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舞今生





颔下一部稀稀拉拉胡须也是根根如银。一对昏暗无光眸子,隐隐藏着不为人道的秘密。

——这就是自己千般算计想要见的老王爷?

这哪里象是养尊处优的王爷,活脱山野村叟。只听闻三二年来桓居正频频发病,寻医问药,遍访名家,却只是无效。如今看去,曾经养权倾朝野声名赫赫的老桓王此时早居然现出了暮年光景,显得异常衰老。一时间舞阳有些发怔,胸臆间有什么东西要冲破腔子蹦了出来。

见两大世子拜见后自动起来,自己想想,急忙向后退至屋边一角,手掩进了袖中。

“儿子只想请父王走出那个院子,散淡散淡。”

“给老王爷请安!”

“你说什么?元子,什么元子?本王——不吃。”桓居正歪着头,头不住一上一下轻点,不悦地看看桓疏衡,手里拿着拐杖砰砰地杵着地。“大点声!”

桓疏衡扶着老王爷,坐到了正中。

“父王,儿子说——您老人家还是搬出那个院子,已经十年了。”桓疏衡提高了嗓门,好言相劝。

“本王——不吃元子,你——没听见!”

桓居正不再理睬桓疏衡,眯着眼睛四处看看,突然发现了侍立一旁的舞阳,上上下下打量,目光停在了舞阳身上,颤颤巍巍地问:“这是谁家孩子?可怜见儿的。”

“伯父,这是我的家奴。”

舞阳急忙又过来行礼,目光与桓居正一触,登时激灵打个冷战,这目光让人不寒而栗,绝不似衰老昏聩之人,人虽憔悴,其目光依旧颇具威严,一时只觉浑身发冷。

两道冷电也似目光在舞阳脸上转个不停,桓居正突然眉花眼笑,脸上的褶子都开了花,温和地开口问道。“娃娃,你姓什么?”

“舞——奴才舞阳。”

“五?”桓居正这次倒是听见,伸出了手张开五指,盯住舞阳。

舞阳急忙点头称是,手微微攥了攥。

“不好!”

不语!

“止戈为武,那是男人家的事——你叫什么武!姓文……姓文好……看你这身子骨,和我一样。”

咳——

舞阳听他胡搅,不敢争辩,嘴角弯了弯,低了头。

一脸寒霜渐渐散去,桓居正咳了两声。“这俊俏孩子怎么给了你这个霸王,可怜见儿的。来,让本王瞧瞧。”东一句西一句的对着轩辕和舞阳一人说了一句,十分絮叨。

舞阳不敢不听,慢慢走了过去,却停在了三步之外,轩辕冷冷瞪了一眼。舞阳背后仿佛生了眼睛,只得向前又走了两步。

“可怜的娃娃,跟本王说说,这霸王性子不好,是不是欺负你了。”桓居正左右看看,“瞧瞧,这脸蛋长得更象个书生,都喜欢漂亮……这可好……嗯……比明珠可就差得太远。”

姜果然是老的辣。

“父王,别看这舞阳长的文弱,万马丛中独取耶律青首级,雁云大营外抢回公主,功夫不比寻常。”

“舞娘,要舞娘干什么,本王——不看——”桓居正哆里哆嗦站了起来,衣料沙沙作响。“走了!我不看——”

桓居正一手拄拐,病弱的身子象秋叶一般瑟瑟抖了起来,几乎就要跌倒,舞阳急忙伸手扶住。

“这娃娃,真懂事。”鸡爪般的手扶在了舞阳肩头。

“小人应该的!”

“好,好!”桓居正咧嘴笑了出来。“好个懂事的娃娃,喜欢花么?”

舞阳抬眸看去,急忙螓首,只拿一瞬间,桓居正已经看出她的不解。

“来,娃娃,他们去忙国家大事,你在这掺和什么。本王带你去看看花,走……走……本王的荷花都开了,满池子都白的,雪白的,干干净净的花。”

嗯?突突一跳,一阵怪异。

轩辕一醉和桓疏衡俱无反应。

舞阳低眉敛目随着他缓缓走了出去,按在肩上的手一直在颤抖,想来真是老的厉害。

侍立在门外的明珠急忙跟上,不想桓居正拐棍儿一伸。“呃——你去伺候他,本王不用你在这献殷勤!口是心非——你和他的心思本王——明白——本王就守着花,白色的荷花。婢学夫人……做不像……”

明珠被桓居正一顿抢白,脸上却半分没有不耐烦,依旧陪着笑脸,脚步也就止了。

轩辕一醉冷眼瞧着一老一少离去的背影,眉头皱了一下。

“放心,已经布置了,鸟儿也飞不进去。”桓疏衡示意明珠退了出去,和轩辕两个又坐了下来。“我只是奇怪她如何知道这么多,天机子果然是在世武侯,调教了这么个好徒弟。”

“九曲十八弯的肠子!”

