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舞今生
“传言荆国独掌兵权的国舅爷有子两个,只是嫡长子甚不成器,被其父一怒之下逐出本国……”
舞阳轻轻抱拳,走到摆在凉棚下的方几前,坐在了藤椅上,侧首看看,静听第五的下文。
“呵呵,舞阳知道的事情真不少,不愧是天机子传人。”
第五走到桌前,给舞阳斟了一杯茶,递了过去。“你想知道什么?放心喝,没下毒。”
“传言毕竟是传言,四分天下尚且不够,荆国也想蚕食中土,与辽远合作,分些残羹冷炙?可是不自量力了。”
“荆国地处偏远,但求自保,自顾尚且不暇,怎会自不量力觊觎中土。”第五微微一笑,眼中闪出一丝狡黠。“你曾经以为我是辽远人,对吧?”
“是!最初我以为你是耶律雄的人,只是我击杀耶律青之时,你出手并不犹豫,我知道猜错了。”
舞阳心里紧张,面上无他,猜测着第五的用意。第五素来行事诡异,亦正亦邪,虽是救护自己几次,一星半点好事,不能证明大节。
荆国处在南粤,人远地偏,若是想觊觎天朝,倒真的是自不量力,故此文起帝从来不曾仔细防范,历来与荆国友好通商,全副精力专一对付辽远。
第五依旧有诈!他与辽远的丝丝缕缕关系绝不简单。
“第五,君子坦荡荡,你没说实话。”
第五看着舞阳坦诚的脸,突然心里微微一动,扇子一合,站了起来,走到船舷边,看着一望无际的湖面。“我本来计划只是夺了宝藏,助义兄一臂之力。只是今天,今天我又想助你一臂之力了。”
舞阳不动,不语。
只觉清风簌簌滑过脸颊。
“知卿心有百般愁,赤金宝剪为君合。知君肠有千千结,我今愿将解锥磨。”第五三步两步走到舞阳眼前,伸手按在舞阳肩上。“我已经不能再算计你,因为……我喜欢你!”
轰地一声,春雷滚过。
舞阳撞上一对深情眸子,情不自禁倒退一步。
婉拒
舞阳的面色刷的一下便已做雪白,转眼又沁出绯红,瞬间染了一片,连耳根脖颈都涂满了胭脂。
第五的四句诗象一柄最最柔软的刀子,刺中了她的要害,揭了她刚刚愈合的伤疤。
“……刀不能剪心愁,锥不能解肠结。线不能穿泪珠,火不能销鬓雪。”
虽然身负血海深仇,只是在师傅的悉心呵护下,她活的平静安乐。不是出现意外,师傅自会独立承担所有,绝不会让自己抛头露面,蹈刀山血海。
责任如山,迷雾重重,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只是已经没有可以依仗的师傅。
自师傅走后, 许多伤许多苦,都是一个人默默吞下,那鲜血淋漓锥心刺骨的痛外人无法明了,也不会有人触及,只能合着血泪一个人咽下。她的内心是这样的孤独,这样的寂寞。
剥去坚硬的外壳,任谁都不是坚硬如铁。
舞阳酒醉一般,腔子里好像装了百十面催军战鼓,擂的山响,头晕目眩,只是机械地向后退去。直到触上船舷一侧栏杆,这才明白无路可退。
第五察觉舞阳瞬间露出的小女儿之态,走近一步,逼近舞阳,伸手按住舞阳的双肩。
“我虽不是君子,但我发誓却绝不会三妻四妾,只要一生一世一双人。”平常总是携着阴阳怪气的脸上无比的庄重,一对褐色眼珠带着十万分的恳切与真诚,却分明写满了诱惑。“舞阳,我不是为了你的宝图。我是真的想娶你,我觉得咱们很合适。”
身后一僵,舞阳眼见已经无路可退,挥手打掉第五按在肩上的手,向旁边又闪了两步,脸颊一阵阵滚烫,染满了酡红。
“呝”地一声,一羽白鸟掠过,在舞阳头顶鼓翅盘旋,飞了过去。
下意识伸手握住栏杆,凉意倏地透过掌心,心尖一滞,猛地警醒,向才的柔软渐渐塞进了心底,一点一点冻了起来。
暗暗清了清嗓子,咽了一口干唾,这才缓缓抬起头,清澈眸子直视第五,面目平静,羞涩一扫而光。
第五看着她向才染了红霞的脸渐渐归于平静,不知怎么,心里颤颤。他了解舞阳的性子,一直不敢造次,如今心里竟多了几分懊丧。
“第五,我不能接受。”声音微微有一丝抖动。
第五心中一凉, 轻飘飘一句话,似一柄磨得飞快的锋刃,透血肉如尘泥,在她抬头凝视的那一瞬间便洞穿了自己的胸膛。
