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都似锦时

　　
第十一章　羽霓坊记（下）
更新时间2009…5…9　17：35：45　　字数：3395

　我真是出门遇贵人，要不是梓枫在这里，又不知道要遇到多少麻烦事。一旦我的毒药出手，只怕轻重也不好那么控制了。梓枫功夫好，又识路，在后院里七拐八弯的，几下就绕到了另一个厢房的后院。后院的墙有一个多高，我看了颇有些胆怯。
　　“你踩我背上爬过去，别害怕，下面虽然高，但都是沙土，摔不坏的。”
　　“那你呢？”
　　“我自然有办法过去，你不用担心。”
　　我照他的话爬上去，下面果然有好大的一堆沙子。我闭上眼睛往下一跳，稳稳地落在沙堆上。才一回头，就见他也落下来，手里拿着一柄弯刀，似乎正是用那弯刀支撑着跃过来的。那弯刀长不过尺许，做工精美，刀鞘上镶嵌着许多琉璃珠宝。
　　我知道回人女子有赠刀给爱人的风俗，笑问道：“是你心上人送的吧？”
　　他出了一会神，才道：“哪里，是替小妹保管的罢了。”
　　“木槿？”
　　“这个我们回来再细说，先去见了老夫人要紧。”
　　我点点头，心下不解。
　　梓枫带我穿过了好几条街道，才到了一个大门口，门上挂着“陆府”的大金匾。
　　还真姓陆。
　　梓枫进去，府上的人似乎都认识，开口称“韩少爷”。
　　“老夫人在吗？”
　　“在，在屋里呢，我带您过去。”
　　老夫人年约五旬，满头银发，面目慈祥。我和梓枫称是表兄妹，具说了事由，请老夫人做主。她笑道：“我还当什么事急成这样，祝管家也闹得不像话了。姑娘，你方才说会刺绣，可有什么好绣样给老身看看？”
　　我只好把帕子送上去。
　　“哎呀，好精致的帕子，好巧的一双小手哟！”她看了拉过我的手去，细细端详一番。
　　我有点不知所措。
　　“姑娘啊，你要是不嫌弃就在我家先住下，老身正好有些活计怪为难的。”
　　我看了看梓枫，他似乎没什么意见，我便应承下来。
　　“姑娘可有些什么行李，都搬进来罢。姑娘怎么称呼？”
　　“奴家小字桃卓，孤身一人，并没有行李。”
　　“好啊，好爽快的姑娘。”她脸上又笑开了：“梓枫啊，你今天就别干活了，陪桃卓姑娘去买些用品，出去逛逛，祝管家那边老身和他赔不是。来，这点钱拿着买果子吃，算是老身的一点意思。”
　　我当然不能再要她的钱，况且身边还有些钱。她大概是怕我不回来，说什么也非要我收下不可。我只好接了，心里很是过意不去。
　　出了府，我才问他：“你和令妹……”
　　“不瞒你说，我和木槿是从家里逃出来的。”
　　“这我能猜出。可是……”
　　梓枫叹了口气，把这来龙去脉细说了给我听。
　　原来木槿是苗疆的一个首领的女儿，与梓枫青梅竹马。部落之间战事频繁，首领决定让自己的女儿去和亲，嫁给另一个部落的首领。木槿表面文静，内心刚烈，便来求他带她走。他也不忍心木槿受苦，只好答应了。他始终只是把她当作妹妹，可是没想到这个妹妹从小就真心真意爱着他，而且执念还很深。木槿把自己的弯刀送给他，他本觉得不能要的，可是木槿说，此刀今生若不在你手里，那就只有毁灭。他只好答应说暂时替她保存了。
　　梓枫停了很久没说话。我知道他心里还有很多话没说出口。
　　“你喜（霸气书库…提供下载）欢洛玉是吗？”
　　他愣住了，许久才艰难地点点头。
　　“那你为什么不去找她啊？”
　　他抬起头，眼里满是痛苦与无奈。
　　“从离开扬州城，我就和洛玉在一起，想陪他们北上去找泽杨的。我只是想在她身边陪她，保护她，希望她不会受到伤害。可是还有木槿，我也不想伤害她，却没有办法爱上她。”
　　洛玉是个聪慧的女子，我想她会明白的。可是为什么又……
　　“她不知道麽？”
　　“我三番五次暗示过她，她……”
　　“她怎么说的？”
　　“她说的我也不明白。可是……她总是处处躲着我，也许她……也许她根本就不爱我。后来她干脆告诉我，她早就有喜（霸气书库…提供下载）欢的人了……”
