会轻易放过你,轩辕王妃。”

“一命抵一命,他的命已经还给你了!难道非要看着一个活生生的人流干了血才算罢休?”

“他犯了法自有三司断案,你要干涉?”

“当年桓居正知错不纠,霸占我叶家家宅,不知法犯哪条,律当如何?”舞阳硬生生堵了回去。“小女子要带走石非的尸身安葬。”

“妄想!”

此语一出,三个人几乎同时扭头,远处传来了銮铃的声音。

“王爷,你听……这是快马的声音。”舞阳松了一口气,突然笑道。

轩辕早听见了……未待说话,只听得桓疏衡倒抽冷气嘶了一声,

几匹骅骝宝马风驰电掣般冲了过来,为首的人高举一卷黄凌大声呼喊。

“二位王爷,圣旨下,请二位王爷速速回宫!另……”为首的黄衫侍卫一甩鞍恚В辉鞠侣砝础!氨菹虑胛柩艄媚锶牍鸹埃 ?br />
嗯?

轩辕斜了一眼内卫。

“王爷,边关出事了!”内卫并不知道现在微妙的气氛,快步走近二人,低声回道。“冯将军被困,二万将士了无音讯,陛下急等二位王爷商议出征。”

轩辕和桓疏衡同时伸手去接圣旨,

风更烈了。

舞阳内力高深,虽然内卫声音很低,却早已经飘进了她的耳朵,原本绽放的笑颜此时开的更烈……

“万岁召见,舞阳当然要去见识见识万岁爷!”一抹清凉闪过,舞阳俯身托起石非的尸身,转身向子瑛走去。

“子瑛,我把石非的尸身交给你,这是本代掌门最后吩咐你的事。一会自会有人送棺材来。”

子瑛的嘴角动了几下,扫了一眼王爷。

“舞阳!随我进宫!”轩辕伸手接过舞阳手里的药,顺势捏住她的手,一拉一带,将她圈在了怀中。

“我自己有脚……”舞阳蓦然转身,脚下一转,身子轻灵闪过,斜着眼睛盯住他。“这枚药就算抵了当年的伤心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