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都似锦时





  “你心里分明没有什么主意,不过是往虎口里送肉,逃不逃得出来还说不定。叫我们自己跑出去,把你扔一边,你叫我们怎么放心?”
  洛玉这时也冷静多了。虽然子衿是她的心血,是她前前后后张罗了一个多月才红火起来的。而我一个不小心,就让这些全化作了乌有。可洛玉毕竟是洛玉,转身便已经是一副精干明智的模样了。
  “你不要去了。他们要的就是你,说不定都布好了局在等你了,你这一去,必定凶险万分。虽然梓枫和木槿也很危险,但是命无贵贱,咱们不能说他们比你重要。所以,我们不能冒把你也搭进去的危险。你要是有事,我们说什么也得救你。这不是又多了一层困难吗?这事,我们回头再从长计议。”
  见我还在犹豫着,伊溱道:“虽然救人也要紧,但是看在楚铉的面上,你就不应该不爱惜自己。”
  我只好点点头,手头还有些银两,准备先想办法找个地方安身。
  “三位姑娘好兴致啊,不如一起到府上坐坐?”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是男人。
  一股寒意从脚底一直穿透头顶。
  是一个八字胡的陌生男子。个子不算太高,黄瘦面孔。
  我看他身后并没有官兵,把洛玉和伊溱护在身后,警惕地问:“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但是姑娘你是谁可就重要了,我们二老爷要的人,我看与你很像嘛!”他说着居然拿出一张画像,上面正是我的模样,除了额上多了一抹妩媚的伤疤。
  “是吗?可是你看这画像,分明……”我慢慢地说着,脑子却在飞快地转,一只手在身后悄悄地把她们俩往后推。趁他目光集中在画像上的时候,我两个指头飞快朝他眼睛戳去。
  他“哎呀”一声,不待他反应,我迅速推了洛玉和伊溱一把:“快跑!”
  我们飞快地沿着墙根跑。他一时是不能睁开眼睛的,因为我手上已经涂了薄荷脑、桉油和樟冰的混合油膏。这些药物都是提神醒脑的佳物,本来也无毒。但是都是外用药,一旦入眼,过分的辛辣和清凉足够刺激。让他好好清醒清醒吧,居然敢从后面偷袭,看谁偷袭的本事高!
  我体力不行,才跑了一会就气喘吁吁了。可是现在情形很危险,只能勉强坚持着。往哪边跑,这又是一个问题。
  “完了,现在城门已经关了,我们跑不出去的。”
  他们现在还没追过来,可是要是等到晚上还找不到我们,我估计他们会恼羞成怒来搜城了。怎么办?天越是黑,我们逃亡的胜算就越小。何况我们三个弱女子,就算是遇见山寇毛贼都不好对付。
  “看看城里的绸缎庄还有没有来不及打烊的,姐姐,你身上还有银子吧?”
  我点点头。我知道她有想故技重施了。上次我们在洛阳也是这么逃出来的。虽然空城计是只能用一次的,但除此之外,我们似乎别无他法。
  又是夜晚的大逃亡。真是造化弄人,我们几个小女子,居然几次成了大通缉犯,全城搜捕。
  我自嘲地笑笑,心里暗暗说:这一辈子可算是没白活,先是做了名妓,逃到青州做了山庄里的半个主子小姐,来扬州又做了一回出名的绣娘,好好神气了一回,过了一把商人瘾,这回又成通缉犯了。
  这样的生活,虽然比不起后宫和朝堂里的沉浮,可是也算是大起大落了。
  果然给我们找到一家正要打烊的绸缎庄。
  “关门了关门了,几位……”
  “我们着急赶路,就麻烦大叔通融一下,很快就好,我多给你们银子。”洛玉见那人还不点头,干脆先把一块二两多的银子塞在他手里。侧身挤了进去。
  不问价格,不看式样,只要觉得还算合身就好。我们三人各拿了一件男装,匆匆换上,又把复杂的发髻解开,换成纶巾简单地绾上。
  

第八章 无可奈何花落去(上)
更新时间2009…4…29 11:54:57  字数:6143

 现在是男儿身,自然先松了口气。前面正好有一家客栈,我们三人便走进去。
  “掌柜的,三间上房。”
  “哟,三位爷,不好意思,现在只剩下一间双人房了,三位住是不住?”