“舞阳不信任我,怀疑我的诚意?”虽然早猜得出她的答案,还是多了几分沮丧。
“云散皓月出,水落明珠现。你不必将舞阳看做女儿家,我也没有兴趣谈婚论嫁。咱们还是继续谈交易。”
“自打知道姑娘是婵娟,第五便被姑娘的心性吸引,着实爱慕!”第五盯盯看着舞阳,极其认真地说道。“不要急着拒绝,只因为你是你,我不能用强,可也不是知难就退的人。姑娘好好想想,我第五可以助姑娘报了仇,然后远离朝堂,给姑娘一份安稳的生活。”
轻言细语,充满了诱惑。
“第五,你知我多过我知你,也必知我的性子,我舞阳做事不喜欢拖泥带水。”
“舞阳。”第五走近一步,眉峰一颤,笑出了一抹苦涩。“我承认曾经小瞧了你,以为你不过是玩些小心眼的女子,我不须动脑子便可以将你摆弄在鼓掌之中,至少有三次机会我可以轻易将你拿下。可是,可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我竟被你这个小丫头给算计,不由自主的追随你的脚步,象一只向火飞蛾,陷入你的网,从此万劫不复。”
“第五……”舞阳看着甲板上墨绿色的绢纱凉棚,眼底闪过一抹幽光。
感动,不能不感动。
即便一直防他如仇雠,也不会不感动。
从来不会有无缘无故的爱,世间事大抵如此。不知只是因为无心,无心也不可伤害,就算他是大奸大恶,那一份真情也总是难得的佛骨舍利,圣洁光华。
象自己当年少女怀春,那偶尔一瞬的情动,梢头豆蔻含羞微微绽放,恰遇那一缕无意而过的风。
风动,情动;
风停,情不止。
第五站在舞阳面前,一动不动看着,等着她的回答,
舞阳也自不言不语,只是凝睇望向远处,琢磨着如何让他死心。
不知道什么时候二人头顶移过几朵积云,清风飘过,小雨如期而至,竟象是事先约好,初时不过星星点点,其后却如洒豆,似泼珠,渐渐密了起来。噼噼啪啪敲在水面上,溅起一朵朵水花。
舞阳低头看看水面上渐渐升起的水雾,心里阵阵恍惚。轩辕一醉那张比死人还僵硬的脸突然逼到了眼前,浑身一颤,用力阖上双目,再次睁开,那个魔鬼的脸渐渐消失在水中,若是那个魔鬼知道此事,她不敢想象会翻起怎样的风浪。
轻微有些许声音自不远处传来,舞阳眉间舒展,第五早经锤炼,想是皮实着呢。
经了雨,终于彻底清醒,负手走向凉棚底下,这才一字一句的说道:
“第五大哥,我不想与你敷衍些天涯无处不芳草的套话,虽然你不是什么君子,对我还算不赖。只是……舞阳本是无心人,只想完成师傅遗愿,血刃仇人。我这种人没有将来,要不起将来。”
哧地一声第五用鼻子笑了一声。“我不难为你。”
旋即摊开一只手任由雨绳击打掌心,顺着掌心滑到了甲板上,眸子向船舱内瞥了瞥。“我就不信比不过他。好了,你想问什么,今日我心情不错,此处绝无人偷听。”
“侍从和船工都是聋子。”舞阳莞尔一笑。“第五,有时候我很怀疑你那脑子是什么做的。”
嗯?
“有时候聪明绝伦,有时候又象没脑子。”
脸一白,第五顾不得擦脸上的雨水,恶狠狠瞪了舞阳一眼,看着她挂着满脸的戏谑。
“什么意思。”
“……壁上有君子。”
舞阳猛然回手,袖中一道长丝飞出,砰地一声,一个瘦小枯干的身子击碎了窗棂,摔倒在了第五身前,身后的隔扇哗啦一声,纷纷落地。
“第五君一直想知道舞阳废了左手剑,用什么兵器,如今可还满意?”
“你——这弯弯肠子!”
第五双指一合,地上人眼睛一突,嘴巴来不及说话,头一歪,没了声息。
“第五,也不给舞阳留个机会审问?”舞阳俯下身子看看。“隐宗十二子之一,就这么死了,可惜。”
第五探手揪住死人的丝绦,噗地一声撇进了水里。
“问也不会说,辽远人虽是彪悍,却很是执拗,不像你中土人这般通达人事,知时务。”
第五薄唇微微一撇,挂起一丝嘲讽的意味。想起了朝中的那几个内应,一脸的鄙夷,辽远人虽强悍,委实鲜有为己私利卖国求荣的。
“我天朝一般也有 奋不顾身殉国家之急的赤胆忠心人物。辽远蛮荒之地,建邦不过几十年,茹毛饮血……”舞阳乜斜一眼,煞是不满。
哧地一声第五用鼻子笑了出来。
“我一直怀疑你用软兵刃,今日终于得见。天缺上人的天绝索。”
“是的!”
