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都似锦时
他伸出一个手指摇摇:“天机不可泄露。不过你放心,我会保证他们的安全的。只是我为你做了这么多,你一点表示也没有,你就心安?”
“我有什么不心安的!还有,洛玉和伊溱无辜,你放她们走!”
“洛玉呢,怎么说也是本公子的旧相好,留下了叙叙旧情,是我们自己的事情。如果你大小姐不吃醋的话,就不要管这个闲事了。至于伊溱嘛,我本来应该放她走的。只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她爱的人是泽杨。你也都听到了,你说,我和泽杨那么多年的交情,要是伊溱姑娘在外面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的,可叫我怎么跟我这个师弟交代啊?”
“你够狠。”
“你不是才知道吧?还有,我顺便说一句,从今天起你不要去见伊溱了。你知道的太多了,如果她知道了些什么不该知道的事情——卓儿啊,她的命可都在你手里捏着了!”
我被他气得七窍生烟,他却把折扇一抖,大摇大摆地走出去了。
想这么就打发了我,没那么容易!
外面果然“扑通”一声。
我慢慢地踱出去,看见子充光着脚仰面倒在地上,鞋在一边搁着,折扇却还拿在手里。四仰八叉的样子逗得我不禁“扑哧”笑出来。
“哟,我的大少爷好悠闲啊,大白天的都躺在地上看星星!天气很热对吗?鞋都脱了,哎哟,我说这是什么味道啊……”
我大大方方把他奚落了一顿。这几天没少叫他占便宜,不能就这么放过他。我算好了他出去时下脚的位置,早在地板上涂了松树油,刚才说话的时候已经半干了,黏性正大,等他出去的时候恰好黏住了他的犀绢高墙履。
松树油还不算什么。我走过去,伸脚轻轻踢了踢半开的门,一桶水不偏不倚,正好浇得他满头满身。
“既然热得鞋都脱了,那我就再替你冲个凉啦!”
“多谢姑娘,真是舒服啊!不过姑娘就好人做到底,替在下搓个澡吧!”他躺在地上懒洋洋地说。
到这份上了居然还敢占我便宜!
“搓澡没问题,不过,我是怕大少爷您还没享受完就睡着了啊!这地上又湿又凉,我可担心大少爷您的千金之躯啊。要是你三岁的时候遇到这样的处境,你妈妈一定会来给你换尿布的。可惜现在……”我背对着他,讥诮地一笑。
身后冷不防被人拍了一下。我感到身后强烈的水气,吓得往边上一跳。
子充脸上依然挂着散漫的笑容:“你以为,门帘上涂了曼陀罗就能把我放倒?你以为,普通的蒙汗药与各种安神镇静的药物混合在一起,再在屋里点上安息香,我就分辨不出来了?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识文断字,懂得如何用药用毒吗?你以为,你认真研究一个冬天的时间,你用药用毒的功夫就能糊弄过我了吗?你以为,我一个生意人在外面,就放心大胆的,一点都不防备别人对我下黑手吗?不要怪我,要怪,你就怪你自己太自以为是了!你既然通晓毒药,那么我想,有一种毒药也许你没有,但是我有。”
“什么毒药?”
“桃花雾。”
我打了个寒颤。我听在望姝楼的时候就说过桃花雾,那是一种烈性毒药,为江湖上的采花大盗专用。坏人清白损人名节的东西。连这个都有,这手段就未免太卑劣了。他的笑容在此刻显得有点狰狞。我头皮开始发麻。曼陀罗和蒙汗药对他没起作用,还都被他识破了。虽然他未必有胆子对我用桃花雾,但是我可以肯定的是,接下来该我倒霉了……
他果然伸出了邪恶的指头……不知道这次又要点哪个穴道了……
救救我……如来佛祖观音菩萨玉皇大帝灶神娘娘保佑……
破空之声传来。
“桃卓,快走!”
我定睛一看,居然是梓枫和木槿两兄妹,一个完美的姿势从屋顶上飞落下来。看来他们俩身手都很不错。有救了,泽杨也有救了!