“不好调教哪!轩辕。”

“嗯?”轩辕的眼神蓦地冷冽起来。

“不是你打两下怒喝几声就能驯服的,又不是一只鸟。”桓疏衡撇了撇嘴巴。“有朝一日,她猜出真相,你可小心了。”

“本王的家事不劳你操心,我自会处理。”轩辕冷冷看他一眼。

“好,好,好!可别求到疏衡头上,到时候——”桓疏衡的脸忽然雨霁云开,摸着下巴笑了起来。

哼!

“轩辕,此役与十年前相似,连战俘供词即将引发的一场屠戮也相似,个中蹊跷哪。”桓疏衡笑过后,迅速敛了笑容,严肃起来。“老人居然念念不忘旧事,我猜他必是发现了什么,难道十几年前真是冤案?”

“天机老人善布疑团,这养大的徒弟也是秉承了衣钵。”轩辕想起舞阳整日小心翼翼的模样,又笑了一下。“她知道很多东西,只是太过松散没有串起来,老人只是仿效武侯,助你我清除逆党贰臣。卷宗我已经看过,毫无纰漏,圣躬震怒下,谁会有胆子偷天换日,再做冤狱……除非——能做冤狱者可以直达天听。”轩辕住了口。

“你是说?”桓疏衡看了一眼,眉头微微一皱。

“无论如何,你我都要彻查此事,关乎天机老人的遗愿,否则那件东西她是不会亮出来的,天机老人离世前一定给了她交代。”

“这徒弟还真是孝顺。”桓疏衡笑了起来。“只要她一口咬住没有,便是无可无不可。那半张图?”

“一根筋!与宝藏图毫不相干,舞阳没有撒谎,那份图应该确乎就是金蛇乱舞。”轩辕手指轻轻叩着桌子。“催眠几次,居然没查出纰漏。若非真的没有宝藏,就是已经有人预先给她催过眠。”

“哦——”桓疏衡看着泰然自若的轩辕,心中奇怪,却没有追问。“十余年前白马镇一役,结果察知内外勾结,构陷太子者居然是左相。如今依旧查出内外勾结,只是主使隐藏过深,没有浮出水面。我已经安排人等秘密监控副将马三知,迄今没有动静。”

“他的主子想必已经迁怒于他,如今正是如履薄冰,前狼后虎,左右为难。我担心的还是慕容景林,他接近舞阳,目标直指的是——应该是你。”

轩辕一醉想着那个潇洒都雅,面如冠玉的西戎王孙,眼神渐渐凝成玄冰。

“比耶律寒天难对付,埋得太深!”桓疏衡突然又加了一句。“这个舞阳随在我父王身边,不会——”

“她是规矩之人。”轩辕一醉脸微微一偏,扯扯嘴角。

舞阳小心翼翼地扶着桓居正,一老一少,一个羸弱,一个文弱,两个人慢慢走向另一所宅院。路途不近,这细瘦如竹竿的老人却推开了抬着软轿跟在一旁的仆从,执拗地吩咐舞阳随他前去,引得几个贴身仆人斜着眼睛看了许久,想不通自家王爷的心思。此时已近日暮,天际几片寡淡薄云被斜阳一照,半边如旖旎红纱随风漂浮,半边好似龙鳞铺就飞天。

桓居正没有抬眼看天,心无旁骛摇摇晃晃地走着,一路上只有笃笃的龙头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舞阳不过瞟了一眼,再不肯抬头,眼睛看着五福捧寿,步步登高等各式图案铺就的石子小路,掂量着这看似昏聩的老人如何能记得前尘旧事。

路途很远,她已经走了这么久,终于走到了这里。

代价——一只左手,一身清白,一份尊严。

“娃娃,喜欢这花么?”桓居正手指颤颤微微指着眼前。

瑟瑟风响,数支婷婷白荷自碧青的叶子中钻了出来,随风摇曳起舞。

“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虽不应时,还是及时地送了舞阳的脑子里。

“舞阳粗人一个,不懂赏花。”舞阳心里微微一哂,急忙螓首。

“你——你——这孩子——居然不喜欢花儿?”桓居正此次居然听得一清二楚。“咳——这是我一个朋友最喜欢的花。白荷,白荷,花中君子。你居然不喜欢——”

“舞阳只是粗人,不是不喜欢,是不会欣赏。”

“啊—— 是不会欣赏,来——娃娃,老朽教你。”桓居正颤抖着如叶子的身子坐在了水榭边的石凳上,自顾自地嘟囔起来。“但见荷白一茎香,故人西去锁无常。”

“老王爷,舞阳听不懂您的话?您在怀念故人,他——不再了?”