“现在无人偷听,舞阳可否对第五说些实话?”
“舞阳不是君子,喜欢礼尚往来!”舞阳莞尔一笑,脸上,笼着一层淡淡雾气。“天缺上人是我师祖,舞阳无能,丢尽师祖和师傅的脸。第五大哥一直在为辽远皇帝卖命?”
“卖命谈不上。”第五扔了一条雪白手巾给舞阳,自己也拾起一条胡乱抹去腮边的雨水。“恩城陛下是我义兄。”
舞阳呆了一呆,嘴巴动了动,没有问下去。
千猜万猜,第五竟真是君子坦荡荡?实出自己所料。
天地间只有沙沙雨声,再无鸟鸣。
“怎么不问?”
“第五既然开了头,舞阳洗耳恭听。”
“发动战争并不是我义兄的本意,一将功成万骨枯,打仗这事儿本就是双刃剑,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哪来真正的赢家!可惜朝堂大权旁落,陛下已被架空,成了被人操纵的傀儡。从他的密件那里探出了改变时局的方法,耐于轩辕的名头太大,我只得亲自出马。”
第五端起早已经冰凉的茶,慢慢倒进了嘴里。这才轻描淡写继续讲了下去。
舞阳笑着点了点头,很是明白他这蜻蜓点水的意思,想了想,插了一句。
“既然第五如此大义,大可以与轩辕一醉桓疏衡合作,反扑耶律寒天,为何又盯住舞阳一个小小家奴不放?”
呵呵呵……
“凡是好东西,我都想要,舞阳!”第五大笑起来。“对于新奇物事总是乐得一见,既然都在争夺,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若不插一脚,岂不对不起我这奇趣阁主的名头。”
他口里大约只有一半真话,舞阳心道。
混乱
第五看着舞阳,虽是面目贞静,这肠子不知道已经在肚子里转了多少个九曲十八弯,知道她也不曾完全相信自己,戒心却总算放下了一半。
难得两人相对饮茶,不作斗在一处的蟋蟀,心里高兴,嘴角向上弯了弯,不知怎么一句古语适时涌上脑海:相敬如宾!
舞阳没有刻意注意第五的脸,她还在琢磨着董掌柜的棺材阵,颇为踟蹰。师父留下的那张横向太极图,与棺材里的这般相似,这个董掌柜决不仅仅是第五的师傅这么简单,他还有一个身份。许是第五知道,却故意不说。
现今三杰想必还很安全,董掌柜却是一大难题。
轩辕那个混蛋想必也是早就清楚,却是根本不与自己透露一丝一毫,自己也无可奈何。
既然第五装作诚心合作,不妨单刀直入,开门见山。
“董掌柜到底是什么人?刻意去监视轩辕的别院,不会是在这里看风景?”
话一入港,第五登时笑了一脸的花。
“红尘熙熙,皆为利来;红尘攘攘,皆为利往。轩辕封地均在天朝南部,这四方镇又是重镇,市廛热闹,物品齐全,我荆国商旅最喜在此经商,他在这里不很正常么?”
桓疏衡封地在北地雁山白马镇一带,与辽远接壤;轩辕的封地却是以四方镇为中心的落风山一带水泽,物产丰饶之地。隔了南粤山对面便是荆国的边境。
若天下刀兵再起,烽火重燃,这里却是转运粮草,调兵遣将的重镇。
“揣着明白装糊涂。”
舞阳站起身来,此时雨已经渐渐止了,碧空洗过,一弯七彩霓虹挂在云脚。第五与董掌柜的关系绝不简单,董掌柜与师傅的中毒又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这里面纵横交错,错综复杂。
这个董掌柜与京中人物抑或是耶律寒天的关系绝不简单,想必也是轩辕一醉迟迟不肯动他的缘故。一味布子,几方似乎都在等待,等待一个突破点。
第五也在布棋,只是他也在等。
他们有耐心等,她不想等。
“我师父自京城出来便中了无心泪之毒,以他的功力若安全回到一线天自会想办法祛除体内之毒。只是凑巧经过了四方镇,又凑巧被一矮胖蒙面人攻击,致使体内奇毒蔓延,浸染任督二脉,及至我师叔赶到一线天,终究是无力回天。第五,你一直希望咱们能坦诚相待,若不是师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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