　　我和洛玉从小一起长大的，她的心事我又怎么能不知道。可是长这么大，我都没听说她会有心爱的人。尽管在青楼里她是朵名花，在男人圈子里混大的，可是她始终不爱任何一个男人，这一点我可很清楚。她跟梓枫说自己早就有心爱的人，又是什么意思，仅仅只是为了拒绝他？
　　我没明白她的意思，因此不好多说，便不再问下去，改口道：“你们怎么到苏州来了？”
　　“我们原先就在苏州待过一阵子呢，扬州待不住了，洛玉她们又不想让我跟着，只好又回了苏州。木槿觉得既然你能赏识她，那就正好到绸缎庄碰碰运气了，也省得抛头露面的。以前倒没想到这个……现在她在羽霓坊做绣工，我因读过几年书，因此在羽霓坊做了个账房先生，这样比当街卖艺要安稳多了。”
　　第二天我就成了苏州羽霓坊的一等绣工，在老夫人面前设计了图案，做出样品，由老夫人亲自过目以后再交给绣坊里的绣工去批量生产。有了在子衿的工作经验，这些事情做起来是轻车熟路，何况这里还是个大绸缎庄，人手够用，比子衿轻松多了。
　　当初能打出桃娘子的招牌，现在虽然不能再用桃娘子的名头，做起来也是丝毫不含糊。才几天的时间，羽霓坊的订单便涨了两成，老夫人乐得嘴都合不拢了，对我更是没得说，我要什么就立即差人去办。
　　祝管家头几天还对我很大的意见，挺瞧不起我的，碍着老夫人的面子不敢说我什么。从我来了以后，订单数量持续增加，他对我渐渐地也起了些敬意，丝毫不敢怠慢了。梓枫总是说，其实祝管家人还不错。但我心里的疙瘩很久也没有消去。若是把我卖做奴婢端茶送水洗衣做饭也就罢了，居然又叫我去嫁人，还是要嫁个傻子，这也太过分了。买卖人口，可是触犯大唐律例的事情，我不去告官就已经很不错了，实在没办法对他们温声软语的。老夫人也知道我心里的疙瘩，只顾宠着我，更不说什么。暗地里，我估计祝家的人都在骂我呢。
　　大多数时间我是躲在房间里或者只去花园里散散步的，难得出去一次。过了好些日子，绸缎庄的伙计们还在猜测新来的一等绣工究竟是男还是女，更不知道生得什么模样。
　　一天，我正在陪老夫人品茶，外面忽然有伙计跑进来。
　　“怎么回事？”老夫人问。
　　“回老夫人，刚刚来了个女客人，说想要什么桃娘子披肩一百条。小的见识短浅，也不知道什么桃娘子李娘子的，掌柜的也不知道。原想说没有，可是那人说多少钱都行，如果不知道就去问……问当家的……所以……所以掌柜的让来请教老夫人……”
　　“桃娘子？老身好像在什么地方听说过……让我想想……”
　　我心里一惊。那人八成不是来买东西的，不过是寻桃娘子而已。那么她是谁呢，我该不该去见？
　　“老夫人，您再好好想想，是不是扬州曾经有一段时间流行桃娘子……”我不禁提醒她。
　　“啊，对了对了，亏了卓儿提醒，是扬州，就是扬州。扬州前一阵子有一个叫什么‘子衿’的小店子卖桃娘子绣。那个小店啊，东西不多，可贵着呢！但是还真有不少人去买，听说啊，经营那个店子的就是几个小姑娘……后来是怎么的，听说那小店就自己关门了，是不是？哎呀，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说起来还真有点可惜了……可是人家来咱们家要买桃娘子的披肩，咱们可上哪儿弄去呢？”
　　“卓儿听说，桃娘子是子衿独家经营的。到咱们这来买，我看她不是想买东西，搞不好是成心找乱子的。卓儿愿亲自出去看看。”我想借机出去看看，认不认再说，毕竟这里还有老夫人撑腰呢。
　　“好，好，卓儿，你就出去看看吧。小心些。”她点了点头。
　　我跟伙计出去，一面细细地问那个女客的样子。伙计一比划：“个头和您差不多，长得可好看了，大眼睛，皮肤也白，穿得讲究，像个大户人家的少夫人。”
　　他说得龇牙咧嘴的，居然还张牙舞爪地比划起来。我就知道这帮伙计，平时装得老老实实的，可是一见了美女眼睛就发直，一定要多看几眼的。若是个四五十岁的老妇，长得还比较对不起观众，他一定是想半天也说不出个轮廓来的。
　　我“扑哧”一声笑出来：“怎么非得说是少夫人，小姐就不成吗？”