“十几年过去了,老朽如堕火宅,整日煎熬,他却不怪我,连个梦都不曾托过。”桓居正眯着迷茫老眼,嘴巴一张一合,一个人开始自说自话,不再理睬舞阳。“之信,之信哪!”

舞阳暗暗打量周围,确定没有人散在四周。时间紧迫,情知事情没有这么简单,两大城府极深的王爷怎么会如此轻易地允许自己接近了桓居正,无暇细想。

实在已经不能再等,她已经厌倦了敷衍那个恶魔,只想早点脱了藩篱,早日恢复自由,过自己想过的日子。

那个恶魔想必无论如何不会猜出自己会这样快动手。只有这一个机会,不赌也要赌!

看着桓居正喃喃着坐在了池边的石凳上,拄着龙头拐,对着荷花发呆。

舞阳再不犹豫,唇角一勾,一对清澄眸子立刻变得暗幽幽异常诡异。左手微合,凝神聚气,摸向自己的鬓边青丝,不过霎时间,青丝断裂成针刺向桓居正脑后几处大穴。

……

“桓王爷,您还记得经办的案子吗?”

行动

桓居正眼神呆滞,随着舞阳手指的摇晃,嘴巴一张一合,机械地翻腾着记忆,讲述着曾经发生的事,变成一个由人控制没有悲欢没有情感的偶人,与当初耒阳四杰几乎一模一样。

十四年前,叶氏谋逆构陷太子一案就这样一点一点,由这个曾经亲手撇下朱签的执行者嘴里说了出来。

许是年头过久,抑或他思维混乱,叙述的东一句,西一句,却还是基本将过程讲的明白。与卷宗很有些不同,孰真孰假,来不及思忖。只清楚的断定,那个关键的人证原来早已经被死于非命,朝廷不肯仔细彻查,竟如此轻易下了结论,诛杀了叶氏一门。

难怪师父始终坚信义兄无辜,追查十几年……有人手眼通天,刻意制造了惨案。

冤案——原来真的是冤案!

眼前这个羸弱的人还在故作仁义的讲述自己的愧疚,愧疚能换回那个已经被灭的叶氏一族么。

舞阳的面目变了几遍,手心里紧张的都是汗,手指也不住的颤抖起来。痛,心痛,痛得几乎站立不住,无辜冤魂飘荡这许多年,如今又牵上了师傅的性命。上苍竟也不怒么?六月为什么不飞雪,江河因何不倒流?仿佛真的拔除了奸佞一门,剔除了鸱枭,如今河清海晏,四海昇平。

右手一寸寸伸到了桓居正的项下,骨节变得青白,突然花树中瑟瑟一响,舞阳的手收了回来,急忙收功。

冷眼看去,一只宿鸟不知为什么受惊扑棱棱飞了出去。

桓居正突然睁开眼睛,打个哈欠,如梦初醒。

“……这是——哪里?娃娃,你是谁?”

“舞阳,奴才是轩辕王爷的侍从。”舞阳伸手扶他起来。“老王爷,天晚了,石头上凉。”

“呃——我想起来了,你是一醉那个霸王的丫头……可怜见的。”桓居正瞥斜着昏花老眼,笑了起来。“来,来,老朽带你去看荷花。”

舞阳急忙应诺,搀着桓居正走进曲曲弯弯的池中小桥,指着池中荷花讨教种植方法,一对眸子坠入了深渊。

远远看去,渐渐氤氲的暮色里,一老一少指指点点池内荷花,多年来喜怒无常的老王爷难得如此耐心和一个下人说话,实在让贴身伺候的仆从们惊诧,甚至愤愤不平起来。

舞阳安安静静陪在桓居正身边,直到桓居正的贴身侍从走近告知轩辕即将回府,舞阳才在他的絮絮叨叨中脱出身来。

院落大门关上的瞬间,心头一炙,死死忍住想要回头观望的冲动,舞阳随着前面领路的小厮一步步走了出来。轩辕一醉和桓疏衡看着舞阳从小院出来,任谁也没有问一句话,仿佛这是极自然的事。

在外候立的石非看着舞阳从那禁地出来投过了关切的眼神,却是很快将头扭向了一边。二人用目光示意,彼此告别。

舞阳沉默地跟在轩辕一醉身后,没有转向自家王府,相反二人却冲着凌河方向走去。舞阳心中有事,虽然事情大有进展,水居然越来越深。心里反复掂量,竟半分提不起自己的兴致,自觉已经没有能力去敷衍眼前这个恶魔,随在轩辕身后。

窸窸窣窣,只有脚步声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