子充忙用扇子接招。原来扇子也是一种绝妙的武器,收起来可以当做短棍用,打开就变成了盾牌或者……刀锋。
好身手。梓枫兄妹一个持刀,一个舞剑,刀光剑影,身形敏捷地把子充围在中间。子充虽然好功夫,却架不住他们两个人同时上,一时间顾不上我了。我不是学武之人,自然对这样的打打杀杀不懂也不愿意看。脑子里飞快地转起了逃跑之法。
不,我不能一个人就这么逃走,既然洛玉并不怕子充,况且子充那番话叫我都不好意思让洛玉走了,那就应该让伊溱先走。
我想着,先向伊溱的房间跑去。
“梓枫他们来救我们了,你快和他们走!”我担心伊溱逃不脱,因此没敢也没有时间说在书房听来的那番话。
“泽杨说……”
“不要管那些了,他们会拿你来挟制我。你快走!”我用力把她朝门外一推,自己紧跟在她身后用毒药阻拦抓我们的人。
“那姐姐你怎么办?”
“我要在扬州等楚铉!”我想也没想,脱口而出。
因为有些力不从心,这句话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费了许多力气,声音尖利。子充听见了,也不打不拦了,一纵身跃到我面前:“你说楚铉?”
梓枫叫木槿去护送伊溱走,自己却进去找洛玉。
“对,我就是说楚铉,怎么了?”
“他是你什么人?”他的目光凝重得可怕。我第一次见他这么认真地说话。
我不答。
“是你上次跟我说的你爱的人,对吗?”
我猜不透他什么意思,咬着嘴唇不语。
“我问你是不是!”他似乎真的愤怒了,瞪着我,狠狠地捏住我的下巴迫使我抬起头来,几乎要把我的下颌骨捏碎。
“是又怎么样?”我眼里的愤怒也要溢出来。
“你再说一遍,你辛辛苦苦爱上,还不管他爱不爱你都今生无悔的人,就是楚铉?”
我记得我早就告诉过他我爱上了别人,可是没明白他为什么反应这么大。为了表示我的强烈不瞒,我挑衅般的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从牙缝里迸出几句话:“我桃卓今日在这里发誓,今生今世,只爱楚铉一人,皇天后土,实所共鉴!”
“好,好!哈哈……”
他忽然放开我,把扇子一扔,仰天大笑起来。身后梓枫已经带着洛玉出来,洛玉望着我犹豫了片刻,但还是随梓枫走了,没有回头。
此刻只剩下我一个人在这里了,他们终于都安全地逃离了。而我,忽然有一种莫名的寂寞涌出来。是的,他们做得不错,抛下我一个人在里面,也比几个弱女子全陷在狼窝里甚至梓枫和木槿也逃不脱要强上百倍。
我忽然冷静了下来。
“你笑什么?”
“这个世界真是太好笑了,我笑命运,笑造化!哈哈哈哈……我告诉你,你越是勇敢地跟命运抗争,命运就越是有足够多的办法来捉弄你!”
“什么意思?”一种异样的感觉从心里生气。这一次,我相信子充不是在开玩笑,也不是在威胁我。一种强烈的宿命感与不安弥漫了我的整个身心,让我不寒而栗。
“让他们走吧,让他们都走吧!只要你留下也就够了,够了!说出来真是个弥天大笑话,大笑话,滑天下之大稽的笑话!”
第九章 风里落花谁是主(上)
更新时间2009…5…1 9:39:33 字数:3562
很快有仆婢来收拾屋子里的狼藉。子充终于平静下来,换了身干净衣服出来,拉着满腹狐疑的我坐下。
“我来告诉你这一切。”他语气慢慢的,还在卖关子。喝了口茶才说道:“你知道楚铉是什么人吗?”
“只要他不是皇帝老儿,不是皇太子殿下。”
“他当然不是皇帝,也不是皇太子。但是,他就是雒阳王世子。”
“你说什么?”
“我说得很明白了,他就是当初我要把你献给的,雒阳王世子。”
这一刻我算是明白什么叫做五雷轰顶了。子充当初要把我献给雒阳王世子,我死活是不同意的,什么也顾不得,冒着多大的危险逃出来。结果却是,自己辛辛苦苦爱上的人就是那个与我无缘的雒阳王世子。如果当初我听了子充的话,被送进雒阳王府,那么今天我面对的,也许就不是这重重的困难,不是子充的软禁,而是与楚铉的朝夕相伴,琴瑟和鸣。
真是一个莫大的讽刺。难怪子充说,越是和命运抗争,命运就越是要捉弄你。这个玩笑可开得大了。
“你此话当真?”我寒着脸问。
“从你认识我以后,我特意瞒过你什么,骗过你什么吗?”