  “好,给我们送点吃的来。如果有人问起,不许说我们哥三个住在你家。”我说着,拿出一锭银子放在他手里。掌柜的应了,一面叫小二领我们去房间。
  在房间里坐定,我心里才安稳了些,倒了杯茶来喝。
  “接下来我们怎么办,是先在这里躲着,还是想办法逃出去?”
  “我看我们现在逃出去很不安全。最危险的地方才是最安全的地方,现在城门一定防守得非(霸气书库…提供下载…87book)常严密。上次子充毕竟想不到你真会逃走,所以并没有作太多的准备。这次不同了,我们还是小心为妙。”洛玉道。
  “女扮男装也未必好使,我看他们都不是吃素的,不过是一个桃娘子的荷包,他们就能把我们的老巢都捣了,而且还这么迅速。”
  伊溱越来越聪明了,考虑事情也变得周到了。的确如她所说。女子究竟还是女子,面目骨骼生得俊俏,换成男装也不可能没一丝痕迹。
  有人敲门。
  “谁啊?”
  “送晚饭的。”
  伊溱去开门,还没看清来人是什么模样,只听见一声短促的尖叫,就被来人一个飞快的转身,反手卡住了脖子。
  “伊溱?”
  “什么人!”
  一个男人走进来,我认出正是在那边被我用药膏迷了眼睛的黄瘦男人。
  “姑娘,看来咱们还是很有缘的,这不,又见面了!”
  这次他不是单枪匹马,身后还跟着好几个人高马大的汉子。其中一个把伊溱反手挟持在怀里。
  我心里惊惶,却故作镇静道:“这位爷真会说笑,这里哪有什么姑娘,没见是三个男人在这里吗?难不成,您带了姑娘过来,给我们哥三个见识见识?”
  “你少狡辩,难道还要本大爷剥了裤子证明证明?”他露出一个奸诈的笑容,我心里直作呕,真想把他扔茅厕里浸几天。可是现在我们手无寸铁,况且伊溱又在他手里,不敢造次,只后悔当时给他抹眼里的不是剧毒的鹤顶红。
  我闭嘴。他并不急着说话,我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那个瞬间空气似乎要凝固成一团,然后膨胀,几欲爆炸。
  洛玉站起来,打破沉默:“咱们爽快点,放我们哥们一马,你要多少钱?”
  “钱?哈哈,爷开的价,只怕你们付不起。本大爷知道,你们现在是逃犯,身上根本没有多少钱了。骨头都榨干了也不值几两银子。但是我要把你们交给二老爷,他倒是能赏个好价钱。你们难道不觉得这个买卖比跟你们谈要妥当几十倍吗?”
  “兄台此言差矣。你想想,你要是把我们交给二老爷,对他来说不过是多了几个小妾。女人嘛,多一个少一个又有什么要紧的,只能哄了他一时的高兴罢了。若是我们姐妹得宠,在二老爷耳边吹吹风,说了你几句坏话,我想,你恐怕得吃不了兜着走了吧?”洛玉露出一个狐媚的笑,见他似乎真听进去了,又说:“你既然认出她就是那画像上的人,想必你也知道了你们要找的这位姐姐就是一个月红遍了扬州的桃娘子,手里一把绣竹扇就值几十两。即使我们丢了子衿,瘦死的骆驼也比马大啊!”
  我趁热打铁:“我讨厌那二老爷的德性,所以我呢,说什么也不想进他的家门。要不到时候跟那一帮不三不四的女人争风吃醋去,我没那个情调。要是你大人大量肯放了我们一马,那就是再造之恩了。今天我们身上的几个钱虽然入不得爷的法眼,但是你难道就不相信我们有能力凑足你开的价码吗?”
  那人真有些被我们说动了,身后挟持伊溱的人手也松了许多。我看伊溱的脸色已经缓和了许多,心里正盘算着接下来怎么跟他谈,却听见门“吱呀”一声。
  “好买卖,好口才!哈哈,这位兄台,你也不必这么犹豫了,既然你们这生意还谈不下来,不如我来给你们指条明路。”
  来人推开门走进来。我定睛一看,立刻郁闷得满脸黑线。
  那散漫的笑容,摇着折扇故作玉树临风姿态的,不是子充还是谁!可怜他手里摇的折扇还带着“桃娘子”的粉色印鉴,该死!原以为还能逃出狼窝的,这回可是彻底掉进虎口出不来了。
  “子充?你也来了,敢情是当年五百两的价码觉得太低了,还想补加一笔是不是?”洛玉也是够无奈的了,黑着脸冷笑。
  子充倒是不生气,哈哈一笑道:“还是玉娘懂我心意。记得你当年给我唱的歌吗?你可能忘了,可是我记着呢!‘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你什么意思?”洛玉的冷笑登时凝在了脸上。
  子充并不答话,反倒是转向我:“卓儿啊,你真是太单纯太可爱了。玉儿没告诉你吗,本公子当年也是她的入幕之宾啊!恩爱无限,恨春宵苦短。当年因为她有了新欢,另攀了高枝,才努力劝你梳栊,劝你参加了花魁大赛,好顺利把你推给我的。玉儿,我说得没错吧?”