　　“这么俊的大姑娘，就算是没过门，怎么也是早许了个好人家的，怎么不是少夫人！”
　　我听他说得有意思，心里已经明白是谁了，步子也跟着轻快起来，只想早点见到她。
　　
第十二章　原是江南梦里人（上）
更新时间2009…5…11　9：16：27　　字数：3582

　“姐姐！”
　　“伊溱！”
　　我高兴地抱住她。好几个月了，没有任何联络，叫我怎么不想她呢！她还是像从前那样笑得有点傻气，可是真是清减了许多，锁骨都微微的显出来了。穿着六幅的裙子倒还看不出来，可是这一抱却感觉出来了。
　　“好妹妹，怎么瘦了，泽杨怎么让你受苦了……”我心一酸几乎要落泪。伊溱从小就是胖乎乎的身子，手上还带着可爱的小坑，有点可爱的婴儿肥。长着么大，哪怕是生病了也没见她瘦下来过，这么短短的几个月，不知道她受了多少苦，竟然活脱的换了个人似的。
　　“不，姐姐，泽杨没有让我受苦……他对我很好，一直都很好很好……跟着他我很快乐，从小到大，我都没有过得这么好过……”她说得忽然有些呜咽。
　　绸缎庄里人来人往的，我拉着她：“我们找个自在地方说话。”
　　她点点头。出了绸缎庄，她居然比我还熟，似乎来了不是一两天了。说着便走到附近的一家茶楼里坐下，她开口就叫了一壶武夷山岩茶。
　　“你怎么知道……”
　　“姐姐最喜（霸气书库…提供下载）欢极品武夷山岩茶，我们几个谁不知道呢！我们几个喝茶又没什么大的讲究，就随了姐姐呗。”她一笑。
　　我心里不由得感动，问道：“你们怎么知道我在苏州，还知道我在羽霓坊？”
　　“我哪里知道啊，我和泽杨也是不得已南下的，扬州不想再待下去了，于是就来苏州了嘛。心里想着要找你的，可是托人在扬州一打听啊，说你……”
　　“说我什么？”
　　“他们都说你做了子充的夫人。这……这是真的吗？”
　　我默默地点了点头：“都过去了。”
　　“你这么能……”她急得站起来，跑过来摇着我的肩膀：“是他逼你的对吗，这个伪君子，他怎么可以这样……”
　　“我不怪他，我也给他添麻烦了。都过去了，真的。”我轻轻地按她坐下。淡淡的，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我把在子充府上的事情大致说了一说，讲到后来遇到水鬼，如何戏弄了他们，伊溱不禁拍手叫好：“只可惜我没和姐姐在一起了！真痛快，就得这么治他们！”
　　“你还说呢，姐姐我都差点掉水里喂鱼啊！”我伸手就要敲她爆栗。
　　“妹妹错了，饶了我吧。”她嘻嘻一笑：“多刺激啊，反正是夏天，掉水里了大不了洗个澡。姐姐这么好的美人，谁相信会没人来救啊！”
　　伊溱说起她和泽杨，她和洛玉因为路上很难找到愿意送她们的车，只好先从扬州到楚州，然后到徐州，再想办法到兖州，陆陆续续的经过了好些地方，换了无数次车马才赶到嘉山，却打听到泽杨已经不在嘉山，带军队赶往潼关支援哥舒翰。她们两个又马不停蹄地辗转本以为能相聚了的，却发现潼关已经失守，哥舒翰本人被俘，而泽杨率领的整个部队的援军也几乎全军覆没。
　　我听着心惊，心想难怪她这几个月瘦了一圈，长途奔波不说，还经受了这样大的打击。她在家做二小姐的时候，何曾如此！我忙追问泽杨怎么样了。
　　“他现在没事了，那时候受了些伤，不过也好得差不多了。”
　　“那就好。”这些经历，实在是比我的还要惊险百倍。算起来，我遇见水鬼，被拐卖又算什么呢！
　　她又接着说在潼关的事情。洛玉以为泽杨一定是凶多吉少了，可是伊溱说什么也不肯相信，到处打听，到处寻找。找了半个多月，才在潼关附近的一个村落里打听到了他的消息，找到了他。那时候泽杨很狼狈，浑身都是伤疤，在一个牧牛人家里养伤。伊溱说，那个时候她差点没认出他来。我知道她一定很心疼，一定难受得很。我听了她的形容都感到嗓子里堵得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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