我立刻噤声。
子充往后一靠,以一个舒服的姿势靠在身后的树上:“你在后悔当初逃出我的手掌心了是吗?你后悔现在这个好机会白白让浅桐捡了去。”
我满脸的鄙夷:“你错了,我桃卓做事,从来就不会后悔。如果我是以一个舞姬的身份来到他身边,使些下三滥的狐媚手段迷惑他,他会爱上我吗?我并不是什么国色天香倾国倾城,你以为,以色事人可以走得很远吗?”
他一愣。
“现在他离你多远?难道你说,你不希望和他相依相伴,不想每天看着他……”
“对,你终于说对了一句,我是想,很想。可是,这样卑贱地在他身后,就是我桃卓的风格吗?你以为,把我强行推到我爱的人身边,我就会幸福了,对吗?我告诉你,我不需要。如果他不爱我,我宁愿揣着自己的爱与恨,走得远远的,永远也不来纠缠他。”
“好,好一个倔强的烈女子!你想的是没错,强扭的瓜不甜。但是难道你没想过吗,如果你一直在他身边,你总会有机会让他发现你的。是金子总会发光,难道会因为被做成狗铃铛就不是金子?如果你留在他身边,他总会爱上你的。”
“如果我不离开你,我也不会遇见他,有什么爱情可言!即使他爱上我,他也永远只是我需要委曲求全以色事之的男人,而不是寄托了一生一世爱情与牵挂的人。我这么说,你不明白是吗?换句话说,如果当初我是为了你乖乖地走进雒阳王府,那么我也可以为了你,为了你的某种目的,把他的生命控制在我手里,没有丝毫的顾忌。但是现在,我可以为了他不顾一切,甚至自己的生命。”
“好,那正好,我在他身边安插一个人,就是为看控制他,现在我有了你这么一张王牌,就更能拿你来牵制他了。”
“被人口口声声说自以为是的人是我,没想到你子充大少爷也是这么自以为是啊!”我一笑,随手拿了个李子放在嘴里咬着,不紧不慢地说:“我说了我很爱楚铉,很爱很爱。但是我有跟你说过他很爱我吗?如果他根本就不爱我,那么你的如意算盘岂不是又打空了?”
“你说什么,你居然是……单恋他……”
“对啊,怎么样,想不到一向孤高自许孤芳自赏的桃卓竟然爱上一个根本不爱自己的男人,还义无反顾今生无悔?我告诉你,不是每个人都像你,做任何事情都需要回报的。爱他,是我一个人的事情,他爱不爱我,与我无关。”
他果然被我噎住了,一口茶含在嘴里,半晌没吭声。我这么说,自然也是跟他耍空城计。当然我也没有骗子充,楚铉的确没有说过爱我,我们之间只是彼此心知肚明而已。
“好,卓儿,想不到你是越来越聪明了。我没看错你。”他把碗里的残茶一泼,茶杯重重地放在桌上:“咱们这边的事先不要讨论了,为过去的事情浪费太多的时间是不值得的。但是咱们还有一件眼前的事情没解决。”
“什么事?”
“什么事,我看你是大小姐贵人多忘事。刚才被那小子给搅了,你以为,这就没事了?”
我在他的话里听到了寒意。我知道他说的必是我刚才让他摔倒并且泼了一桶水、还在水里下药的事了。没来得及思忖对策,他就先发制人,伸出两个邪恶的指头在我身上“啪啪”几下。
我再次吃到了被点了穴道的苦头。不过这次与上次不同,除了四肢无力,我并没有感觉到强烈的不适。
“这次又是玩什么花样!”
“上次我点的是你四肢的穴道。不会影响你的正常生活,即使几天不解开也不会出什么大危险的。”
“你……”
“我怎么样,你还想对我下毒吗?我听说,下毒的高手能在自己的嘴里藏剧毒,怎么样,你做得到吗?”
我的确做不到。我还没有那种修为。可惜没有在鹿台山庄多修炼几天。
“很好,不说话就代表你不能。好吧,那就乖乖的听话。上次我叫你逃掉了,这次不会的。一日三餐会有人按时送过来,饿不着你,也亏待不了你的。你现在一定很想知道我要怎么样吧?我只能告诉你,这次绝对不是把你送去雒阳王府了,我不会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