  我不可置信地望着洛玉,她表情始终凝固着,什么也没说。子充见我们沉默了,邪邪地笑道:“玉儿,你就别心里不对劲了,既然你都把她推给我了,我当然要接受。所以今天我来不是为你,是为她。佳人呢,能倾国倾城,所以,价码我也知道不菲。”他转向身边的男人:“我知道你犹豫的什么,你是怕一放看她们,什么都得不到。你大可不必冒这个险,这笔生意我跟你们做了。要多少钱,都在我这,现金交付,人钱两清。你看可好?”
  “这位小爷爽快!”
  “好,和平谈判,你先放了那位姑娘。咱们这边谈。”
  那男子使了个眼色,手下便把伊溱一推,她七晕八素地倒过来,我忙抱住。
  “人在这了,价格自然好谈。”子充不阴不阳地一笑:“现在你打算出多少钱?”
  那男人愣住了。
  子充踱到他旁边,忽然出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他挟持住。一时间我竟然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
  看架势,他功夫还不一般。
  “小爷饶命……”
  子充鼻子里哼了一声,反手一使劲,只听得“喀嚓”一声。我一怔,见那人已经软软地瘫倒在地。
  我一愣,凑过去,伸手一探,已经没了鼻息。
  “你竟然杀了他?”我大骇。长这么大,我还是第一次这么直面一个死人,虽然他刚刚死,还带着体温,身上也没有伤口。
  “这个罪大恶极的人,难道你不想杀了他?他要把你卖给那个什么狗屁二老爷,至少也要诈你们一大笔钱。现在我替你完成了这个愿望,难道你不高兴吗?”
  “你……”
  他转身向门边的几个不温不火地:“还不快滚?”
  那几个人虽然生得强壮,却都是些脓包,见主子死了,都吓得屁滚尿流跑了。
  “现在怎么样,该感谢本公子的救命之恩了吧?”
  “你想怎么谢?”我冷冷地问。
  “最通俗的说法呢,自然是以身相许,只是不知本公子是不是有这个福分?”
  “除了这件。”
  “可惜本公子偏偏就看上这件了。你不答应是吗?别忘了,你现在已经是全城通缉的大人物了,而且还身负命案。”子充一指地上的尸体:“就算是扬州没人奈何你,这一件,你就是嫁给人家做小妾,人家也不一定有本事保护你了。”
  “你好卑鄙!”我心里一惊。我知道一个化骨的秘方,虽然能化去尸体,可是现在我手头什么也没有,不可能不动声色地掩饰。
  “我说过,我不会放手的。我怎么能看着你进那个狼窝呢?对了,你一定不知道,那个什么狗屁二老爷家里有二十三个小妾了,你也许可以做第二十四个。至于你这两个好姐妹嘛,论姿色自然也入得人家的法眼,是不是会被收作第二十五二十六房小妾,我可说不准了。玉儿,我说的可是大实话,你跟了他去,还有姐姐妹妹作伴,也不委屈你了。”
  看子充阴阳怪气的德性我就窝火,这里一个死尸更让我寒透骨髓。我这辈子真是命中带煞。
  “可惜逃了狼窝,又很快要掉进虎口了,我现在就是那小绵羊,任你宰割了,对吗?”我走过去,脸离他很近地直视他的眼。我看不透,真看不透,这个人心里究竟是什么样的,我当初究竟是怎么看走了眼!
  他要控制我,何必用这么歹毒这么阴险的手段!
  子充对我并不防备。他只知道我没有武功,手无缚鸡之力,可是他却不记得古人说的,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我冷哼了一声,袖子向他扑面一挥。
  毒药。是剧毒的斑蝥粉。我第一次对人下这么重的毒。
  他没有躲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